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呸，色坯！”

    沈離回過頭，啐道：“人家可是有丈夫有婆家的，你少打她的歪主意！”

    “小氣?！?br/>
    沈離卻正色道：“沈圣人教育我們，有主的干糧不能碰?！?br/>
    狐七一臉無辜道：“喂，她先動手的！我才是被無端調(diào)戲的那個好伐！”

    “真不要臉?！?br/>
    “誒，你這死丫頭！”

    狐七丟下她，毫不客氣地抓起一個肉餅來塞到嘴里：“真的挺好吃的哎?！?br/>
    一邊吃，他竟然還將剩下的重新又包好，直接揣進(jìn)懷里。

    沈離見了，大聲抗議道：“喂喂！不要太過份哇！連吃帶拿也就算了，你倒是給我留一個啊！”

    “大胸妹也是真小氣，從省城那么遠(yuǎn)的地方過來，一共才帶這幾個餅！還留什么留啊！”

    沈離氣急敗壞地上手去搶，狐七便左躲右閃，兄妹兩人在屋里一前一后追逐嬉鬧起來。

    “好啦好啦，再多給你一個好啦。”

    狐七最終妥協(xié)，從懷里摸出一個來遞給她。

    沈離接過來，氣鼓鼓地先咬上一口宣示主權(quán)，邊嚼邊問道：“你要這么多干嗎？難不成還要帶回去給那愛吃肉餅的道姑不成？”

    “嘿嘿?！?br/>
    看表情就知道猜對了。

    狐七還沒說話，眼尖的沈離猛然瞥見他懷里隱約有張面值不菲的銀票，伸手就奪了過來：

    “哇！五百兩！”

    沈離將餅咬在嘴里，兩手在他身上隨便蹭了兩下，小心地展開來看了個仔細(xì)：“亨通銀號的銀票！哇哦，連我也是頭一回見到這么大的票面呢！”

    狐七面色一沉：“臭丫頭，這可不能給你?！闭f著，抬手便收了回去。

    “哪來的？”

    “剛才跑了一趟京城，順便掙的唄?！?br/>
    沈離一臉鄙夷：“就這么會兒工夫，你能掙五百兩？搶劫??？我告訴你啊，就算當(dāng)妖怪是要遵紀(jì)守法的！不然當(dāng)心有人收了你！”

    “正道來的！我辛苦掙來的好伐！”狐七小心地把銀票重新收好。

    沈離語氣更加鄙夷了：“蒙誰呢？這么多錢，你哪掙的？怎么掙的？賣臉還是賣*?。烤湍氵@小體格，摸一下可值不了五百兩！”

    “我說你這死丫頭——！”

    狐七不由火大，抬手就想撕她的嘴，卻見她呲著兩排小白牙，時刻準(zhǔn)備咬人的樣子，掂量了一下，還是又縮了回來：

    “憑真本事掙的??！就我那張畫皮，穿一回值不到五百兩嗎？”

    “呃?！?br/>
    沈離摸摸下巴：“這個嘛，倒還勉強(qiáng)說得過去。你這腦筋，還挺靈光的嘛！唉，小道士要能有你一半開竅，也不至于窮成那樣。”

    “還沒死心呢？”

    “哼?！?br/>
    狐七突然一臉賤笑：“等我把那個肉餅道姑搞定了，就幫你搞定那小道士，怎么樣？”

    沈離白了他一眼：“啷個要你幫忙喲?！?br/>
    “你可別后悔?！焙哒f著就往外走。

    “喂！你又要去哪？”

    “送肉餅去??！”

    “你這沒出息的色坯！居然拿我的東西送人情？！”沈離氣得跺腳：“喂！京城現(xiàn)在局勢復(fù)雜，很危險的！你別有事沒事就去那邊瞎晃，小心變炮灰??！”

    “知道啦！”

    一語未完，人早已不見了蹤影。

    ——

    南海仙山，八尺淵。

    凡間的神仙大都會有自己的道場，用以標(biāo)定各自勢力范圍，比如武陵神君的紫霄山；也有眾仙云集的仙境，比如蓬萊仙山；哪怕最基層、法力低微的小神仙，小小的山神土地也會有個神龕廟宇之類的方寸之地容身。

    凡間仙境當(dāng)中，唯獨(dú)此處與其他的仙境大不相同。

    八尺淵是座孤懸海外的島。說是島，其實(shí)是一堆礁石積年累月而成，據(jù)說那是上古神兵‘八尺淵’落入南海時化成的*，故此得名。遠(yuǎn)遠(yuǎn)望去，*高聳入云，就像一支指向天際的長戈，漆黑濕滑的表面草木不生、飛鳥不棲，根本不像是個能住人的地方。

    別說是什么仙境，說是歸墟之國的大門倒是十分貼切。

    平時，島周圍海霧繚繞常年不散，一年到頭竟是也盼不到一兩個陽光普照的晴天。

    但是這里確實(shí)住了位神仙，正是鳳藻仙君。說起這位尊神，有兩件事冠絕天下，無人不知：一是他具有驚世駭俗的美貌，另一件就是獨(dú)一無二的天乩術(shù)。

    “怎么就這么想不開，非要住在這種鬼地方？”

    花烈來的時候，正遇上海面起大風(fēng)浪。天色昏暗，深藍(lán)色的海浪像是層巒疊嶂的*，此起彼伏地逐排推向海漄礁石，摔得粉身碎骨；滾滾烏云盤旋纏繞在半山腰上，不時驚現(xiàn)一道刺目的閃電，傳出隆隆的雷聲。

    倘若不是法力高強(qiáng)，或者真的有要事必須見到他，估計誰也不會主動跑來爬這種山頭消遣。

    當(dāng)真是費(fèi)盡了九牛二虎之力，花烈終于站上八尺淵最高的*。

    眼前豁然開朗，沒想到山頂竟是片一馬平川的空地，正中央建著座金頂?shù)暮廊A宮殿，令人眼前一亮。寶頂上嵌著夜明珠，青玉階、翡翠墻；門前金鞍白玉馬，左右畫梁朱漆廊，可謂極盡奢華。整座宮殿都籠罩在炫目的光華之中，毫不愧對“仙境”二字。

    大殿正中間最醒目的位置，掛著塊寶藍(lán)色打底的金匾，上面端端正正地書寫三個大字：鳳藻臺。

    花烈望著那極盡奢華的去處，心里也不禁一陣感慨：就連九重天上的天宮、天帝的金鑾殿，華麗程度也不過如此吧！除去地段偏遠(yuǎn)了些、山勢險峻了些，這仙境當(dāng)真是無可挑剔了。

    只是，華麗歸華麗，視線所及范圍內(nèi)，一切皆是冷冷清清，毫無生氣。就連方才那駭人的驚濤駭浪和暴風(fēng)驟雨，也都踩在腳下的遠(yuǎn)處，仿佛已是另一個世界了。

    這地方，就像鳳藻仙君本尊一樣，出離世俗，絕世而獨(dú)立；孤懸海外絕地，偏不與群芳爭奇斗艷。

    當(dāng)然，如果能更加平易近人些的話，那就更好了。

    花烈正了正衣冠，手中仍是輕搖鐵扇，信步朝宮殿正門走去。

    鳳藻臺，之所以稱之為‘臺’，一來是因?yàn)榻ㄓ跇O高之地，另一原因就因?yàn)樗莻€‘回’字形宮殿，宮殿正中軸心處建了座極為宏偉的高臺，方圓數(shù)百丈。據(jù)說居于此臺中心，星辰伸手可及，目光可遠(yuǎn)眺千萬里，雙耳可聆聽寰宇天籟之聲。

    傳聞，其實(shí)大部分都是真的。

    花烈緩緩登上高臺，與那孤獨(dú)而絕美的身影越來越近。

    璀璨的星河之下，如往常一樣錦衣華服的鳳藻仙君倚在白玉欄桿旁，幽深的雙眸望向云海的極遠(yuǎn)之處?；野椎募喢毕潞诎l(fā)如瀑，被一根金紅絲線結(jié)成的發(fā)帶束在腰間位置，垂下兩條長長的正紅色宮穗，及地的末端掛著金鈴墜角，與長長衣擺邊緣的金線繡飾相互輝映。

    濃烈而層次分明的服飾色彩，使他顯得華麗到無以附加，而且繁復(fù)的細(xì)節(jié)配飾又精致到閃耀奪目，讓人感到一種極致的美感。

    聽到有人登臺來訪，他的頭微微側(cè)轉(zhuǎn)過來。然而，半張面具掩去真容，看不到他此時的表情，花烈主動上前先打了個招呼，這才說道：

    “你家……怎么連個看門的都沒有??？”

    依著身份尊卑，他微微垂首向花烈行了個常禮，才緩緩道：“能來此地者，皆是有緣人，又何必將人拒之門外呢？”

    “世人都說鳳藻仙君清高冷傲、不好講話，沒想到實(shí)際上卻是個大好人呢?！?br/>
    “神君說笑了。”

    這個人，還真是不愛講話。

    不知是由于環(huán)境太過靜謐安祥，還是頭頂那片星空美得過于神秘幽遠(yuǎn)，花烈這種自來熟、跟誰都能聊上半天的話嘮，竟然跟他搭不上幾句就冷場了。

    這臺子上，也太安靜了！

    靜得幾乎讓人覺得連時間都停止了，任何浮躁的情緒到了這里，仿佛都會沉淀下來，當(dāng)真是個入定冥想的絕佳場所。

    但花烈可不是來打坐的，直接說道：“上次在仙緣會，就想請你幫個忙，但見你剛剛一家人團(tuán)聚，不忍打擾就沒提；今日，在下就厚著臉皮登門拜訪了。”

    “上次的事，還要多謝你。”說著鳳藻君深深一揖：“小女頑劣，修行淺薄，若有言語冒犯之處，還請神君見諒?！?br/>
    “那倒沒有！令愛性情直爽，我與她倒是十分投緣，相談甚歡?！?br/>
    “承蒙關(guān)照，不勝感激。”

    跟這么個正正經(jīng)經(jīng)的人說話，莫名就覺得很累，但同時，花烈又忍不住想打趣他：“鳳藻君，可以先問你一個小問題嗎？”

    “請講?！?br/>
    “你說你平時都是一個人住，鳳藻臺又是這么人跡罕至的地方，那么，你每日也仍是如此盛裝打扮嗎？自己在家也要戴面具？有必要嗎？不會嫌麻煩嗎？”

    保守估計，就你這身行頭，若要穿戴整齊起碼得個把時辰吧？

    他略一遲疑，搖頭：“……習(xí)慣了?！?br/>
    面具真是個好東西，也不知他此時的表情是什么樣的？

    花烈環(huán)顧四周，嘆了口氣，像是自語道：“這么清靜的地方，怕是好幾百年都不會有誰來一次吧？”

    “是的。”

    “要換作是我自己在家，肯定連衣服都懶得換！估計會頭也懶得梳、臉也不想洗……不如直接裸奔算了哈哈哈哈哈！”

    其實(shí)，講笑話時遇到最尷尬的情況，并不是全場都沒有一個人笑，而是你自己已經(jīng)笑成個了，而對方卻一臉茫然。

    鳳藻仙君端莊而優(yōu)雅地端起白玉杯，輕輕抿了口茶，就像什么也沒聽到一樣若無其事；整個鳳藻臺上都回蕩著花烈放蕩不羈的笑聲，連他自己都感覺到氣氛似乎變得更加尷尬了。

    好吧，這人真的是毫無幽默感。所謂完全聊不到一起去，大概指的就是現(xiàn)在這種狀態(tài)。就在花烈正想著要如何硬著頭皮繼續(xù)往下聊的時候，卻突然聽他又說道：

    “人跡罕至，也并非無人可至。你看，你現(xiàn)在不就是我的客人么？”

    ——咦？！

    所以你平時自己在家的時候果然就是裸奔的嗎？你精通天乩術(shù)，肯定能算出哪今天會有客人上門吧？所以就是提前有所準(zhǔn)備嗎？……等等，這信息量略有點(diǎn)大喂。

    就在花烈忙著開腦洞的時候，鳳藻仙君唇邊竟是浮現(xiàn)一絲淺笑：“那日一見，我便料到會有今日此訪。以閣下在九重天的身份地位，原是不會有什么事需要我這一介法力低微的凡仙相助，除非，是為天乩術(shù)而來?！?br/>
    花烈一笑：“我正不知要如何開口相求呢！可巧你就提到了。”

    “神君客氣，舉手之勞罷了。只是，無論是神仙或是凡人來求此術(shù)，我皆是有一番話要說在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