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音已遠了,漸漸地似已聽不見了,只是心中的弦仍是帶著顫動,吟這動人的曲。
月還未上梢頭,人影卻已消失了?;M樓看著那漸行漸遠仿佛與天地化為一體的白衣時,手指還是沒有絲毫的停頓,因為他知道這個男人終究是會回來的。這只是一個開始,他還為履行自己的誓言,所以他不會死。
葉孤城轉過身,將自己的眼中的那抹淡藍色的身影掩下,他知道這個人會等他,在此處一直等著他……
于是,他走了,走得很決絕也很安心,他已有了羈絆,有了牽掛,有了情,他們約定一同回白云城,約定要一起在海上釣魚,約定再次琴簫和鳴,約定……很多很多,要用一生的時間去追尋,去完成他們的約定。而現(xiàn)在他還有事未完成,只要這件事結束了,他想他的人生就又是另一種色彩。
夕陽淡淡的光閃著紅色的盈暈,將道路的兩旁投上點點的紅霞,連天空都沾染上了這艷麗的色彩。百姓們結束了一天的忙碌,匆匆趕回家與自己的家人團聚,他們會在夕陽下擺一張小桌子,上面擺著簡易的飯菜,其熱融融地說著今天的事情。然后父親會對頑皮的子女訓上幾句,但是眼中還是泛著柔和的光芒。誰也不知道,誰都不曾注意,那一抹白衣在夕陽的照耀下現(xiàn)出了非同一般的暖意,而漸漸行向夕陽的男人,臉上綻著耀眼的笑,比夕陽更柔和上幾分……
三月十五,月圓之夜。
紫禁之巔,雙劍決戰(zhàn),生死未知。
不少江湖人士聚集在京城只為看上一場驚世駭俗的戰(zhàn)斗,天上的星辰還未現(xiàn)身,但是今夜必定會有一顆隕落。
“西門,我看見了月亮的輪廓,今夜的月很圓?!绷蛛x笙搖晃著手中的白玉鑲金杯,杯身上點綴著點點梅花的瓣葉,紅色與白色溶在一處,將杯中紫紅色的液體映襯得更加妖異,就像男人此時臉上的笑容,魅惑如夢,癡纏入骨。他看著慢慢隱去的夕陽,半啟的唇邊幽幽蕩出一句話,他似乎已看到了月亮。
西門吹雪還在擦拭他的劍,劍身是烏黑的,沒有一絲血跡,即使這把劍已經在鮮血中幾經磨練,他還是如何最初的純厚,沒有一絲雜質。這是劍客的劍,沾上的卻不全是劍客的血,其中還有不少背信棄義的小人,那種人的血或許是黑色的,所以才會醞釀出這般純粹的黑,連執(zhí)劍人的眼都是如墨般的黑色。唯有那被微風帶起的一角,翻飛中停在烏黑的劍身上,顯出完全不同的白,如此突兀,又如此完美。
“離笙?!蔽鏖T吹雪終于將劍重歸劍鞘,劍柄上還墜著小小的透明黑珠,中嵌一片純白的雪花,黑與白的融合顯得這般自然和諧。西門吹雪在意的不僅僅是這枚圓珠,更是珠串上的烏黑連袢,那是如夜色般的柔順發(fā)絲編制而成,入手的感覺與眼前這人的發(fā)一樣,讓人不舍放下。將對方的眉眼映入自己瞳中,西門吹雪才道:“等我回來?!?br/>
“好……”最后的尾音拖得很長,似乎是將全部的話都說盡了。林離笙笑著握住西門吹雪垂在身側的手,將手心的溫度傳達給他,執(zhí)杯的手已將酒杯湊向唇邊,靜靜地喝盡杯中液體,林離笙不再笑了,他的眼神變得異常堅定,他的話也變得更加有力,一字一句異常清晰:“生死不離!”
——生死不離,劍鞘相契。一句誓言,死守一世。
今夜注定是不平靜的,不僅僅是陸小鳳,連花滿樓和林離笙都已察覺到,只是他們沒有開口,沒有開口不代表就沒有行動。暗中的人已經在布置了,他的每一步都很小心,因為他不能失敗,他已賭上了自己的全部,他敗不起……
三月十五日,夜。
月明如水。
大殿頂上鋪滿了黃金般的琉璃瓦,在月下看來,就像是一片黃金世界。
這上面本來應該只有五個人,可是一眼看過去,就已看見十三四個,每個人身上都有條變色的緞帶,其中還不包括陸小鳳所知道的那五個人,他們身上都沒有帶兵刃,帽子都壓得很低,有的臉上仿佛戴著極精巧的人皮面具,顯然都不愿被人認出他們的本來面目。越來越多的人紛紛聚集,還包括一些大內的高手。老實和尚和司空摘星站在一處,他們本是不太熟的,現(xiàn)在卻仿佛在聊著什么,只是談論的話題不免都是關于這次決戰(zhàn)的。
陸小鳳已經湊過去與司空摘星一同,剛說了幾句話,殷羨忽然又從飛檐下出現(xiàn),道:“白云城主來了?!痹鹿庀鹿怀霈F(xiàn)條白衣人影,身形飄飄,宛如御風,輕功之高,竟不在司空摘星之下。在月光下看來,葉孤城臉上果然全無血色,西門吹雪的臉雖然很蒼白,卻還有些生氣。
忽然之間又一道人影飄渺而過,他的輕功也是極高的,因為他是西門吹雪,只是令人想不到的是,西門吹雪和葉孤城幾乎就在同時間出現(xiàn)在大家眼前,只是現(xiàn)在兩人這般站在紫金之巔的兩端,讓其他人都忘記了疑惑。
兩個人全都是白衣如雪,一塵不染,臉上全都完全沒有表情。
在這一刻間,他們的人已變得像他們的劍一樣,冷酷鋒利,已完全沒有人的情感。
兩個人卻是互相凝視著,眼睛里都在互相發(fā)著光。
每個人都距離他們很遠,他們的劍雖然還沒出鞘,劍氣卻已令人心驚。
——這種凌厲的劍氣,本就是他們自己本身發(fā)出來的。
——可怕的也是他們本身這個人,并不是他們手里的劍。
葉孤城忽然道:“一別多年,別來無恙?”
西門吹雪道:“多蒙成全,僥幸安好。”
葉孤城道:“舊事何必重提,今日之戰(zhàn),你我必當各盡全力?!?br/>
西門吹雪道:“是?!?br/>
葉孤城道:“很好?!?br/>
他說話的聲音本已顯得中氣不足,說了兩句話后,竟似已在喘息。
西門吹雪卻還是面無表情,視若不見,揚起手中劍,冷冷道:“此劍乃天下利器,劍鋒三尺七寸,凈重七斤十三兩?!?br/>
葉孤城道:“好劍!”
西門吹雪道:“確是好劍!”
葉孤城也揚起手中劍,道:“此劍乃海外寒劍精英,吹毛斷發(fā),劍鋒三尺三,凈重六斤四兩?!?br/>
西門吹雪道:“好劍!”
葉孤城道:“本是好劍!”
兩人的劍雖已揚起,卻仍未出鞘——拔劍的動作,也是劍法中不可缺少的一門,兩人顯然也要比個高下。
皇帝的寢宮,有月光從窗外透進來,照在床上呼吸平穩(wěn)的年輕皇帝身上。一個睡著的人不會這般一動不動的躺在床上,所以此時的朱高熾并沒有真正睡著,他只是在等,等待那個最適合的時機。而他終于聽到了一點聲響,雖然細微,但是在這寂靜的夜間已經能夠讓人察覺出來。所以他忽的坐了起來,似乎是被噩夢驚醒的。
果然已經有人來到了他的帳前,他是王安,一直被看作皇帝心腹親信的王安,于是朱高熾的臉上已經露出了一抹冷笑。這個人不僅喜歡賭還喜歡嫖,最不可饒恕的是他還是個貪婪的人。
燭光亮了,卻沒有一個人發(fā)覺,或許此時已經沒有人在這周圍了,因為他們都已倒下,已沒有了呼吸。
皇帝看見了那個熟悉的身影,那是南王,而南王世子正穿著原本他穿的那件龍袍,他們兩確實長得很像,除了眼中露出的神采。
相同的,又有不同。
平南王老邁的臉上還殘留著得意的笑容,于家堡兄弟的尸體都已倒在地上,而他的身邊,那個本應該站在紫禁之巔決戰(zhàn)的人——葉孤城。他的手中握著一柄形式奇古的長劍,雪白的衣服,蒼白的臉,冰冷的眼睛,傲氣逼人,甚至比劍氣還逼人。
“平南王,你想謀反?”朱高熾現(xiàn)在的神情沒有一絲的慌張,甚至眼底還閃著冷芒,只是平南王卻無法看到,他的眼已經被近在咫尺的皇位蒙蔽,他的心已經被貪婪吞噬。所以此刻他也看不見葉孤城微微勾起的嘴角,那抹刺骨冰寒的冷笑……
“老夫并不是要謀反,而是要為民謀權。這個位置,你不配?!彼难壑兴坪踔挥持巧砻鼽S的黃袍,連那眼角的皺褶都有些跳動。
朱高熾看一眼這個一朝元老,怒極反笑:“為民謀權?我不配?你更不配!既然你敢如此大膽的進入皇帝寢宮,一定是做好了一切準備了?是丞相盛桂?還是驃騎將軍付清泉?呵呵,或許連御林軍里都有你的人吧,還有朕身邊的這些宦官,有多少是你的人?”
“原來你都知道。哈哈,看來你也不糊涂啊,只是你知道的太遲了。皇上只能有一個,而那個絕不會是你。哈哈……”平南王看著一邊穿著龍袍的兒子,一副大局在握的表情,似乎一切都已在他的預料之中。
只是人算一世,天算一時。他笑得太早了!
“你笑得真難看啊?!敝旄邿氲穆曇纛D時冷了下來。同時葉孤城手里的劍已揮起……
月滿中天。
月更圓。
秋風中浮動著桂子的清香,桂子的香氣之中,卻充滿了肅殺之意。
風從窗外吹進來,月光從窗外照進來,風和月同樣冷。
劍更冷。
冷劍刺出,熱血就必將濺出。
作者有話要說:冒牌葉孤城與西門吹雪的對話,我不敢改啊,到底還是這幾句最有氣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