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琳直到酉初才離開,臨走前信誓旦旦地說:“阿晴,等我屋里的水仙開了,定請你來賞花。還有夏天我釀了梅子酒,到時候開一壇給你嘗嘗,我釀酒極好喝,真的,我娘嘗過也說好。”
這也是個性情爽朗的人,夸起自己來毫不猶豫。
楚晴樂不可支,連聲答應(yīng)了。
送走周琳,楚晴回到倚水閣頭一件事就是吩咐丫鬟們要熱水洗澡。
說起來這一天她并沒做什么,也只上午做了一個多時辰針線,然后就是陪著客人們吃喝玩樂??墒峭嬉怖?,不止累人,也累心。
溫熱的水驅(qū)除了渾身的寒意也散去了滿身疲憊。
楚晴泡在熱水里,舒服得幾乎要睡著,幸得問秋警醒,及時將她喚了起來。
泡過澡后的楚晴明顯精神了許多,瑩白的臉頰帶了粉色,一雙黑眸烏漆漆地透著水意,墨黑的長發(fā)已絞得半干,瀑布般垂在腦后。
語秋取過桃木梳便要替她通頭。
楚晴坐在妝臺前,瞧著鏡子里自己稚氣未脫的臉龐,淡淡地說:“讓春喜來,我當不得你伺候?!?br/>
這話說得當真是重。
語秋立刻聽出不對勁兒來,不顧地上適才灑落的水漬,“撲通”跪下,“姑娘……奴婢自打七八歲上就跟著姑娘,那時姑娘剛會走路,不管是穿衣還是吃飯都是奴婢跟徐嬤嬤和問秋伺候著,如今已是第八個年頭,奴婢愚鈍,不明白姑娘為何說這樣的話?”
楚晴打開盛著手脂的瓷盒,用指尖輕輕挑了點,抹在手背上,細細揉勻,這才俯首看向語秋,“你真的不明白么?”
語秋抬頭,對上楚晴明澈若秋水的雙眸,心里“咯噔”一聲,卻仍咬了唇,搖頭,“奴婢不明白?!?br/>
“既如此,念在你伺候我這些年總歸有些情分,你……走吧?!毕崎_妝盒,底下赫然壓著一張賣身契,也不知她何時找出來放在那里的,“賣身契還給你,以往給你做的衣服賞你的首飾盡都可以帶走,往后我身邊再無語秋此人?!?br/>
“姑娘——”語秋白了臉,跪行兩步,“姑娘容奴婢解釋,奴婢確實伺候不周,不該沒求得姑娘同意就私自離開,奴婢……姑娘打也罷罰也罷,只別把奴婢趕出去。奴婢還想伺候姑娘,而且,徐嬤嬤年紀大了,暮夏與半夏還小,就是春喜她們也是沒經(jīng)過事的,奴婢怎放心她們,奴婢也舍不得姑娘……”
楚晴牢牢地鎖定語秋的雙眸,聲音平靜無波,“那我問你,一上午的時間你去了哪里,見了誰?”
語秋身形晃了晃,不過一瞬,復(fù)又低下頭,撐著地面的手顫動著抖個不停,她的聲音也顫顫地發(fā)抖,“奴婢沒有見誰,奴婢去了四房院……我娘病重,請郎中把家底幾乎都花了,而且還得好生調(diào)養(yǎng)著。奴婢知道原先四太太的首飾仍留在四房院,那邊的人也少,就想趁機拿一件賣了給我娘瞧病……奴婢已然知錯,懇請姑娘開恩?!?br/>
楚晴臉上露出濃濃的失望。
已到這般境地,語秋仍在撒謊,仍是欺瞞自己。
倘或真是缺銀子,她頭上戴著兩支銀簪子,腕上籠著銀鐲子,變賣了至少也是幾十兩,足夠用一陣子了。
況且,杏娘清清楚楚地說,四房院的東西丁點兒沒少,卻憑空多了一樣。
玉佩雖不是她的,但語秋必然知道些內(nèi)情……否則怎么會心血來潮到四房院去打聽炭火夠不夠。
楚晴深吸口氣,淡淡地吩咐春笑,“今兒是國公爺生辰,不好驚動了人,先將語秋關(guān)起來,明兒天一亮就送出去,以后是生是死與倚水閣再無干系。倘或有人打聽,就按她的話說,是眼皮子太淺,妄圖偷主子財物。”
語秋深深地垂下了頭。
春笑聞言卻是身子一震,看向楚晴的眼眸里暗含了懇求。
她是親眼看到過語秋是如何細心周到地伺候姑娘的,有次姑娘傷風,足足燒了三天,語秋衣衫未解,守在床前也是足足三天。姑娘好轉(zhuǎn)了,她卻病倒了。
楚晴明白春笑的意思,默了默,視線順次掃過問秋、春喜、半夏與暮夏。問秋神色很平靜,無波無瀾地,春喜白著臉不知在想什么,半夏臉上一片懵懂,暮夏則是睜大了眼睛似是不解。
看到暮夏這副神情,楚晴臉上露出絲笑意,垂眸再瞧一眼語秋,“帶下去吧?!?br/>
語秋一把抓住楚晴的裙角,“求姑娘饒過奴婢這次,奴婢再也不敢了……”聲音急且尖,手勁也大,裙子被她繃得緊緊的。
問秋上前抱住了她的腰,暮夏則用力掰她的手,“松手,驚著姑娘了?!?br/>
徐嬤嬤涼涼地說:“總歸是姑娘身邊伺候過的,好歹別打姑娘的臉,也給自己留點體面吧?!?br/>
語秋松手,捂著臉跑了出去。
徐嬤嬤跟問秋緊跟在后面。
楚晴臉色越發(fā)黯淡,撿起地上的桃木梳,手指輕輕撥著梳齒,從上頭扯下根長發(fā),抻著看了看,一圈圈繞著纏在食指后,片刻又松開,淡淡地問:“語秋素來是我身邊得力的……你們可覺得我太過嚴苛,不念舊情?”
暮夏大聲道:“不是,奴才伺候主子天經(jīng)地義,伺候的好是本分,伺候不好就該受罰。語秋姐姐自己承認偷竊,想必本來的罪責更嚴重,姑娘不追究才是姑娘的仁慈……而且,以前府里也有手腳不干凈的,都是先打手板子再另行發(fā)賣?!?br/>
何曾像語秋這般,不打不罰,反而將賣身契都還了,素日穿用的衣物也都帶著。
楚晴暗中點點頭,難得暮夏是個明白的,這么小就看得清楚。
春笑等人也反應(yīng)過來,臉色漸漸好看起來。
楚晴忽地站起身,來回踱了幾步,肅然道:“丑話說在前頭,想留在倚水閣的,頭一條得忠心,有想攀高枝或者發(fā)大財?shù)模M管回了我,我絕不強留。而只要留下來,如果做不到忠心,不管你以前伺候得有多經(jīng)心,我一概容不下。只是下一次,再不會像語秋這般寬待。就按府里的例,該怎么處治就怎么處治。”
一眾人齊齊垂了頭,同聲道:“奴婢定忠于姑娘,決不會有異心?!?br/>
楚晴點點頭,放緩了聲音,“既如此,我也信得過你們……該干什么就干什么去吧?!?br/>
屋里的人剛散,問秋閃身進來,低聲道:“鎖在倒座房盡西頭的屋子里,鋪蓋被褥都是齊全的。我問過她上午到底見了誰,她沒說,就是哭個不停,又念叨著沒做對不起姑娘的事。她怎么就糊涂了,有誰能比姑娘更重要,讓她這般藏著瞞著?”頓一頓,又道,“其實語秋這次回來我就覺得不對勁,總愛打聽之前四太太的事兒,我只以為她是因為自個兒娘親病重才關(guān)心這個……早知道應(yīng)該一早兒回了姑娘?!?br/>
楚晴嘆口氣,片刻,開口道:“待會讓廚房加兩個菜,你跟徐嬤嬤陪她吃頓飯,明兒就說她回去侍疾,因為她娘不行了,以后想給她娘戴孝,自個兒要求出去的?!?br/>
為怕主子忌諱,當奴婢自然不能給爹娘戴孝,最多少戴兩樣首飾,穿著素凈點兒??蓪こV髯涌匆娺€是會覺得晦氣。
這般說法已是給了語秋最大的體面,至少保全了她的名聲。
問秋點頭應(yīng)著,忽而又想起件事來,“姑娘洗浴時,六月來過,說二太太派人到四房院打聽六皇子的事兒,四房院那邊都按照姑娘交代過的說沒看見。還說,上午外院找六皇子差點找瘋了,后來才頭發(fā)凌亂地回去,幾位皇子臉色都不好,沒吃晌飯就走了?!?br/>
難怪銀安公主也沒留下來用飯,敢情是一道離開的。
老夫人這是打算追查責任了。
也是堂堂皇子來拜壽,莫名失蹤了一個多時辰,最后頂著滿頭亂發(fā)回去的。
是該問個清楚明白。
這次萬幸沒有出事,倘或再有下次,如果在某處看到皇子的尸身該如何?
好在四房院地處偏僻,下人少,而且對楚晴唯命是聽。
當初明氏采買了十幾個下人并沒有經(jīng)過文氏動用府里的銀子,前年楚晴搬到倚水閣,明氏則把賣身契都交給了她。
故而,四房院的人聽從楚晴更甚于文氏。
楚晴默了默,側(cè)眼看到墻角的更漏,又快到晚飯時分了。
問秋識趣地取過大毛斗篷伺候她穿上,正要喚人。
楚晴止住她道:“暮夏是個可用的,往后你多提點著她,春喜仔細本分,仍舊讓她管著衣裳首飾。春笑耳朵根子軟,不是說不好,就怕以后被人利用了,讓她管著屋里的針線活兒吧?!?br/>
問秋點頭,揚聲喚了春喜與暮夏跟著。
***
寧安院里超乎異常的安靜,廊檐下掛了兩盞紅燈籠,被風吹動著,搖擺不停。昏黃的光暈便隨著這搖擺四下跳動。
院子里沒有人,楚晴自作主張地撩開門簾走進廳堂。
翡翠正沏茶,冷不防見到楚晴,忙用手指比在唇邊“噓”了聲,又指一下東次間,少頃才揚了聲道:“五姑娘來了?!?br/>
石青色夾棉簾子被撩起,珍珠端著土簸箕遮掩著走出來,楚晴眼尖,瞧見是幾塊茶盅的碎瓷片,上面還沾著茶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