望鶴樓上,眾書生正辯論不休,尤其抨擊李翰所提出的利益至上論述。維護的自然看到其中的閃光之處,而抨擊的則是論述學者風度。因辯論未曾透露來者姓名,因而謾罵之聲,不過止于論辯。
李翰本應該捍衛(wèi)自己的說法,卻沒再做評教,因為作為此次問辯的評判,衛(wèi)老已經(jīng)離席。這老頭子李翰見過一面,他曾說韓金世是破局之人,而李翰這是一個變數(shù)。他自然是個興起而至,興盡而返的人。想是已從眾學子的爭論中找到樂趣。
若不是要等待結(jié)果,李翰定要離席,拜訪衛(wèi)老,聽他的評斷。李翰座上擺了一壺龍井,他正細品,身側(cè)的屏風傳來幾聲敲擊。
一童子道:“適才公子高見,確實非凡。我家小姐有意邀請,還請公子在此間盛世結(jié)束之后,到清越館相見。小姐說,公子若是去了自然會有所收獲。在此恭候了。”
李翰道:“你家小姐莫是已經(jīng)走了?”
小童道:“小姐曾說,公子良言,已超過腐儒無數(shù),此間已無人能再出新論,因而已經(jīng)離席?!?br/>
李翰頷首,原是以為旁邊這位也是為了共籌會的信物至此,如今怕是另有目的。若不出意料,一個時辰,這幫儒生,都在爭辯,抨擊,卻只是無謂的饒舌,再無新論。李翰料定,目的已達,只靜靜等候。
只見一位貌美女子,捧著一個精致錦盒,款款而來。她一身薄紗,冰晶一般的肌膚若隱若現(xiàn),光滑的肌膚如油膏凝脂,美目似月,顧盼之間,百種風情。不笑已經(jīng)動人,再笑已有顛倒眾生之像。
“奴家就想來瞧瞧,這天下之間究竟還有誰能做韓非之言。竟是三生有幸,得見這樣一位瀟灑倜儻的公子?!币越砼裂谧於?,眉目之中,帶著三分柔情,勾魂奪魄。
李翰微微一笑,拱手為禮,道:“僅聽姑娘的銀鈴之聲,便不枉活,只遙比月中嫦娥,才有如此的容貌。得見真容,倒是讓小生惶恐。天下之間,尚無言能描萬一,用之反覺唐突佳人?!?br/>
女子微露貝齒,眼眸之中無甚笑意:“奴家只道公子是個酸腐儒生,慣會調(diào)侃女兒家的容顏。說什么花正好,月正圓,奴家只聽不懂。”
李翰道:“天下人皆知美之為美,可見這世間的美已不多見。姑娘能得上天眷顧,生而貌美絕倫。凡逢亂世,必出美人,只不過這樣的美人飽受世人的詬病,以至于淪為妖媚之流。方可知美人之美也不過盛衰的更迭,如此而已。天下眾人歌頌美,卻因求而不得,加以貶損,何其悲哀。如今有幸,得見姑娘,也不過略盡微末之力贊許。姑娘又何必較真。”
女子點頭:“你這話,奴家也聽過,倒是中肯,這群人之中,怕再無人能說出。將軍之才,足以降服宇內(nèi),將軍之智,足以辨識人心。熙娘不過贈將軍薄禮,微末之力,不足以爭光輝?!?br/>
沒想到這人竟然是傳聞之中的花熙娘,天下之間,少有的貌美女子。她只交過錦盒,明眸流轉(zhuǎn),決絕轉(zhuǎn)身而去。李翰未曾想到能在此得見,再追出去,已沒有人影。李翰略覺得遺憾,只邁步赴約。
剛到了街頭,一童子便迎了過來,道:“可是將軍李翰?”
李翰卻不成透露姓名,因而道:“你從何得知?”
“原是不知的,因?qū)④姷絹碇畷r,與王家二公子王蘇衍有過齟齬。王公子便大肆宣傳,如今臨江城之中,不曉得將軍來此的怕沒幾人。我方才見祥云蒸騰,料定會有貴人到此,因而早早得逢迎。將軍之氣態(tài),不同于眾人,因而一眼瞧出。”
“望氣之法,也曾聽聞,不過是坊間術(shù)士用來撞騙得把戲,你還真拿來糊弄我。料定了這個馬屁,我非受了?”
小童咧嘴一笑:“將軍精明,小童能得知,不過是一路過來都有耳目把守。小童本想拍將軍馬屁,略討個好處,沒想到將軍一眼識破,倒是童子無禮了?!?br/>
沒想到一個小小童子,撒謊也竟然能坦蕩至此,莫非想要見他的人,真是一位高人不成?
李翰剛坐定,童子已經(jīng)倒好茶水,不做停留。李翰四周張望,卻不見人影,莫非約他之人,并非先在此等候。正奇怪,突然聽得幾聲咳嗽,抬頭卻見面前的一面墻壁,似乎有異。還未琢磨明白,一人已經(jīng)開始說話:“先前在望鶴樓未曾同公子告別,還請勿見怪?!?br/>
這人縮頭縮腦,竟然將這間大屋一分為二,以一堵墻來阻擋目光,未免太過。
“在下榮城李翰,還未請教姑娘的名諱,可方便告知否?”
“閨中女兒,不可私見外男,因而特選了這間屋舍。閨名雖不過是名稱,外物,可禮節(jié)大義仍不足以廢除。將軍雖突破俗世塵見,可終究活于此處,因而請不要責怪小女子作此抉擇?!?br/>
李翰輕笑,這女孩倒是靦腆,望鶴樓之上,也不見她如此禮貌。
“既然是來做客的,自然隨主便?!?br/>
女孩躊躇片刻,方才開口,道:“小女子本有幾處未成想通,如今可算是明白了。只有幾句不該問,卻必須問的話要請教公子。”
“我若說不能,你就能不說了嗎?”
“小女子自小便崇拜范蠡,張良之流,能于青史上留下濃墨重彩的一筆。可惜我一個女子,不能行此大事。聽聞將軍先前在西域,大敗羌笛人,守護我華夏領域,心中振奮,只愿這天下紛爭的格局,能早日打破,還世人一個太平安寧?!?br/>
“為何同我說?”
“小女子的一番話可同二人說,一為江北韓金世,二為榮城李翰。因而躊躇不決,今日有幸在望鶴樓上,聽君一席話,才敢作此決定。只問將軍一句,可想爭天下?”
李翰黯然,難道這小小女子也有瓜分天下的野心?
“何為爭天下,為何這能到我頭上?”
“小女子所見,皆為天時地利人和。如今燕北趙毅,雖有虎踞龍盤之勢,然蹉跎數(shù)載,仍不能統(tǒng)一北方,妄想以姻親鞏固地位,不過是揚湯止沸。而趙侯之后,趙氏子孫竟無一人能接其大旗,趙毅亡后,燕北可歸華夏,亦能成北胡。因而,吾并不看好。中原王氏,王仁及下,借存小人之心,因兵衛(wèi)之爭就可與盟友刀兵相接。如此小人,若能入主中原,天下百姓便多為其魚肉。況且王蘇珩自大,王蘇衍猖狂,余下兄弟姊妹皆不在王仁軍中立威。雖處魚米之鄉(xiāng),卻不足以形成大勢。江北韓氏,自其后任家主喪生趙毅之手。主系衰微,旁系做大,以至于如今韓氏最為璀璨的新星韓金世,亦不足以抹平叔伯野心。韓金世雖為不世之材,但其太過心慈手軟,對其兄弟縱容過度,軍威足,而家威不足,因而韓湛胤如今年過七旬仍不敢下放權(quán)力,恐致內(nèi)亂。江南孫氏,穩(wěn)居富庶之鄉(xiāng),魚米之地已經(jīng)數(shù)十載。后輩子孫已不具當年先祖為先朝平定叛亂,收復中原的雄風。而孫將軍受諸方勢力牽制,若一旦山陵崩,其后世子孫,不足以繼承其威懾力,江南必定動亂。而榮城李氏,自李師車戰(zhàn)百越,奪貴平之后,休兵養(yǎng)民,已成氣候,大有進取之心。其后子孫,李宣盛沉穩(wěn)謀略皆不過中人之資,守家業(yè)足,開疆土難。幸而其兄后輩,也就是將軍,不過一戰(zhàn)便奪取軍心,戰(zhàn)外敵,亦領導萬余軍隊,已成了氣候。若是李師車能夠放下執(zhí)著,將軍中勢力移交給將軍,那必定會成就一番大事。雖過程曲折,若謀略得當,必定能將此局下成定局。”
“這天下之前就是如此,如何爭?”
“天下就是天下,從未缺席,而缺的就是能夠攪動天下風云,為己所用的人,這才是風云人物。自將軍與韓金世在西域一戰(zhàn),天下英雄皆見希望,大有投奔之心,這已成了勢。若是合理利用,則破局之日不遠矣?!?br/>
“你既然說了有我有韓金世,為何會是我?”
“既然是變數(shù),自然沒有絕對,而押注之人,也只有一次機會。將軍只不過是被小女子選中的那個,誰又有能力說,天下一定能歸于將軍之手。只怕是將軍沒有爭天下的雄心?!?br/>
“天下,真的能歸于我手中?若有百萬分之一的機會,自然也值得一搏,這無主之物,為何不取。能執(zhí)天下牛耳者,有何不能?”
“小女子既然說了,自然會幫助將軍。劉備有子房,將軍亦有我。何愁大事不成?這天下若定,不過是是能先使得戰(zhàn)局穩(wěn)定,能吞并諸侯,能壓制群雄。榮城若要取江北,必定出岐山,此程并不好走,不足以取。若是能并江南,殺韓金世,吞中原,陷趙候,最后取江北,天下可定?!?br/>
“如何取江南,難道還能兵戎相見,毀掉這些年辛苦搭建的橋梁?”
“若要取江南,必定要以和取。將軍必娶孫向策之女,入主江南,以雷霆之勢,奪西江盟,掌控江南錢糧,何愁內(nèi)患不去。”
“不過是一女子,為何能助我奪江南?”
“女子可助將軍奪名,名正則言順。孫向策膝下冷清,幼子不過五歲,如何能判定有生之年,他能成為江南的支柱?若不成,不過成為江南各種勢力之中的玩物,繼而進一步分散江南的勢力,弱化威懾力。而孫向策之婿則不然,若此人具有威名,且并非一方諸侯,那便可順利繼承孫將軍的領地,成為一方的諸侯。之后將軍可憑借李大帥的遺命,加上軍中的威望,一舉奪得兩方勢力,再使二者兼并,怎能不算和平?若此事成,則必殺韓金世。此人頗具慧眼,能領千萬之軍,確實為將軍大敵。若是南國先北國而安定,那北方諸侯必定恐懼,繼而聯(lián)合。將軍只需使北方諸侯沒有領軍之帥,后輩之中,無人能擔此任,那就可穩(wěn)定天下。再離間趙王之勢,挑起趙候和韓氏舊仇,即可奪取中原,交好燕北,再直搗燕北,聯(lián)江北,最后取之,徐徐漸進,那天下安定之日,不久矣?!?br/>
“高見,竟沒想到,巾幗不讓須眉,運籌帷幄之間,便可決勝于千里之外。只不過有一點,我是無法妥協(xié)的。我心中已經(jīng)有一人,足以為妻,而孫姑娘為我兄之妻子,如何能奪兄弟之妻。此舉將陷我于不義,到時候人和盡失。何以求天下歸心?”
“將軍可曾下聘,孫將軍可曾允諾。將軍莫非要以一女子的婚姻,毀天下的大勢。況且娶孫小姐,并非不能納妾。聽聞這位孫小姐自小身嬌體弱,百病纏身,本就不是個長命之人,加上其后母兇惡,摧殘之下,能余下幾分,又豈能生兒育女?適時,必定為夫君納妾,何愁不能與心愛之人白首?!?br/>
李翰本是入迷,聽到這兒,竟然笑了,道:“我心匪石不可轉(zhuǎn)也。姑娘以為這孫小姐孱弱,只可作為工具利用?你可知這世上的真情,最為難得。孫小姐雖然不幸喪母,卻又親爹疼惜,前身已經(jīng)如此不順,后半生定是要找個一輩子都珍她愛她,將她視為珠寶的人,又豈能因為政治聯(lián)姻,而錯失一生。此為姑娘的第一錯。我若娶女子,今生便要將她視為珍寶,而絕非謀利工具。若姑娘先說我是君子,那我依姑娘所言,就是個偽君子。此為姑娘的第二錯。我心中的女子,拿整個天下,都不足以比擬,我難道還會輕她而重天下?此為姑娘第三錯。姑娘才智謀略,足為國士無雙,只不過所謀所劃,不僅我不會取,韓金世亦不能取。姑娘重利相誘,卻忽略我之所重,以至于錯付良機。我定不會想要知道姑娘是誰,姑娘也不必告訴我,就此別過了。他日能與姑娘合作,必定為李某之幸。
說罷,飲盡美酒,揚長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