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眸盯著腳旁的地面片刻，江云昭緩緩抬眼，面上已經(jīng)是一片平靜。
“見過二嬸，珊姐姐好?！彼曇羝胶偷卣f道。
衣袖的遮掩中，她的手死死攥著拳，指甲摳得掌心生疼。面上的笑容，卻愈發(fā)溫婉清淡。
馬氏笑著上下打量著江云昭，說道：“咱們昭姐兒可真是漂亮，穿什么都好看。不像珊姐兒，非得尋著那顏色清亮的方才能襯出五官來?！?br/>
聽到‘咱們’兩字，江云昭扯了扯唇角，揚(yáng)起個妥帖的微笑，說道：“二嬸謬贊了，珊姐姐這般的樣貌，才是真絕色?！?br/>
秦氏略微詫異地看了江云昭一眼。
她教導(dǎo)女兒的時候，一向要求她謹(jǐn)言慎行，話點(diǎn)到即止，不可多言。若是以往，江云昭必然羞澀地謝過馬氏便好，如今卻一反常態(tài)，又多言一句，贊了江云珊。
待到看見馬氏臉上遮都遮不住的笑容時，她才放下幾分心來。
“昭姐兒過獎了。珊姐兒不過是靠的梳妝打扮，哪里和‘絕色’二字扯上邊了？”馬氏上前半步想要執(zhí)起江云昭的手，江云昭先她一步抬手撫了撫鬢邊垂下的發(fā)，不動聲色地避開，馬氏便順勢幫她扶了下頭上扎著的珠串，“說起來小七的這頭發(fā)梳得漂亮。蔻丹的手藝可真是咱們府里數(shù)一數(shù)二的?！?br/>
江云昭嘴角的笑凝滯了下。
今早剛給蔻丹改了名字，這才多點(diǎn)兒的功夫，二房的人就聽說了？
定然是三房的人告訴她的。
這些人……可真是手眼通天！
她微微頷首，說道：“我也是說她梳得好，她還謙虛。”又偏過頭去看蔻丹，“二嬸這是夸你呢，還不趕快謝謝二嬸？”
蔻丹趕忙上前行禮。
兩邊客套了會兒后，便先后去往安園。
待到大房的人過去后，馬氏刻意滯后些許，扭過頭和身邊的楊媽媽低聲嘀咕：“我覺得七丫頭好像對我沒那么親了。你說，她是不是發(fā)現(xiàn)了什么？”
楊媽媽剛剛一直在惦記著自己家中生病的小兒子，并未留意細(xì)聽。此刻聽她這樣說，便道：“不至于吧。剛才七姑娘不是還夸贊姑娘了？”
“夸贊了又如何？她那是說實(shí)話！我是說，后面我說她頭發(fā)樣式好的時候，她沒怎么笑。平日里雖然她總端著，但與我一直很是親近。我覺得有些不妥?！?br/>
楊媽媽暗道一個八歲的女娃娃能知道什么？就附和著她敷衍了幾句。
馬氏聽了她的話，捏著帕子想了半晌，到底還是不太放心，說道：“你把珊姐兒喚過來，我有話和她說。”
大房的人一進(jìn)安園，碧茵便揚(yáng)聲說道：“大夫人、二少爺和七姑娘來啦！”
江承曄雖是侯爺?shù)粘鲩L子，但卻不是侯府的長孫。秦氏嫁到侯府后，頭幾年一直未曾有孕，直到成親的第八年方才生下江承曄。故而二房的江承珍，反而要比江承曄年長三歲。
江云昭與母兄一起入得屋內(nèi)，才發(fā)現(xiàn)他們竟然不是來得最早的。屋里除了祖母外，還坐了個風(fēng)流倜儻的少年郎。
秦氏驚訝了下，笑道：“珍哥兒倒是早?！?br/>
江承珍恭敬地起身答道：“給祖母請安，應(yīng)該的?！庇洲D(zhuǎn)向江承曄，說道：“世子也不過比我遲了一小會兒罷了?！?br/>
江承曄性子敦厚，只道他是在安慰自己，不覺得這話有什么。但江云昭知道江承珍有多想要這個世子位置，無時無刻不在悄悄和江承曄爭，便搶先說道：“是我的錯。我剛才想要多看弟弟們幾眼，結(jié)果就耽擱了時辰。”
說罷，她還朝江老夫人行了個禮，愧疚地道：“祖母，這事實(shí)在是我的錯。老祖宗要罰，那就罰我吧！”
坐在上首的江老夫人本在出神地遙看著窗外花枝，聞言目光一滯，收回視線，朝她望過來。
這位江老夫人乃是是老侯爺?shù)睦^室。
江府的侯爺和二老爺、三老爺均是先頭已逝的原配所生，如今的老夫人乃是先老夫人的庶妹，在家時與那位高高在上的嫡姐并不親近。先老夫人在世時，與這位庶妹并無來往，如今她已故去，她的后人便與這位老夫人并不是特別親近。
特別是寧陽侯爺。他比老夫人只小了七八歲，比起弟弟們，更是多了一些避諱，與繼母只維持著表面上的態(tài)度，私底下甚少接觸。
秦氏雖有心緩和，但她做姑娘時家里人口簡單，她只懂得如何省身克己，并不擅長處理繁復(fù)的人際關(guān)系。平日里照顧老夫人，她事事力求做妥帖，但因兩人年歲相差不大，有時候反倒弄得有些尷尬。秦氏不是善于辯解的性子，兩個人因著誤會而積起來的隔閡無法破除，久而久之，她便與老夫人愈發(fā)疏遠(yuǎn)了。
大房這種境況下，江承曄和江云昭待老夫人雖十分恭敬，卻少了些親近。如今江云昭這般半是求助半是討?zhàn)埖目跉馀c祖母說話，更是開天辟地頭一遭。
江老夫人仔細(xì)看著江云昭，見她目光澄凈，并無半分虛情假意，便微微笑了，說道：“你怕是去看兩個弟弟所以遲了吧？沒甚么關(guān)系。只是咱們這是自己家，早一刻晚一刻無甚所謂，往后記得與人相約時不要遲了就好?！?br/>
她這話說得延伸了出去，大大超出了今日之事。
若是前世的江云昭，怕是謝過后便也罷了。
只是如今的她曾經(jīng)看著江老夫人遭遇重創(chuàng)，沒過多久就去世。再感受到祖母話語中對后輩的提點(diǎn)之意，她心下感慨，恭敬行了個禮，謝過了老夫人。
江老夫人朝陳媽媽看了一眼。陳媽媽會意，去到里間，拿了兩個紅色小荷包出來。
將荷包分別塞到兩個小家伙的襁褓里，江老夫人撫了下二人白嫩的小額頭，眼中滿是慈祥與和藹，“這兩個小東西，就送給他們頑罷?！?br/>
兩個乳母抱著小少爺們謝過老夫人。
這時小家伙們已經(jīng)醒了，睜開眼睛連打幾個哈欠。
江老夫人捏了捏他們的小手，輕輕喚道：“晞哥兒，暉哥兒。”
其中一個小娃娃聽到聲音，朝她看了過去，揮了揮小手臂，還咧了咧嘴，像是在笑。
江老夫人的目光愈發(fā)柔和，指了他對身旁的陳媽媽說道：“這是個活潑的?！?br/>
這時有丫鬟通稟道：“三姑娘來啦?！?br/>
話音未落，一個少女已經(jīng)進(jìn)到屋來。
她身著紅色紗織上儒，配同色稠裙，行走間飄逸動人，十分惹眼。
待她行過禮后，眾人寒暄幾句，秦氏便上前與江老夫人再次商量起今日宴請的一些細(xì)節(jié)，孩子們則自去玩耍。
江云珊看到江云昭后，想到方才母親說的話，就將目光落到了江云昭的耳朵上。
那是一對羊脂玉的耳墜子，清新剔透。乍看不起眼，仔細(xì)一瞧，卻是做工精細(xì)極其雅致。
江云珊當(dāng)即笑著走到江云昭身邊，用指頭勾了下她的耳墜，說道：“妹妹這墜子可難得得緊。我那件素白的對襟外裳，正缺了個相配的墜子，怎么尋都尋不到合適的。如今看了妹妹的，正好就合了心意！不知妹妹可否割愛，將它送給姐姐呢？”
江云昭外祖家甚是富足，秦氏的嫁妝極其豐厚不說，逢年過年秦家還往這邊送來禮物。秦氏和江云昭都不是看重錢財?shù)娜耍酝粕航柚鞣N由頭謀了江云昭不少好首飾，如今，便是故技重施了。
三姑娘雖打得好算盤，可江云昭哪里肯？
她退后一步避開江云珊的觸探，淡淡笑了下，說道：“這是我舅母千挑萬選買來送我的，畢竟是長輩的一片心意，我又怎能隨意處置？還望姐姐贖罪?！彪m語氣溫和，卻拒絕得毫無挽留余地。
江云珊占慣了便宜，哪肯罷休？
她正要反唇相譏，旁邊一個溫文少年不動聲色地側(cè)身過來，橫插在了二人中間，“既然是長輩給的，自然不能隨意轉(zhuǎn)送他人。三妹妹莫要勉強(qiáng)?！?br/>
江云珊順手拉過旁邊的江承珍，冷笑道：“哥哥，你看人家的哥哥都護(hù)短成這樣了，你怎么動也不動？要知道，長幼有序！你是大哥，你開了口，就算是世子爺也不能怎么樣！”
江云昭的目光瞬間就寒了下來。
長幼有序！
二房的人鎮(zhèn)日里就是拿這句話來教導(dǎo)子女、想讓江承珍壓過哥哥一頭的？
她想要側(cè)挪一步繞開哥哥上前與江云珊理論，哪知哥哥護(hù)得太嚴(yán)實(shí)，接連攔她，她竟是繞不過去。
“哥，我……”
江承曄不贊同地回望她一眼。江云昭咬了咬唇，終究是別開臉，不說話了。
江承珍看了看時刻在留意著這邊的秦氏和江老夫人，含笑說道：“珊兒有時候太過頑皮，開玩笑過了頭，還望你們不要介意?！?br/>
江承曄說道：“不妨事。不過小丫頭們爭執(zhí)幾句罷了，算不得什么?！?br/>
江云珊看看一臉笑意的江承珍，頓時氣得俏臉通紅。跺跺腳，一摔簾子跑出去了。
她剛跑到安園院門口，恰好遇到馬氏帶著楊媽媽她們正要進(jìn)來。
江云珊氣急敗壞，卻也知道顧全面子，壓低了聲音說道：“娘！你說的那個墜子，那臭丫頭死活不肯給我！你看，怎么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