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
晚風(fēng)吹過汴梁城，隨風(fēng)而來的西瓜香鉆進(jìn)千家萬戶里，勾得剛放下碗筷的老老少少走出家門，投身于延綿不絕的夜市里。
“來，黃燜魚誒！來吧來吧，黃燜魚誒……”
“燴面!單鍋燴面?！?br/>
“湯包!來籠灌湯包……”
“涼西瓜，涼西瓜……”
此起彼伏的吆喝，催出本已飽肚的人們對夏夜又生新的期待。
然而汴梁城很大，大到很多百姓墊起腳尖，也一眼望不到城中心地段的夜市。有些人想去夜市大快朵頤，又吝惜這這點(diǎn)腳程。于是這有給轎夫馬車夫帶來了生意。他們把轎子，馬車停在街口路邊，搜尋著過往行人，嘴里吆喝著：“馬車馬車，老師兒去哪里？”
有些年輕車夫，年富力強(qiáng)，到了這個時辰還有相當(dāng)?shù)木瘛Ｋ麄儾粷M足于站在街口干等。干脆主動追在行人身后：“老師兒，馬車走咧？”
歐陽離停下腳步，轉(zhuǎn)身看著車夫，指著自己問道：“你跟我說話咧？我們嫑坐咧?！?br/>
車夫看起來相當(dāng)年輕，不過才十八九歲，邊扯布巾擦著額頭上的汗，邊拍著身旁那匹同樣健壯的大馬，對歐陽離笑道：“姐你看陣這兒天快黑咯，你們五個人，正好一輛車。眨巴眼的功夫我就給恁帶城樓去。才十個大子兒。比你們走可快多咧?！?br/>
他剛說完，歐陽離身旁的東南西北都笑起來。阿東一梗脖子，得意地說道：“我們跑起來，比你這馬快多了。”
車夫訕笑：“哥你嫑擱這亂了。還沒喝多咋說胡話咧？拿我開心？”
阿東見他不信，一掀袍褂這就要跑，被歐陽離一把揪住。歐陽離按住他，笑著打發(fā)那車夫：“老弟，我們真不坐。某事你再問問別人?！?br/>
于是五個人繼續(xù)往前走。阿東還念叨著歐陽離為什么不讓他跑給車夫看，被小北一個爆栗砸在腦袋上：“真虎啊。京城里藏龍臥虎，別嘚瑟給隊(duì)長添亂?！?br/>
“叫我大人?！?br/>
“是的，歐大人?！?br/>
……算了吧。歐陽離懶得自找沒趣，直背了手悠閑地邁步。這不是在宮中，不用束發(fā)，長發(fā)便只扎了個簡單的暗髻，余發(fā)的就隨意披在肩上。這樣自在的發(fā)式，襯著她的秀臉，溢出幾分不羈風(fēng)流之氣。這里也不是敵陣。這里是汴梁，是大宋的京城。是她的家，她愿意這樣信手游韁地晃悠在街道上。體會著久違的安寧和平靜。歐陽離轉(zhuǎn)眼一瞧，看見東南西北四人都四處張望，眼神里都是興奮和好奇。她心里不禁有些得意。汴梁的繁華和熱鬧，是哪里也比不上的。
果然東南西北皆贊嘆道：“隊(duì)長，今天第一次好好逛逛京城。樓真高，店鋪真多，大家衣服也好看?！?br/>
歐陽離喜不自禁，干脆不掩飾心情，笑上眉梢：“汴京就是大宋的眼睛。國泰民安……國之大幸，我們有位好皇上。”說道皇上，她眼角都是光彩：“秦皇漢武，唐太宗，都比不上我們皇上。而我們，就是皇上的眼睛。”
“隊(duì)長，你這么說起來，我們頓時自豪了。無論是眼睛還是鼻子，反正跟著你總沒錯?！?br/>
五個人說說笑笑，不緊不慢地走到了夜市。歐陽離沒收到身旁誘人的叫賣，特地挑了夜市深處一攤燴面攤。只看一口大鍋熬煮著山羊骨頭，翻著騰騰熱氣。一位綁著頭巾的大叔在面案上抻開了面，又伸開雙臂把面團(tuán)晃悠拉成條，直接遠(yuǎn)遠(yuǎn)地拋進(jìn)面鍋。面鍋旁的小姑娘則接面煮面，再撈起來裝進(jìn)盛有湯頭的大碗里。
歐陽離讓東南西北先坐了，自己去和正在忙碌的攤主大嬸打招呼：“大嬸，你還記得我嗎？”
大嬸先是愣住，借著爐灶的火光仔細(xì)打量歐陽離，直到看到她劉海里那一縷白發(fā)，迷惑的神情頓時恍然大悟：“妮兒是你??！可好些年某來了！都長這么大了，是大姑娘咧！”大嬸說著還望歐陽離身后看：“另一個小姑娘呢？你們總是一起來的?！?br/>
“她……她今天沒來。我?guī)規(guī)讉€姐妹兄弟來的。大嬸，上十籠灌湯包。五碗燴面。”
“好咧！”
等面的時候，東南西北還看不膩地盯著面攤前來往的人群。正是太平年歲，國家鼎盛，萬國來朝。汴梁不僅是宋人行走，還有胡人商販，西域各族，甚至有碧眼高鼻的遠(yuǎn)邦人。四人看著好玩，可東南西北畢竟出身朱雀樓，就是在這閑暇時分，隨意一看眼神也自帶幾分犀利。歐陽離看在眼里，輕輕拍拍木條桌，提醒手下：“放輕松點(diǎn)，這又不是出任務(wù)。吃飯呢，眼神那么有殺意弄啥咧。”
四人才收回目光，圍桌閑聊：“習(xí)慣了。不好改啊。隊(duì)長，今天都沒帶刀，不舒服。”
歐陽離趴下，把下巴擱在桌上，嘿嘿笑道：“這里是汴梁……不用帶刀。我也沒帶。”
小北點(diǎn)頭道：“我覺著挺得勁的。沒有刀光血影，多好。汴京，真好。走一圈像做夢似的……這啥面啊，老香了！還沒煮好么？”
聽小北說完，其他三人覺得也是如此，漸漸放松下身心，都學(xué)歐陽離一樣，把下巴隔在矮桌上。阿東索性閉了眼睛，在充滿汴梁特色的叫賣聲中嘿嘿傻笑。
歐陽離心中突然動容。她環(huán)視四位手下年輕的臉龐。此時她們?nèi)巳硕济鎺σ?，輕松自在。但她知道，在她們衣袍下面，都是交錯的傷痕。年紀(jì)不過弱冠，卻已為國刀里來劍里去，立功無數(shù)了。而本正是青春年華，該是詩酒唱和，讀書游歷的年紀(jì)，卻只為汴梁尋常的平安一夜如此癡笑沉醉。因?yàn)檫@樣普通的平安祥和，對她們來說也是難得奢侈的。就好像自己，和同齡的貴族小姐，走的就是完全不同的路。
“我想……以后給你們轉(zhuǎn)文職吧？”
“好??！”歐陽離話音剛落，南西北就隨聲應(yīng)好，反到嗆著歐陽離。
“咳……你們也不用這么干脆吧！不怕我傷心么！”
“哈哈……隊(duì)長不必傷心。轉(zhuǎn)文職當(dāng)然好啊，我們相信你也不會讓我們刀尖上一輩子。不過，你轉(zhuǎn)文職我們才轉(zhuǎn)。你不轉(zhuǎn)，我們就跟著你不轉(zhuǎn)。無論生死，我們跟定你了！”
阿東扭頭看著小北笑：“嘿嘿。隊(duì)長去哪我去哪，小北去哪我去哪。”
小北不動聲色地紅了臉，低下了頭。
歐陽離微張嘴愣了片刻，隨即把腦袋埋在了桌里。四人笑道：“隊(duì)長哭了。”
“才沒有！”
“好了好了……啊面來了！哇，好香啊！隊(duì)長快抬起頭來吃啦！我開始還奇怪這挺熱的天咋不點(diǎn)些涼的吃。這聞起來確實(shí)不一般啊，是汴京特產(chǎn)吧……”
四個人遞面分筷，頓時忙碌起來。一時沒人管的歐陽離確實(shí)沒哭，只是當(dāng)年第一次在這小攤上吃飽肚子的那兩個小人兒忽然浮現(xiàn)在眼前。
我們好像迷路了……你就吃完了？
阿離，你慢慢吃。你不走，我就不走。無論走哪條路回去，我跟定你了。
福康……我好像把你弄丟了?，F(xiàn)在我回來了，你還會跟著我嗎……
“隊(duì)長這什么包子啊，軟塌塌的？”
歐陽離猛地抬起頭，呼啦啦捋順頭發(fā)。她慶幸夜色濃了，手下們看不到她眼睛里的閃爍。
“這是灌湯包！你們這些沒文化的。這攤子面和包子可好吃了，我小時候經(jīng)常來吃。喂……別那么咬一大口啊……”
“好燙！”
“笨蛋……你們多吃點(diǎn)，明天好好給我練劍陣。那位大人要看的?！睔W陽離見她們被湯汁燙到的抓耳撓腮的模樣，不禁一笑開懷，也不多說公事，招來攤主：“大嬸，幫我包好四塊花生糕，還有一碗炒涼粉。”
“中！你不說我都知道，這是那位姑娘愛吃的。”
安寧祥和，就是墨硯里的濃墨，一不小心打翻了，染黑了天際，灑開了睡意。在遠(yuǎn)離夜市的皇宮一角，梁靜安則不能安睡。趙延聆要去邊關(guān)，安民撫胡，明日就要啟程。這是每兩年就要舉行的傳統(tǒng)?；适野矒徇吤?，聯(lián)合西域各國。本來應(yīng)該是皇子前往。可皇上僅有的兩位皇子還都在襁褓，實(shí)在無法，只能有身為公主的趙延聆擔(dān)起職責(zé)。梁靜安知道這是國事，趙延聆不得不去，而自己又要總領(lǐng)起公主府所分擔(dān)的政務(wù)，不能同去。明知如此，又舍不得離別。此時趙延聆還在內(nèi)殿交代府中內(nèi)官大小適宜。她則溜到廊亭，坐在欄桿上吹吹夜風(fēng)，舒緩一下惆悵的心情。
正在這時，一位宮女快步跑來，就要往內(nèi)殿而去。梁靜安略有奇怪，叫住她問道：“急急忙忙的怎么了？”
宮女回道：“歐陽離大人殿外求見，小人去通報公主?！?br/>
梁靜安登時從欄桿上跳下，不由走近宮女兩步，又退后一步，把語氣壓平緩：“去回，公主殿下明日要啟程遠(yuǎn)行，已經(jīng)睡下了。不再接見?！?br/>
宮女領(lǐng)命而去，不多時又小跑回來，手里多了捧物件：“歐陽大人要小人把這個呈給公主。”
“給我吧?！?br/>
“那小人先拿去驗(yàn)毒?！蹦莾蓚€荷葉包的包裹散發(fā)出誘人的香氣，不用看就知道是吃的東西。
“不必了?！绷红o安從宮女手中把東西揪過，不由分說地打發(fā)走了宮女。她坐回欄桿，轉(zhuǎn)身向外，就了月光打開荷葉。
“花生糕……和炒涼粉。延聆愛吃這個嗎……”梁靜安捏起一塊花生糕往嘴里送。餡料飽滿，香脆可口，登時就吃完了。于是眨眼就把四塊都吃了，又仰頭把炒粉倒進(jìn)嘴里。她是峨嵋弟子，不能浪費(fèi)食物。
就在努力咽下這當(dāng)口，身后突然襲來一個擁抱，帶著溫香把她摟住。
“妮兒你在吃啥咧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