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翩躚疑團(tuán)頓消，幸而那些人還游移不定，她便可加以利用，他們耽擱的時間，就是自己贏得的時間。

    她從潛伏的門洞里悄悄出去，沖進(jìn)文書巷，朝著西走去。街道上沒有一個人也沒有一點燈火。

    她加快了腳步，大步流星。幾下就躥到了馬記茶湯店，月光照在老招牌上，字跡清晰可見。

    翰林院文章，

    太醫(yī)院藥方。

    光祿寺茶湯，

    武庫司刀槍。

    她連續(xù)把咸陽路，西青街甩在身后，走下坡街，一直走到子牙河邊，她回頭望望，河濱路上空無一人，其他的街道也空空蕩蕩。后面沒人跟隨，她長出了一口氣。

    此時已是后半夜，子牙河上寒月高掛，黑青的天幕上幾點疏星將細(xì)微的光芒散向人間。

    她本想游水到對岸，可深秋的夜冷風(fēng)颼颼，河寬水急混混僵僵。渡河上岸的話必定會帶走身上的熱乎氣兒。

    夏翩躚往前走了幾步，蔫頭耷腦地看著黑黑的河水，她沒來由的一害怕，不禁想起了水鬼找替身、水猴子拽人的傳說。

    接著，她小跑著走上了橋。

    惱人的是橋上這段路，月光揮灑，沒有一處陰影。

    過了橋，夏翩躚望見東面有幾排小樹，便朝那里走去。這樣走必須要冒險穿過一大片明亮的空地，才能到哪里。她毫不遲疑。追捕她的那些錦衣衛(wèi)顯然是被甩掉了，夏翩躚認(rèn)為已經(jīng)脫險了。

    追蹤，不錯。

    跟蹤？辦不到！

    在那片并不密的“小樹林”里的盡頭，她看見了一條小路，又窄又暗仿佛專門為了她才出現(xiàn)的。鉆進(jìn)去之前，她又回頭望了一下。

    從自己所處的地點，目光躍過樹木，正好能望見子牙河上的整個橋身。

    有八個人影剛上橋頭，直奔對岸而來！

    夏翩躚這一下不寒而栗，就像只無路可逃的小獸。

    她尚存一線希望，但愿她穿過林前這一大片空地時，那些人還未上橋，沒有看見。

    這樣她鉆進(jìn)小路，潛入房舍、街道、胡同，或許就能逃了。

    她覺得這條僻靜的小路靠得住，于是鉆了進(jìn)去。

    ※※※

    夏翩躚走了二百來步，到了小路的岔口，面前分出左右兩條斜街，展現(xiàn)在她面前的是一根樹枝的兩條枝杈。選那一條好呢？

    她毫無猶豫的拐上左邊一條。

    為什么？

    因為左邊一條通往城區(qū)，也就是有人住的地方，而右邊一條荒僻無人，無遮無掩。

    她比先前走的更快，卻不跑起來，她故意拖住自己的腳步。讓自己盡可能的冷靜。

    她不時回頭望望，留心著街道昏暗的一側(cè)，身后的街道筆直，夏翩躚回頭望了兩三回，什么也沒有看見，一片的寂靜讓她稍放寬心。

    繼續(xù)往前走，過了一會兒，她又猛的一回頭，似乎是看見了她剛走過的那段街上，遠(yuǎn)遠(yuǎn)的黑地里有東西在移動。

    現(xiàn)在她的步伐不是走，而是往前飛奔了，只希望能找到一條側(cè)巷，趕緊逃避，再一次甩掉跟蹤的尾巴。

    她撞見一道圍墻。

    可那道墻并沒有攔住去路，而是貼著與她所走的那條路連接的一條橫巷。

    到了街口，又必須要做出決定，往左還是往右?

    往右邊一望，只見那小徑延伸，兩側(cè)堆積著垃圾和廢物，巷尾是死的，橫著那堵高高的護(hù)城墻，上面的磚石清晰可辨。

    再往左邊一看，卻見巷子三百來步的遠(yuǎn)處，與另一條小巷相通，那才是生路。

    夏翩躚拐進(jìn)左邊的巷口，正要走上那條相通的生路，忽然發(fā)現(xiàn)在街巷的拐角有一尊黑糊糊的雕像立在那里，一動不動。

    再一看房上也有，墻角也有。

    那分明是人，是剛剛派去守住巷口的錦衣衛(wèi)。

    一個人勉強(qiáng)，一群人怎么殺？

    夏翩躚慌忙后退。

    她站在先前堆垃圾的死胡同。

    怎么辦？

    走回頭路已是來不及了。先前她回頭張望時，看見遠(yuǎn)處暗地里有活動的影子，那一定是方子天和他的衛(wèi)隊。夏翩躚走到街尾的時候，方子天很可能已經(jīng)進(jìn)入街口?？磥硭浅Ｊ煜み@一段像迷宮一樣的地界，早就有所防備，所以派手下把住了出口。

    這種種的猜測顯然都是事實，現(xiàn)在他們在夏翩躚已經(jīng)傷透的腦袋里亂紛紛的飛旋起來。她仔細(xì)的望著這死胡同，兩側(cè)是高高的山墻，面前是更高的城墻，無路可通。

    她又仔細(xì)想想之前的小巷，那里有人把手。想到那些被白月光突兀襯出的黑黝黝的身影，她不寒而栗。

    往前走，必定會撞見那些人。

    往后退，又要落入方子天的手掌。

    她無助蹲在了地上，感到自己陷入了絕戶網(wǎng)，羅網(wǎng)正在漸漸收緊，她絕望的仰望著那堵高不可攀的護(hù)城墻，忽然想到葉聲聞為自己續(xù)的幾年命，才只活了兩天。

    ※※※

    早間葉聲聞游街問斬，方子天帶人喬裝打扮混在看熱鬧的人群中。

    一條街接一條街的跟著，他并沒有發(fā)現(xiàn)可疑的人。直到那素衣的美貌女子出現(xiàn)在房上，他眼前一亮，大聲的喊了一句：“好漢爺！這是你的媳婦嗎？”

    在這之后，他派先玄武使周朝賢帶著街上所有的手下去盯夏翩躚。

    想到這女子孤身一人不太可能，她應(yīng)該有黨羽，有同伙，有應(yīng)急的巢穴。

    子時，她在街上所有迂回曲折的路線表明，這女子絕不會那么簡單。

    下手太快，無異于殺雞取卵。

    再等一等，又有何不可呢？今夜整個天津衛(wèi)都在自己的掌控之中，他確信，她跑不掉。

    方子天起初不放心別人，便叫手下先跟著，沒有他的吩咐誰也不許妄動。他親自在夏翩躚走過的所有角落查看，但并沒有見到有藏匿雷符的跡象。

    這樣一耽擱，他又在文書巷的十字路口同周朝賢商量，就險些失掉目標(biāo)。

    不過，他很快就斷定，夏翩躚必是過了河，以便甩掉追蹤的人。他低頭想了想，就像是野狼要將鼻子貼著地面才能變準(zhǔn)蹤跡似的。方子天憑著本能的精確判斷，徑直走上子牙河橋。上橋一望，恰好望見夏翩躚走過月亮下的一片空地，還望見她走進(jìn)了那幾排樹盡頭的小路；他想到小路盡頭的是那個堆垃圾的死胡同。三面高墻好似陷阱，只有左邊通往楊羅街的小巷是唯一的出口。

    正如山中狼群所擅長的，他要趕到前面堵截，于是他不緊不慢地派了幾個人，繞道去守住那個出口。又派了一個人回去調(diào)出衛(wèi)隊。

    在這一類的較量中，人群就是王牌，再說當(dāng)狼群要捕獲獵物的，狼王用智，群狼出力，這也是他方子天一貫的原則。

    這樣布置完畢，方子天感到夏翩躚已經(jīng)進(jìn)了自己的網(wǎng)，左有埋伏，右有垃圾死胡同，后面還有錦衣衛(wèi)追趕，想到此處，他不禁倒出一點鼻煙嗅嗅。

    接著方子天把一切部屬詳細(xì)的跟所有人講了一遍，叮囑他們務(wù)必謹(jǐn)慎務(wù)實，防止對方狗急跳墻和雷符來個玉石俱焚。

    把指揮權(quán)交給周朝賢之后，方子天懶洋洋的徑自離去。

    忙乎了大半夜早就倦了，塵埃既已落定，他便打算回去摟著曲兒困覺，對這接下來甕中捉鱉的游戲，方子天提不起任何興趣。

    周朝賢接手過來后，便開始了他自己的耍戲。

    能讓對方體會到這種鈍鋸拉肉、溫水煮青蛙的滋味周朝賢好不開心。他不禁感到方子天的網(wǎng)布的十二分牢固，真是勝券在握，只需他慢慢的撰緊手指了。

    好虎架不住一群狼，他的人手這么多，那笑娘們再能耐，功夫再怎么高強(qiáng)，再怎么拼命，也沒法抗拒。

    一時間他心懷殺機(jī)，樂不可支，明知道對手跑不掉了，還故意讓她在前面奔逃，明知道她被堵在死胡同里，還盡量推遲下手的時間，品味著已捉住獵物又看著她自由行動的快感，如同蜘蛛讓網(wǎng)上的蒼蠅翻飛，老貓讓掌中的老鼠亂竄。

    猛禽猛獸的利爪下都有一種兇殘的肉欲！用鋒利的爪牙來體會獵物的心驚肉跳。這種生殺予奪，是多么的快活。

    縱然那孫悟空有三頭六臂七十二變，能騰云駕霧十萬八千?？稍谔斓亻g最至高無上的意志面前，他也不過是一個笑柄。

    逃不出這一只手掌，是早就注定了的命運！

    ※※※

    遠(yuǎn)處傳來低沉而又陰冷的腳步聲。

    夏翩躚冒險探出頭，從街角往外張望一眼，只見一個耀武揚威的大個子帶著一群黑壓壓的錦衣衛(wèi)正列著隊走進(jìn)巷口，人數(shù)足有三十之多，一口口官刀閃著寒光，正朝她走來。

    他們謹(jǐn)慎地緩緩行進(jìn)，時常停下，顯然是在搜索每一處墻角、每一個門洞和每一條小道。如同搜查竊賊的每一個衣兜。

    根據(jù)他們行進(jìn)的速度和停頓的情況，可以估摸出過不了一刻鐘，就能到達(dá)夏翩躚所在的地點。這一時刻萬分危急，她感到自己面臨可怕的深淵，再過一小會兒就會墜落下去。

    時間在飛快的流逝，這一刻鐘的功夫并不漫長。

    她必須趕緊行動，必須要馬上做點什么。

    夏翩躚拿出了殊死搏斗的勁頭，一個箭步躥過街道，沖進(jìn)了死胡同。

    情勢兇險，在這千鈞一發(fā)之際，目光停在了山墻上，她快速用眼睛掃了一遍，看著探出樹枝的墻頭，目測了一下高度，這面山墻約莫有四人多高，相比護(hù)城墻已經(jīng)矮了許多，心想若能翻過去，也許就能逃命。

    這山墻既直且滑，上面沒看見一個著力點，再好的輕功也翻不過去，怎么才能肋生雙翅？

    她需要一根長桿做支撐，可這大半夜的，在堆垃圾的死胡同，到哪兒去找長桿呢？目光迅速的搜尋著，在成堆的垃圾面前東張西望...晾衣竹竿、扁擔(dān)、打狗的棒子什么都行。

    此刻，夏翩躚若是擁有一座金鑾殿，也情愿去換一根桿子。

    錦衣衛(wèi)走近的腳步聲一直聽得見，而且越來越清晰...

    危機(jī)關(guān)頭總有閃光，有時令人頭暈?zāi)垦＃袝r叫人們心明眼亮！

    夏翩躚絕望的目光突然碰到了垃圾堆里的一截繩子。

    就好像當(dāng)年司馬懿在葫蘆谷看見漫天的烏云一樣，夏翩躚狂喜之下竟然眼淚汪汪。

    常同命運搏斗的人總能急中生智，行動干凈利落。

    她抽出流火飛紅，將繩子在劍柄上打了個死結(jié)。

    割破手掌，血侵劍刃。

    咬住繩子的另一端后退幾步，倒持短劍隨著助跑一躍而起，嚓的一聲，短劍釘進(jìn)了墻里。

    運足內(nèi)勁，她憑單手引體向上，踩住了劍柄，這下總算有了著力點。

    從嘴中接過繩子頭，緊接著蹬劍躍起，左手在墻上猛力一推，半空中她右手拽著繩子，運勁帶出短劍，借力猛揮，以手帶繩，以繩甩劍，再次將短劍插進(jìn)上方的墻壁中，一劍至柄。

    她雙手借著繩子向上攀爬，直到一手抓住劍柄，再次引體向上踩住劍柄。

    這一系列動作，不慌不忙，又干凈利落，在錦衣衛(wèi)隨時可能突然出現(xiàn)的這種時刻，顯得尤為出色，反復(fù)幾次，只用了半盞茶的功夫，她已經(jīng)扶在墻頭上了。

    剛才幾下動作牽動了前日的劍傷，背上那絲絲拉拉的疼痛，趕走了倦意。

    夏翩躚這時再往下看，只覺地面相當(dāng)幽深。

    她趕忙翻過墻頭，手還未放開墻脊，就聽見一片喧擾，這表明錦衣衛(wèi)趕到了。

    她聽見一個高亢中帶有陰狠的聲音說道：“搜這個死胡同！垃圾堆里也翻翻，我敢打保票她就在這個死胡同里！”

    夏翩躚手抓墻頭雙腳一蹬，借力跳到了樹上，順著樹干向下滑，就碰到了地上。

    ※※※

    錦衣衛(wèi)終于沖進(jìn)了垃圾死胡同。

    像找一根針一樣搜遍了胡同里的每一個角落。

    到了蜘蛛結(jié)網(wǎng)的中心，蒼蠅卻不見了。

    獵戶們圍住的狐貍，有時會蒙混過去，也就是逃脫。多老的獵人遇到這種情況，也只能啞口無言。

    多準(zhǔn)的弓箭手也有射不落的大雕，縱然成吉思汗帳下的哲別碰到了這種倒霉事，也會不禁嚷道：“那不是草原上翱翔的雄鷹，那是長生天派下來的使者！”

    周朝賢盤問布置在出口的哨位，那幾個錦衣衛(wèi)一直堅守崗位，根本沒見到有人過去。

    周朝賢此刻氣急敗壞，他大聲吼道：“在死胡同里憋了一小會兒，竟然學(xué)會飛了！這他媽根本不是狐貍，這是妲己！”

    他與田添翼不同，這會兒雖然盛怒，卻并不張皇失措，他確認(rèn)那女子逃不遠(yuǎn)，又布置暗哨，設(shè)下陷阱和埋伏，又在走過的街道上了搜索了一整夜。

    黎明時分，周朝賢留下兩個精干的人繼續(xù)觀察，而他反回督監(jiān)府交差，自覺汗顏無地，好似一個被耗子耍了的老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