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到中午,李成奎先帶著兒子城里飯館吃了飯，吃飽喝足以后才趕著小驢車到了城南富戶嚴家，他怕大姨子家門檻太高，中午不管飯,臨了餓著兒子。

    李懷熙這是第一次到大姨家串門，覺得很鮮，漆黑大門兩邊貼著春對聯(lián)，門樓也很氣派，進門以后是個兩進院子，有影壁有回廊，雖然不像真正大戶人家那樣雕梁畫棟,但是也不錯，比他們?nèi)魏我患叶际菑姸嗔恕?br/>
    大姨夫嚴世貴家,他第一個小妾孩子與第二個小妾打架過程中掉了，第二個小妾孩子也與第一個小妾打架過程中掉了，這個倒霉催男人還是只有兩個孩子，正妻所出女兒嚴櫻和兒子嚴禮。

    也許是李家一下子出了兩個秀才讓大姨夫高看了一眼，李成奎這次過來送年禮，大姨夫還拿出上好茶葉泡了一壺，言談話語間也熱絡了一點。

    嚴櫻過來見過禮之后就回屋了，兩年不見，李懷熙這位表姐出落得越發(fā)美麗動人，嚴世貴看得出來也很寶貝這個閨女，置備衣服首飾都是不錯，可是這個表姐不太討李懷熙喜歡，太沉默多愁善感了。

    嚴禮見過禮之后倒是沒走，端端正正坐椅子上陪著姨夫說了一會兒話，李懷熙覺得這次表哥看起來心情不錯，過了一會兒竟單獨領了李懷熙到自己房里，給他拿出一個漂亮鎮(zhèn)紙，“夏天時候看見，我猜你一定喜歡就給買下來了，一直沒機會給你，還好今天你來了，要不然初二時候我還得帶到姥姥家里去，大舅家孩子太多了，我也不好單獨給你，倒要弄得像做賊一樣。對了，我送你硯臺你喜歡嗎？”

    “喜歡，一直沒舍得用呢，這鎮(zhèn)紙真漂亮。”李懷熙接過鎮(zhèn)紙毫不虧心撒謊，他壓根就不知道嚴禮送硯臺哪個箱子里壓著，不過他真喜歡嚴禮買這塊琉璃鎮(zhèn)紙，內(nèi)外明澈，凈無瑕穢，流燦生輝，一看就價值不菲。

    “我娘說你就喜歡這些顏色漂亮，如今看來我這個東西是買對了，你年后就走嗎？還是過完正月？”嚴禮很親熱摸摸他頭。

    “嗯，過完正月才走，二月初八開學?！崩顟盐醣幻晳T了，沒覺得有什么不同，依然欣賞著琉璃鎮(zhèn)紙。

    “那今年十五你來我家過吧，我?guī)憧礋羧ァ！?br/>
    “??？”李懷熙愣住了，抬頭看看嚴禮，十四歲嚴禮比他高多半個頭，他不知道他表哥這是搭錯了哪根筋，這些年他可從來沒受到過這樣禮遇，不過李懷熙不是很‘識抬舉’，做出一副為難表情說，“表哥，這恐怕不行，十五我都要去給林家老太太拜年，還要陪她看戲，這些年一直都是這樣過?！?br/>
    嚴禮看起來有些失望，退而求其次接著邀請李懷熙，“那樣啊，那花燈你出來看嗎？我我家鋪子前等你?！?br/>
    李懷熙不好拒絕了，笑著說，“好吧，到時候我去找你，嚴櫻表姐去嗎？我看她悶悶不樂?！?br/>
    嚴禮并不很關心姐姐，無所謂回答，“她老是那個樣子，應該也去，她這兩年難得出門?！?br/>
    李懷熙嚴禮屋里坐了一會兒，嚴禮雖說是跟著掌柜學做生意，可是屋里書也不少，學堂里講過他這里大部分也都有，還有很多市面上流傳話本和詩集，李懷熙略微翻了翻，可惜大部分題材他看來都有些過于老套了。

    嚴禮畫意外畫得很好，李懷熙閑得無聊，提起筆其中一幅花鳥上題了一首小詩，嚴禮讀了幾遍，愛不釋手，很珍重單獨放起來了。

    過了一會兒，李成奎院里喊李懷熙，大姨夫要留爺倆吃晚飯，李成奎說怕晚上關了城門出不去城，所以推脫一番之后早早告辭了，嚴禮跟著送了出來，拉著李懷熙小聲說，“別忘了十五時候我等你?！?br/>
    李懷熙被這句悄悄話弄起了一身雞皮疙瘩，他有些懷疑嚴禮看上了他，不過想到兩個人年紀又覺得不可能，后想到家里兩個哥哥對他寵愛，李懷熙釋然了，到家以后拿過他娘鏡子左看右看半天，后承認自己確實長得挺招人愛。

    大年初二，李家趕著驢車全家出動去給姥姥拜年，李懷熙又見到了大表哥程安，程安今年二十歲了，長得比十五歲時候加眉清目秀，他剛剛做了二掌柜，東家給他做了衣服，看上去很是一表人才。

    大姨帶著嚴櫻和嚴禮是趕中午之前到，大姨夫照舊沒來。嚴櫻和程安不再像小時候那樣悄悄地坐一起了，十八歲嚴櫻安安靜靜坐屋里陪姥姥說話，可是長眼睛都能看出來，外面程安有什么動作嚴櫻屋里都能知道，程安起來時候絆到了凳子‘哎呦’一聲，嚴櫻里面也跟著哆嗦了一下。

    各家孩子這幾年都長大了，除了幾個小，剩下都像個大人似聚一屋聊天，嚴禮穿了一身過年做衣裳，頭上也帶著個金冠，他挨著李懷熙坐著，不怎么和李懷熙說話，手上卻擺弄著李懷熙腰上掛一些小零碎，弄得李懷熙不好意思站起來，憋了半天才一起去了茅房。

    晚上回家以后，李懷熙他娘唉聲嘆氣，“大姐說嚴櫻婚事也不順利，這孩子突然犯了倔，哪家也不愿意，程安還能等兩年，可這嚴櫻是個姑娘可不行，這要是今年再定不下來，人家就不敢上門了?！?br/>
    李懷熙看了他娘一眼，著實佩服他娘粗神經(jīng)，現(xiàn)那些女人里恐怕就他娘沒看出程安和嚴櫻事兒了，今天三舅母說幾句玩笑半真半假，把大姨臉都氣紅了。

    正月初五，大姨忽然意外自己來了，進門先把李懷熙抓住了，拎著脖領子拎到了他娘屋里，“懷熙，你跟大姨實話實說，你嚴櫻表姐櫻花簪子是不是你程安表哥買？”

    “怎么了姐？什么簪子？”他娘沒弄明白狀況，也沒聽清，還以為自己兒子又惹了禍。

    “還怎么了呢，要把我氣死了！昨天家里又來了一個媒婆，這回給說人家我覺著是真不錯，和你們家大龍一樣，也是縣學里秀才，今年二十一，家境好、人品好，這幾天縣學放假人就家里，媒婆說不怕相看，不怕相看肯定長得也不錯啊，這不挺好嗎？櫻子不干！我就苦口婆心勸，好不好我先去相看相看還不行嗎？這死丫頭給我跪下了，說心里有人了，誰也不要！”

    “有人了？誰??？”他娘是真沒聽清。

    “程安！”

    “??？！”李懷熙他娘嘴忽然張得能塞進一顆雞蛋，看來她之前是真不知道，李懷熙被掛著直翻白眼，徹底服了他娘。

    大姨放開了李懷熙，氣得開始掉眼淚，“大哥家什么樣，你說我還能不知道嗎？這么些年我沒少接濟他們，要不然之前也不能老挨打，現(xiàn)這事兒我還沒敢說呢，說了你姐夫非得急了不可，這不是白眼狼嗎？想著把我閨女騙到他們家，然后接著吃我們喝我們？”

    “姐，你說什么呢？你把我都說糊涂了，李懷熙，你眨巴著大眼睛還不出去？！哪兒都有你?！?br/>
    “不行，你們家這小兔崽子什么都知道，簪子就是他眼看著挑，他回來都沒告訴我們。”大姨一把又把李懷熙抓住了。

    “那也不是我兒子送啊，你不去大哥家怎么跑我們家來了，你別不講理啊，我兒子小脖子都讓你勒紅了?！?nbsp;關鍵時刻，李懷熙他娘還是很顧著自己兒子，自己把兒子摟過來，檢查過后心疼地脖頸子里吹了吹，癢得李懷熙咯咯直笑，他娘掐了他一把讓他閉嘴，悄聲說，“不看時候，等你大姨抽你呢？”

    大姨沒抽他，自己揉著胸口坐了椅子上，眉毛都擰一起了，“我怎么去大哥家??？！這話要是說開了，你說這親是結(jié)還是不結(jié)，結(jié)，我得冤死，不結(jié)，你是沒看見我們家嚴櫻那個死樣子，哎呦，可是要氣死我了！哎呦，氣得我心口這個疼！氣死我了，這個死丫頭，怎么說也不聽！”

    “去給你大姨倒點水去，”他娘給兒子使了個眼色，李懷熙整理了一下脖領子出了門，他沒想到事情竟然是從嚴櫻這里露，他這個表姐一直像個林黛玉似，沒想到倒是有破釜沉舟勇氣，倒是小瞧了她。

    等他沏好了茶再進去時候，大姨已經(jīng)平靜多了，拿起茶水喝了一口，“這親不能結(jié)，說什么也不能結(jié)，這程安怎么熬也是就是個掌柜，我們嚴櫻要是嫁給他，一輩子也甭再想過什么好日子！”

    “話也不能這么說，姐，什么叫好日子？你自己那叫好日子嗎？別那樣看著我，咱們姐倆一奶同胞，我有什么不知道。程安今年剛二十歲，你咱們錦縣看看，有幾個二十歲二掌柜？五個手指頭都數(shù)不過來！這些年，咱們知根知底，大哥大嫂什么樣，程安什么樣，咱們都知道，雖說之前日子苦點，可這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幾年前我們娘倆啥日子你不知道嗎？人啊，不能光看眼前?！?br/>
    “照你這么說，你是愿意結(jié)這門親？”大姨瞪了妹妹一眼。

    “瞧你說，我愿意不愿意能怎么著啊，別說我，就是你，愿意不愿意能怎么著？！你們家嚴世貴那兒你打算怎么辦？你自己好好想想吧，也別著急，先看看嚴櫻這兒到底到了什么地步，要是尋死覓活才頭疼呢，你現(xiàn)就心口疼，早了點！我去大哥大嫂那兒探探口氣，看看程安心思，這小子，光說自己心里有人了，連我這個小姑都瞞著，白疼他了！”李懷熙他娘忿忿不平，程安出生時候她還沒出嫁，除了自己生，這些孩子里她確實偏愛程安。

    大姨走后，程氏把小兒子叫到跟前，擰著耳朵問，“這天底下還有沒有你不知道事兒？！你這嘴也夠嚴，你就不能先跟我通個氣兒？看你娘跟個傻子似好玩？！”

    “娘，八字沒一撇事兒我怎么好胡說，您松開我耳朵，大冬天，揪掉了！”他娘松了手，李懷熙一邊揉耳朵，一邊說，“你以為大姨是今天才知道？她也是早就知道，只不過一直壓著，人家比您可精多了，不過這下可麻煩了，大姨夫那里肯定通不過?！?br/>
    “當然了，他能同意才見鬼了呢，也就這回這媒婆給找還算不錯，之前就算沒有程安，你表姐也不能愿意，全是和他一樣商人，我看他什么條件也不看，就看男方能出多少聘禮?！彼飷汉莺菁{著鞋底子，她對她大姐夫早就全盤否定了。

    李懷熙有些不同意，“娘，商人怎么了？您不能這么看，二哥將來也是商人呢，難道就不能娶媳婦了？”，他看他大姨夫?qū)号故遣诲e，而且他不認為找個商人嫁了有什么不好。

    “你二哥是你二哥，別擱我這兒攪亂，看你書去吧，我估計正月十五就又該來接你了，這個不死心！”

    ‘不死心’比他娘預計來得早，正月十三下午就來了，程氏嘴里喊著縣太爺，可是飛來飛去白眼數(shù)都數(shù)不過來，連茶水都沒給端，林易辰坐李懷熙屋里等著他收拾東西，一邊逗著肥貓一邊笑，“你娘肯定特別失望，她是不是以為我今年不來了？”

    “沒有，她覺得你得后天才來，你來早了?！?br/>
    “你覺得呢？我來早了還是來晚了？想沒想我？”林易辰攔腰摟住了李懷熙，剛想有所動作，聽見正房里門軸響趕緊松了手，若無其事走到桌子前，拿起嚴禮送鎮(zhèn)紙看了看，“這個鎮(zhèn)紙挺好看，不是我送你啊，自己買？你這小氣鬼也會自己花錢了？”

    李懷熙回頭看了一眼，忽然想起來一件事，“林易辰，你幾歲知道自己喜歡男人？”程安和嚴櫻他六歲時候已經(jīng)開始眉來眼去了，那時候也不過一個十五、一個十三，他想起了如今十四歲嚴禮，忽然又覺得自己早前猜想有點兒靠譜了。

    林易辰?jīng)]想到小狐貍會突然問這個問題，衡量了一下說謊可行性，硬著頭皮選擇了實話實說，“十三歲。”

    李懷熙被震撼了，他前世十三歲時候還是一張被他師父涂滿了黑色線條紙呢，原來古人這里已經(jīng)分了好幾種粉色了！不過，李懷熙忽然又想到了一個問題，盯著林縣官又問了一句，“那時候你喜歡誰？”

    林易辰有些窘，不過還是回答了，“我一個同窗，余川書院時候，比我大一歲?！?br/>
    “那后來呢？”李懷熙挑著眉毛平靜問，其實他心底燃起大火已經(jīng)燒到頭頂了。

    林易辰?jīng)]察覺到危險，順理成章接著回答，“后來我爹忽然沒了，我就回家了，再也沒見過了?！?br/>
    “沒見過還記得這么清楚，感情很深??！這些年你還喜歡過誰？馬公子還是徐公子？你，算了，我不問了，現(xiàn)你給我滾出去，麻利點兒，滾出去！”李懷熙后三個字忽然提高了音量，嚇得林易辰一哆嗦。

    林易辰覺得冤極了，同時弄不明白小狐貍為什么突然想起了這茬，三步并作兩步?jīng)_到李懷熙跟前，一把摟住炸了毛小狐貍，“小點聲，你娘還以為我把你怎么著了呢！祖宗，我還記得我兩歲時奶娘生辰八字呢，那能代表什么啊，我大雪天好不容易滾過來，你忍心讓我空著手滾回去？不氣不氣啊，都多少年老黃歷了，收拾好了沒有？算了，別收拾了，我那兒都給你備著呢，走了走了，不氣啊，不氣，我喜歡你了，我誰也不喜歡行了吧……”

    李懷熙被捂著嘴綁到了馬車上，肥貓自覺自動跳到了林易辰肩膀上，李成奎還沒等出來‘恭送縣太爺’，林易辰馬車就飛離開了李家，馬夫懷疑自己家公子改行做了土匪，所以一路都把馬車趕得飛。

    作者有話要說：求撒花留言霸王票！一早上看見太陽，大家慶祝一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