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值已近正午,小園子的門口處時而有人影來來去去的,假裝路過;園子里頭,卻是陷入了迷一般的安靜。
彼時,亭子邊上的一株梅花下立著一道窈窕的身影。
少女背對著噴泉,規(guī)規(guī)矩矩地站在梅樹下,一動不動地維持著一個動作;一頭青絲極為柔順安分地垂在腦后,一直到腰間,長長的發(fā)梢隨著風(fēng)兒輕輕一蕩一蕩的。淡藍(lán)色的披風(fēng)攏在少女的身上,柔柔地貼到了腳踝處;往下則是露著白色的鏤空裙角,層層疊疊的,在地上括了個半圓形的弧。
楚子博瞅著那道背影,唇邊依然是他溫溫和和的笑。
身側(cè)的公子哥楚亦然對他頓下步子的行為有些不解,待也跟著往他所看的地方探去的時候,這才露出了個恍然大悟的神色。
“那不是在外面的時候就莫名其妙地躲著我們的姑娘嗎?本以為她也是與外頭那些大家閨秀抱的同樣的心思,不過是想以進為退吸引你的注意,如今看來,人家還真是在躲人?!?br/>
楚亦然雙手抱胸,雙眸閃著幽幽的光。
姑娘家他委實是見得太多太多了,只是如跟前這位姑娘清流一般的舉動,他當(dāng)真是第一次見,一面覺得她的反應(yīng)好玩,一面又覺得好奇。
他拿手肘處碰了碰楚子博,“表哥,我雖然風(fēng)流了些,卻一向謹(jǐn)慎得很,并不會惹這種閨中小姐,故而這姑娘家定不是沖著我來的?!庇诸H不正經(jīng)地笑了一聲,“……倒像是與表哥你有關(guān)的,畢竟方才一路走來,我見那婢子看的人一直是你。”
楚子博回頭看了他一眼,說話的語氣很是斯文,“亦然你想多了,我與她素不相識,何來的有關(guān)?”又回頭輕輕地把梅花下的少女瞥了瞥,“我也在奇怪那位姑娘家為何舉止如此反常,故而多看了她兩眼罷了。既然不相識,也便沒什么話可說,我們走吧?!?br/>
楚子博說走就走,話音一落,便只留了個干脆的挺拔背影。
楚亦然瞇著眼在原地站了站,也當(dāng)這只是個小意外,施施然地跟在了楚子博的身后走了。
那廂,梅香總算回過神來,趕忙小跑著繞過了小清池來到了顧良秋的身側(cè)。
大抵是因為刺激過大,張嘴便急急地嚷:“姑娘,他們走了,我們也快些離……”將將說到一半,便反應(yīng)過來這處還有個閃閃發(fā)光的大美男,當(dāng)下便閉了嘴,又偷偷抬了眼把那靠在墻邊的男子看了看,努力回想著方才自己的一時嘴溜是否有說錯了什么話。
葉瑾初還是站在原地,維持著一手拿筆一手捧紙板的動作,目光清幽地瞅了瞅前方不遠(yuǎn)處漸漸離去的兩條人影,之后才慢悠悠地把手中的東西收到了一旁,把意味深長的目光落在前面破壞了他作畫興致的少女身上。
他微微挑開了唇,笑容淡淡的,看著又俊又清貴;嘴里頭吐出的話不咸不淡的,偏偏又似看穿了一切。
“如今人走了,你也便省省罷?!?br/>
顧良秋這會兒才敢放松少許,用余光瞥見楚子博越走越遠(yuǎn)的身影,那緊繃的心才落了回去;回頭正好聽到葉瑾初涼颼颼的言語,還沒落穩(wěn)的心又提了上來。
如今楚子博走了,可葉瑾初這邊她要如何解釋為好?
顧良秋矜持地笑了笑,在原地站了站,腦袋瓜飛快地轉(zhuǎn)動了起來,可因著給她的時間過短,她委實也想不到什么好的說辭,便打算裝作什么事都沒發(fā)生過一般。
她微微側(cè)頭,似是剛看到葉瑾初一般,驚喜地問了好,“……沒想到在馬蘭寺的梅園里都能遇到葉公子,當(dāng)真是好巧啊!”
恰好這時來了一陣風(fēng),她應(yīng)景地放下了方才為了與景色相搭配的姿勢,又十分應(yīng)景地撩了撩鬢前的青絲,“今日的天氣甚好,確實是個外出踏青的好日子。”頓了一頓,仿若才看到他擱在一旁的筆墨紙硯一般,“原來葉公子來馬蘭寺是為了作畫!想來從京城來的人都是多才多藝的,尤其是如葉公子這般長得好又清雅的人兒……”
顧良秋笑吟吟地說著話,越發(fā)覺得自己臉皮厚了;氣氛尷尬歸尷尬,多說點人家的好話左右是不會錯的。
葉瑾初則是瞅了她一眼,輕呵了一聲。
明明是一臉嘲諷的笑,卻依然美不勝收。
見顧良秋不肯為方才的事兒做出解釋,他倚在墻邊慢條斯理道:“天氣好是好,可我總覺得我的畫里還缺那么兩個人?!蔽惨暨€含在他的嘴邊,目光卻已經(jīng)往楚子博離去的背影飄了過去,“唔,那兩位公子我看著不錯,不如我過去把他們請回來?!?br/>
說罷,俊美非常的男子便要跨出了步子,顧良秋驚得愣了愣神,差點沒撲上去把他給拉住。
“葉家公子等一等!”
那聲音陡地提了好幾度。
葉瑾初的身形動了動,見跟前的少女急得眼波直轉(zhuǎn),這才又慢騰騰地靠回墻上去。
“姑娘可是有什么話要與我說?”
顧良秋眨了眨眼,一時也不知要從何說起。
葉瑾初又呵了一聲,微微抬頭看了看掛在頭頂上的日頭,瞇著眼道:“如今時候不早了,我可沒那么多時間等你?!鳖D了頓,又意有所指道,“……更何況,那兩人已經(jīng)進了茅廁有一會了,我琢磨著他們也應(yīng)該快出來了?!?br/>
顧良秋這才頭皮一麻,條件反射般地往方才楚子博離去的方向看去;卻是眼神將將晃到一半,又硬生生地剎在了半空,總歸想起那是男子解手的地方,她一個姑娘家可不能亂看。
思緒到底是清醒了許多。
她不能再拖下去了,若是等楚子博他們出來了,她卻還在這里,那之前的尷尬就白挨了。
回頭正好見那身著劍蘭色長袍的貴公子瞇著眼瞅她,大抵是真的趕時間,還清清朗朗地道:“想好怎么說了沒?我的時間很寶貴?!?br/>
顧良秋深吸了一口氣,忽地便笑吟吟地上前去,十分禮貌地跟葉瑾初福了福,“真是對不住,我應(yīng)該早些想到自己這么一叨擾,定是浪費了您的時間。我這就走,絕對干凈利落,不在你跟前出現(xiàn),葉公子您繼續(xù),千萬別因此給壞了心情……”
葉瑾初方才還掛在唇邊的笑痕收了收,“你……”
顧良秋沒給他說話的機會,“葉公子不用送了,后會有期!”
余光里似乎有兩抹影子又晃了進來,她一個激靈,也不管葉瑾初那深沉的神色,一溜煙便出了小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