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此時此刻的謝瑞香追憶并懺悔的具體內(nèi)容,無非就是那些心照不宣的陳年舊事,以及那些著實算不上秘密的陰謀詭計;當(dāng)然這些陰謀詭計,皆是出自于幕后黑手——謝瑞香之主——天朝丞相——袁君遷的意愿,而絕非出自于謝瑞香本人的意志。
而就在謝瑞香向其夫百里淵追憶講述、坦白懺悔之后,百里淵也用他僅存不多的氣力,開始向團團圍住他的眾人追憶講述他的過往,坦白懺悔他的罪孽。
正所謂“人之將死,其言也善”,只聽得此時此刻一息尚存、且不再以巧言善辯掩飾自己罪行的百里淵,訴說十六年前他那累累血債背后的夢魘道:“那段記憶于我而言,就像是一個久被塵封的噩夢,令我不敢去想,也不敢去觸碰,因為我怕自己會被驟然驚醒的噩夢所吞噬。”
然而,事情發(fā)展到這般境地,日間已有無辜者受害,而這夜幕下的時刻也不再沉寂,此時此刻的金泓水心堡內(nèi)眾人,又有誰還會無聊到去關(guān)心十六年前那些無力挽回、更加無力改變的真相呢?
故而,百里淵夫婦遲到的坦白懺悔,已然很難成為此時此刻身處并蒂洲內(nèi)的眾人心中的重中之重了,更加不會有人對此刨根問底,追本溯源了;而此時此刻身處并蒂洲內(nèi)的眾人真正所關(guān)心的,是還會不會再有無辜的人受到過往孽緣的牽連,還會不會有第二個不幸逝去的谷梁聲,還會不會有第二個即將逝去的百里淵。
而此時此刻在坦白懺悔之后,終于肯正視自己往日罪孽的百里淵,猛然間念及他真正想見的那么幾人中的另外一人。
于是,只聽得百里淵以近乎哀求的語氣,小心翼翼地試問正呆呆地佇立于周邊人群中的百里流深道:“流深,為父想在閉眼之前,親耳聽你喚為父一聲‘父親’,可以嗎?”
百里流深聞之,于回神間猶豫了片刻,“父親”二字在她的喉嚨里不知翻涌了多少次后,才終于得以被她吐了出來。
“父親?!卑倮锪魃罱K歸還是喚了百里淵一聲,哪怕依舊沒能帶有絲毫的溫度,哪怕只是為了面前的這個人走得無憾、得以瞑目而已。
血脈相連的父女之間竟是如此的生疏,正所謂“有因必有果”,百里淵多年前親手種下的因,爾后便一直品嘗著其果的滋味,那是一種辛酸、苦澀又夾帶著些許悲涼的滋味呀!
“流深,為父深知自己對不住你的生母,所以為父才想在你的身上,盡力彌補自己對你生母的愧疚。虛實萬象堂的總堂主,金泓水心堡的當(dāng)家人,都是為父所能彌補給你以及你的生母的,除了……”百里淵欲言又止道。
“除了‘愛’,對嗎?”百里流深揣測著試問其父百里淵道。
“是的,除了愛,沒法子,無論瑞香她做過什么,她都是我百里淵此生唯一的愛?!卑倮餃Y無怨無悔地回答道。
而此時此刻仍雙膝跪于百里淵一側(cè)的謝瑞香聞之,也終歸無法再繼續(xù)無動于衷。
于是,只聽得謝瑞香追悔莫及地詢問其夫百里淵道:“老爺,我日間在前院發(fā)瘋癲狂、逼得你走投無路的樣子,是不是很令你失望且厭惡呢?”
百里淵聞之,急忙否定謝瑞香的想法道:“怎么會呢?瑞香,我怎么會厭惡你呢?在我百里淵心中,你謝瑞香永遠都是那般美好,沉默時,凜若冰霜;微笑時,有如冰雪初融?!?br/>
百里淵說著這些足以于瞬間打動謝瑞香的話,看著那個曾于瞬間打動他的謝瑞香,頓覺此生足矣。
然而,底氣不足、勇氣欠佳的百里淵,終歸未能向謝瑞香問出那個老生常談的問題,那個他一直想問卻又一直不敢問的問題——你究竟有沒有那么一刻真正愛過我?
而百里淵之所以一直不敢問,不只是因為他害怕得不到他所想要得到的答案,更是因為他害怕謝瑞香壓根兒就給不了他答案;哪怕不是他所想要得到的答案,謝瑞香很有可能也給不了他,因為謝瑞香一直困惑其中且始終為自己所困,為自己所惑。
不過,也幸好此時此刻的百里淵依舊缺乏底氣,欠缺勇氣,從而未能向謝瑞香問出那個很有可能得不到答案的問題,從而避免了他于死前接收到更多的失望。
因為直到此時此刻,謝瑞香依舊不清楚自己究竟是否愛過百里淵,究竟是否有那么一刻真正愛過百里淵;而她唯一清楚的是,此時此刻眼前的這一切,非但不是她所想要看到的,而且是她所最不想要看到的。
故而,只聽得此時此刻的謝瑞香于悲泣中向百里淵懺悔道:“老爺,無論我來到你的身邊究竟出于何種目的,也無論我究竟想要從你這里得到些什么,我都從未想過要傷害你,亦不忍看你受到傷害,更不忍看到你死呀!”
也不知道謝瑞香此生說過多少假話,反正她剛剛所說的這番話,每一字每一句皆源于她的真心,皆出自她的本意。
此時此刻,眼瞅著氣息奄奄的百里淵已然撐不了多久了,只聽得仍有一塊心病未消的百里淵,此生最后一次命令在場眾人道:“我有話要單獨與澤漆說,其他人暫且回避一下?!?br/>
無論何時何地何種情形,心中都承載著鐘大煓的俞音聞之,立時反駁百里淵道:“父親,大煓哥他無須回避;我與大煓哥一向形影不離,形同一人,你若是一定要讓他回避,那我也回避好了?!?br/>
“那鐘公子就留下吧,其他人都速速回避吧!”百里淵有氣無力地應(yīng)允俞音道。
在百里淵無可退讓的一再堅持下,金泓水心堡內(nèi)眾人只得全部退到了并蒂洲的院門外。
此時此刻,當(dāng)并蒂洲的院中僅剩百里淵、俞音以及鐘大煓三人的時候,只聽得百里淵質(zhì)問俞音道:“你老實告訴我,你究竟是不是我兒百里澤漆?”
不管以往的百里淵是多么堅定地認為,其子百里澤漆是永遠都不可能再回到福靈金泓水心堡內(nèi),永遠都不可能再回到金泓水心百里家中了,但他還是不止一次難以自控地揣度過,日日在他面前晃悠的俞音,究竟是不是其子百里澤漆。
故而,心中對此一直抱有懷疑的百里淵,才會于生命中的最后一刻,向俞音毫無保留且毫無顧忌地道出了他長久以來心中的疑問;更何況,在他看來,也只有到了他生命垂危、即將咽氣的這一刻,俞音才有可能對他講實情,說實話。
然而,事實結(jié)果還是大大出乎了百里淵的預(yù)料,畢竟哪怕是到了百里淵生命垂危、即將咽氣的這一刻,俞音也只是有可能對百里淵講實情,說實話,當(dāng)然還存在著繼續(xù)隱瞞、直至來世的可能。
而偏偏就是這種當(dāng)然還存在著的可能,在俞音的刻意為之下成為了現(xiàn)實,以致于百里淵到死也未能掌握俞音身份身世的真相。
此時此刻,只聽得俞音不假思索地回答道:“父親,自始至終,我都沒有騙過你,我真的是你的親生兒子百里澤漆呀!”
頭腦已然不甚清晰、心緒卻顯然甚為糾結(jié)的百里淵聞之,連聲囑咐俞音道:“好,好,臨了臨了,有我兒百里澤漆守在我身邊就足夠了;千萬不要讓瑞香過來,千萬不要讓瑞香靠近我,我不想讓她親眼目睹我垂死的模樣,就如同我銘記于心的始終都是她最好的樣子一般,我也想讓她永遠記住的是我最好的樣子……”
臨了,一切名利地位都放下;然而放不下的,卻始終都是他枕邊的那個人。誰又能想得到,別有用心的謝瑞香竟成了百里淵末了唯一的念想。
百里淵走了,就這般永遠地離開了這個他追名逐利了一輩子的人世間。
然而,就在百里淵與世長辭的片刻之后,只聽得鐘大煓于百里淵余溫尚存的尸首旁,責(zé)問俞音道:“方才百里老爺都已經(jīng)是個將死之人了,對你也已經(jīng)構(gòu)不成任何的威脅了,你為何還要繼續(xù)欺騙于他呢?”
按常理來說,于俞音而言,百里淵本就是八竿子都打不著的人,而俞音也素來都不是那種悲天憫人之人;可此時此刻面對百里淵的驟然離世,俞音還是不由自主地感覺到莫名的心痛,以及種種不可名狀的滋味。
而沒有眼力見兒的鐘大煓也不挑挑時候,非要立竿見影、趁熱打鐵、就事論事地責(zé)問俞音,以致于當(dāng)此時此刻內(nèi)心正深感五味雜陳的俞音聞之后,立時沒好氣地回應(yīng)鐘大煓道:“大煓哥,你要弄清楚,方才他問的是我,而不是你;所以,如何回答是我的自由,無須你來加以質(zhì)問,更無須你以這種責(zé)備、教訓(xùn)的口吻,來對我加以質(zhì)問!要知道,我一向最討厭別人教訓(xùn)我了!”
面對俞音沒好氣的回應(yīng),一時不解俞音言行的鐘大煓,絲毫不落下風(fēng)地繼續(xù)責(zé)問俞音道:“我當(dāng)然知道,你一向最討厭別人教訓(xùn)你了;而且我還知道,凡是沒有順著你的心意說出的話、做出的事,你統(tǒng)統(tǒng)都討厭,對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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