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漸漸模糊，堆滿晚霞的天空平淡下來，天逐漸失去了色彩變得灰暗。

    被趕出廚房的秦溪走進(jìn)爸媽屋子。

    面積也差不多二十來平，靠墻壁的木床上被子隨意堆放在床尾。

    靠窗的地方是一套榆木沙發(fā)，沙發(fā)照這藍(lán)色碎花布罩，大大小小的柜子上都搭著白色花邊布。

    而讓秦溪意外的是，家里竟然有電視和小冰箱，茶幾上還有收音機(jī)。

    秦溪走到五斗柜前，抬頭看向墻壁上掛著的照片。

    大姐結(jié)婚時照的全家福，每個人臉都畫得跟猴屁股一樣紅，齜牙咧嘴的笑容怎么看怎么滑稽。

    “妹?！?br/>
    來人聲音中帶著歡喜，接著一個熱乎乎的東西貼到了秦溪左臉。

    秦溪一縮，立即聞到了空氣中濃郁的烤紅薯香氣。

    “烤紅薯?！?br/>
    “你不是最喜歡考紅薯了嗎！快來吃。”

    秦溪的二哥秦濤。

    濃眉大眼，厚嘴唇，笑起來整個人都透著骨子憨氣，一看就知道脾氣很好。

    獻(xiàn)寶似地舉起紅薯，一手?jǐn)堊∏叵嘲l(fā)上走。

    “快吃，明天哥給你買果丹皮。”

    “還吃果丹皮，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哪家有錢少爺呢！”

    房子完全不隔音，張秀芬的罵聲立刻從隔壁傳來。

    不過兄妹倆顯然都當(dāng)成了耳旁風(fēng)。

    秦濤湊到清晰耳邊，小聲地笑道：“放心，二哥藏了不少私房錢，你每天吃都夠?！?br/>
    “謝謝二哥?！鼻叵睦镆慌?，接過紅薯掰成兩半：“哥你也吃?！?br/>
    “另一半留給四妹，她那個狗鼻子回來聞到味兒又該鬧了?！鼻貪┬χ鴵狭藫夏X袋。

    紅薯烤得有些干澀，應(yīng)該是隔夜沒賣完又重新加熱的。

    不過秦溪卻吃得津津有味。

    被人關(guān)心的滋味好像隔得太久太久，長到秦溪都不知道該怎么回應(yīng)。

    “工作的事不急，哥找了朋友幫忙，一定能找到比菜站好的地方?！?br/>
    許是知道老媽性格，秦濤說話的聲音放得極低。

    徐秀芬是聽不見了，卻讓剛進(jìn)門的秦雪聽了個正著。

    小姑娘皺皺鼻子，聲音壓低滿臉委屈地嘟囔道：“哥，你偏心，給姐姐買紅薯沒我份兒?！?br/>
    “桌上不是給你留了半個嗎！”

    “真羨慕三姐有個好哥哥，不像我……連紅薯都只能吃剩的。”

    明艷小臉緊緊皺著，就跟受了多大委屈似的。

    長相柔弱嬌美，表情無辜，開口就茶氣沖天。

    秦溪努力咽下哽在喉嚨的紅薯，心里非常奇怪地竟然升起股子羨慕來。

    羨慕秦雪能毫無顧忌地表達(dá)出高興還是不高興來。

    不像秦溪，用師父的話來說就是個大犟種，什么事都習(xí)慣了自己扛。

    秦濤習(xí)以為常，不言不語地伸手拿了紅薯自顧自剝皮。

    秦雪一看，嗷的一嗓子撲了上去，就著哥哥手咬下大口。

    “燙燙燙……”

    滾燙的紅薯黏在上顎，燙得秦雪眼淚當(dāng)即飆了出來。

    “傻子快吐出來！”秦濤忙不迭起來倒涼水。

    秦雪舍不得吐，像只小狗似的張大了嘴吐熱氣，眼淚汪汪地在屋子里轉(zhuǎn)圈。

    “餓死鬼投胎，燙不死你?！?br/>
    端著菜進(jìn)來的張秀芬發(fā)揮依舊穩(wěn)定，張嘴刺了句才又冷冷瞥眼秦溪：“去看看你爸怎么還沒回來？”

    此時，天已經(jīng)完全黑了下來。

    院子里家家戶戶都有飯菜香味傳出，平時早到家的秦海今天破天荒地還沒有回來。

    秦溪道聲“好”又端起水杯灌下口涼水。

    剛走到門口，就見一個高大的身影穿破黑暗走到了昏黃燈光下。

    “秦海，你搬得這是啥？”

    蹲在門口吃飯的鄰居吳建國連忙高聲問道。

    下一秒，好幾家門口就有人端著碗走了出來，很快就圍到了秦家。

    抹了把額頭汗水，秦海樂呵呵地把撿來的寫字桌擺到水池前。

    “今天下班我去回收站轉(zhuǎn)了圈，還真讓我找到個好東西。”

    黃色書桌右下角缺了小塊，其他地方都完好。

    如果找木匠做，怎么也得十來塊，大家伙都覺著是秦海占了便宜。

    “花多少錢買的？”

    眼露羨慕的吳建國瞬間覺著飯都不香了。

    大院的人都在電纜廠上班，就這秦家擺得滿滿當(dāng)當(dāng)，就連組長家里都沒有冰箱。

    大家面上嫌棄秦海喜歡貪小便宜，心里誰不羨慕啊……

    “沒花錢，我跟回收站老大哥一見如故，他送我的。”秦海嘿嘿一笑，低頭用抹布擦干凈灰塵。

    這話可沒人相信……

    “人能送你這么好的書桌，怕不是傻子吧?！?br/>
    李秀蘭翻白眼，用筷子狠狠地敲了下碗，騰出只手來擰上吳建國的耳朵：“有什么好看的，有本事你也弄張書桌回來給咱兒子做作業(yè)?！?br/>
    吳建國苦著臉，奈何沒法反駁。

    兩口子悻悻而歸，秦海更是樂呵呵地擦了一遍又一遍。

    “別傻樂了，先晾著來吃飯?！睆埿惴液?。

    回屋關(guān)上門，窗簾拉開條口子，以防吃飯說話時外頭有人偷聽看不見。

    這是每天秦家人吃飯時的流程。

    飯就擺在茶幾上，一葷一素兩道菜。

    炒白菜有些糊，五花肉炒蒜苗醬油放多了，整道菜都黑乎乎的。

    幾人坐下拿起筷子，張秀芬立即朝秦海伸出右手彎了彎：“工資拿來?！?br/>
    秦濤在市二人民電影院當(dāng)放映員，每個月有二十五塊工資。

    之所以被說成媽寶男，就是因為工資一到手就得全部上交給張秀芬，一毛都不能少。

    秦濤無奈，從上衣兜里掏出疊票子。

    “媽媽！我想買雙鞋?！鼻匮┭矍耙涣亮⒓慈鰦傻?，說著還抱住了張秀芬的胳膊。

    乖乖拿著筷子的秦溪遭受了來自老媽的一個瞪眼。

    秦溪：“……”

    撒嬌的明明是秦雪，怎么挨瞪的竟然是秦溪。

    “咱家為你三姐交了兩百塊，哪有錢給你買鞋子?！睆埿惴覓昝撉匮酒饋戆彦X放到柜子抽屜里上了鎖，又嘟囔：“也不知道你們電影院怎么回事，以前還發(fā)糧票，現(xiàn)在就逢年過節(jié)才有票?！?br/>
    余光里，秦濤胡亂地應(yīng)著，端起碗開始往嘴里扒飯。

    秦溪算是知道買紅薯的錢是哪來了……

    “三妹身體咋樣了？”

    秦海倒了一小杯白酒，小心地抿了口。

    “已經(jīng)好了?！鼻叵亍?br/>
    “工作的事你別急，實在找不著就先在家歇著，反正咱家三個人上班不差你那口吃的?！?br/>
    原身學(xué)習(xí)成績一塌糊涂，初中畢業(yè)后好不容易托關(guān)系在菜站找到份工作，剛干滿一年就讓人騙得辭了職。

    “歇個屁，一天天光想著做白日夢，就是個小姐身丫鬟命?！睆埿惴伊R。

    不過這句話顯然被屋里的其余幾人一同忽略了。

    秦海笑瞇瞇地抬手拍拍秦溪腦袋：“我女兒長得是好看，比老吳家的兩個姑娘好看多了?！?br/>
    “爸！我好看還是三姐好看？”秦雪不服氣地嚷道。

    秦海老神在在，笑瞇瞇地裝沒聽見。

    秦溪也跟著笑了起來。

    這個年代家家戶戶炒菜都放很多鹽，秦溪吃了口白菜，好不容易才把滿嘴苦澀都壓下去。

    炒菜和清水煮白菜差不多。

    “外面那書桌到底花沒花錢？”張秀芬又問。

    “沒花錢?！鼻睾５靡獾靥裘迹骸拔?guī)痛蟾缧藓昧耸找魴C(jī)，又答應(yīng)給他兒子和對象在電影院留兩個位置。”

    秦濤：“……”

    “到時候你跟售票員說說留兩張票就行?！鼻睾Ｓ指鷥鹤诱f。

    電影院售票員跟秦濤是發(fā)小，秦海不是第一回干這種事。

    秦濤勉為其難地點(diǎn)了下頭。

    秦海又道：“書桌就放秦溪和秦雪屋里?！?br/>
    說起屋子，張秀芬緊張地望了眼窗外，刻意壓低聲音問：“老張一家確定搬去筒子樓？”

    “嗯！”

    “那屋子咋說？”

    工廠第二批蓋好的筒子樓要抽簽決定誰家搬進(jìn)去，這回是秦溪家隔壁的張老二家抽中。

    有人離開，但沒人進(jìn)來，屋子自然就空了兩間出來。

    其他幾家人可都虎視眈眈瞅著這兩間屋子呢！

    “放心，我給周副廠長悄悄送了兩條煙，他已經(jīng)同意把其中一間給咱家?！鼻睾］p聲道，神色是又得意又覺著心疼。

    “那就好，如果真讓周翠家住我隔壁，那可真是晦氣?！?br/>
    秦溪放下筷子抿抿嘴，等父母都說完話了，才小聲地開口。

    “爸媽，從明天開始要不我來做飯吧？”

    蒜苗老得卡在牙齒縫里，秦溪說話中都想用舌尖去頂。

    幾人都愣了愣，張秀芬更是毫不留情地擺手：“我可不想被毒死?！?br/>
    看手就知道她從來不做家務(wù)，進(jìn)廚房的次數(shù)一只手都能數(shù)得過來。

    秦溪不好意思地?fù)狭藫夏槪骸霸诓苏旧习嗄顷囂焯於荚谑程脦兔?，我已?jīng)學(xué)會做飯了?！?br/>
    “真學(xué)會了？”秦海還是不相信。

    “就讓三妹試兩天，不行再換媽做唄?！?br/>
    秦濤是真不想再吃張秀芬做的飯菜了，今天這碗蒜苗炒肉下肚，晚上還不知道要起幾回夜。

    秦雪眼珠子一轉(zhuǎn)，揚(yáng)起乖巧地笑容：“媽每天給我們做飯多辛苦，以后我和三姐孝順您?！?br/>
    聽到這，張秀芬總算軟和了臉色。

    “要試就試吧，可決不能浪費(fèi)錢票。”

    “好！”秦溪音量提高，從心底溢出個燦爛的笑容。

    她秦溪有家了……有家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