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近深秋,空氣中吹來的風涼颼颼的刺骨。許多人換上了毛呢大衣或者羽絨服。
楚宥出門得太急,沒來得及換上厚的衣服,當冷風從頸間涌入領口時,他只能不斷攏緊單薄的衣服,再攏緊。
他此刻正坐在省醫(yī)院外面,廣場右邊的一個黑色的鐵條長椅上,他垂著頭,眼睛一瞬也不眨地看著,豎放在他膝蓋上的一張診斷書。
他想,命運怎么能這樣捉弄他呢?
他死了,然后現(xiàn)在,他又活了。
可是,哪怕再早兩個月,他也不用面對眼前糟糕透頂?shù)木硾r。
他懷孕了,第二次懷孕。
第一次是在上輩子,這一次……
記得當時他拿到診斷書,是怎么做的?
他不想自己像個牲口一樣,躺在手術臺上,被醫(yī)生拿手術刀劃拉肚子,他拿著診斷書后,就沖出醫(yī)院,到街邊某個不知名的小藥店買了墮胎藥。
他想象地多美好啊,吃了墮胎藥,孩子就會從他肚子里面消失,那一場橫亙在他心里始終消之不散的夢魘,也會一并遠去。
他會重新過上正常的生活,他會娶個溫柔善良的妻子,然后妻子會給他生個白白胖胖的小孩。
瞧啊,他想得多美好。
可現(xiàn)實向來殘酷,吃了一包墮胎藥,孩子還是沒掉,反而一直在他肚子里面,扎根扎到最后,他天真的以為孩子已經(jīng)死了,在肚子里面成了個死胎,他以為或者某天孩子就會自己掉出來,可是,那一天,他看到自己雙腿間流出的鮮血,他知道,他大錯特錯。
孩子死了,他也一樣活不了。
他是在上班期間臨的產(chǎn),幾個同事叫來救護車,準備送他去醫(yī)院,他忘不了躺在擔架上,頭頂上陰霾的天,他也忘不了始終充斥在耳邊的尖銳刺耳的鳴叫聲。
他最終死在了去醫(yī)院的途中,和他肚子里未出世的嬰兒一起。
如果這是生命對他的考驗,楚宥捏緊診斷書一角,神情堅定,那么,他不會再逃避,他不想再輕易地死去,也不想再讓年邁的父親痛失愛妻后,又白發(fā)人送黑發(fā)人。
孩子他不會再打掉,他接受它,承認它,他會好好活著,然后生下它。
從冰冷的鐵椅上站起身,楚宥將弄卷的診斷書撫平,然后折好拿在手上。
無論未來會發(fā)生什么,他都會勇敢地獨自去面對,他在心里祈求已故的母親,保佑他,保佑他能安安穩(wěn)穩(wěn)地活下去。
和上一世不同,已經(jīng)全然想通的楚宥在返程中甚至有心情去觀察來往行走的路人。
他挺羨慕他們的,至少他們還有健康正常的體魄,不像他,有個畸形甚至是變態(tài)的身體。
楚宥是開發(fā)游戲程序的工程師,目前在一家游戲公司工作,工作不算很忙,不過經(jīng)常加班。
今天其實手頭還有工作,只是他肚子忽然很痛,才請了半天假,來醫(yī)院看一看。
眼下病看過了,他也該回公司繼續(xù)工作。
他既然決定好了要把孩子生下來,在這幾個月期間,也不能不工作,房子那邊還有房貸需要每個月及時繳,老父那里,該服用的藥物,也不能停。
對于一個來自外地農(nóng)村想要在大城市扎根的人來說,生活壓力之大,可想而知。
不過楚宥從來都沒有怨言,路是自己選的,哪怕頭破血流,也要咬著牙一直走下去。
回到公司時,正好午餐時間。公司的人都陸續(xù)到樓底食堂用餐,楚宥回程的路上隨便吃了點飽腹的東西,沒感覺到餓,就直接坐電梯去了辦公區(qū)。
公司開發(fā)員一共有十多個,占用了兩個房間,楚宥所在的房間有六個人。
當他走近屋時,看到他隔壁位置上趴著一個人。
看樣子像是在午休,楚宥不想驚擾到對方,刻意放輕了步伐。
他到自己桌邊,將抽屜拉開,把診斷書放在最底下壓著。
不過這么細小的聲音,還是在第一時間弄醒了隔壁人。
“回來啦?怎么樣,檢查出是什么???”同事周深揉著惺忪的睡眼,關切地問。
楚宥挪開椅子坐下:“不是大病,急性腸炎,輸了會液,現(xiàn)在好多了?!?br/>
“哦,那就好。剛才市場部的部長李豇豆又來催了,讓我們加快進度,這款游戲一月份就要推出。麻痹,當我們機器人,不睡覺啊,天天就知道催催催,有本事他來弄啊?!?br/>
周深說到激動處,往桌子上錘下去,筆記本電腦和桌上的一眾物品都顫了一顫。
“輕點,等下電腦死機,做好的東西沒有,你會哭的?!?br/>
“小宥宥啊,哥今天晚上有個約會,你能不能幫個忙,把我那部分先做了,改明兒我再幫你?!?br/>
周深扒拉著隔離板,表情哀怨地求著。
那個空蕩蕩的房子,他早點回去和晚點回去,沒有區(qū)別,楚宥無奈地點頭:“好吧,但這是最后一次,再來,我可不幫你了?!?br/>
人都有懶惰性,有了一就會有二,然后有三有四。楚宥不想再縱容這個見桿就爬的家伙。
“啊啊啊,小宥宥,我最愛你,來讓哥親一個。”
說著周深熊一樣敦厚的身體就要撲過來。
楚宥利落地一蹬桌子腿,整個人連帶著椅子都滑到后面,成功避免了被熊抱的可能。
見楚宥那么嫌棄自己的擁抱,周深更加哀怨,只差沒捶地哭了。
楚宥撇開臉,懶地看他,打開筆記本,繼續(xù)工作。
時間隔得不長,他還記得這天要做的事情,畢竟這一天,在他短短二十五年的人生中,占據(jù)了絕對不可磨滅的位置。
下午時間,在忙碌的工作中,過的很快。
一到六點,周深就泥鰍一樣,轉眼溜沒影了。
其他同屋的同事也紛紛收拾東西,先后離開公司。
楚宥一個人在暈黃的燈光下敲敲打打,到晚上十二點過,才總算把當天的場景構架完成。
他伸了下懶腰,然后扶著桌子站起來,腰還沒有打直,忽然他兩腿發(fā)軟,咚地一聲跪了下去。
他保持著那個動作十多分鐘,然后才慢慢重新站起來。
他低眼看向平坦的腹部,清俊的臉頰上全是陰沉。
這個時間點回去,已經(jīng)沒有公交車地鐵,楚宥攔了輛空的出租車,一路趕回家。
回到家后,他簡單洗漱好,就爬上床,倒下睡覺。
半天沒有睡意,楚宥睜著眼,看著天花板,這才想起,他想了很多,卻似乎遺忘了最重要的一件事,孩子生來后怎么辦?
因為不想自己死,所以決定留下孩子,可然后呢。
把孩子掐死嗎?
不可能,他不想坐牢。
丟在垃圾桶旁邊?
估計隔天新聞就會報出來,況且,他也沒有自己一個人生孩子的經(jīng)驗,總不能躲在家里,拿把剪刀自己生吧。
肯定還是會去醫(yī)院的,一旦去醫(yī)院,他一個大男人能生孩子的事必定會傳開,就算要求醫(yī)院保密,可一路查過來,也會查到他頭上。
送到福利院?
但他經(jīng)??葱侣?,都說那里的人不怎么好,會虐待小孩。
送給某對沒有小孩的夫妻?
可誰能保證他們能視孩子為己出。加上最近對人販子打擊力度空前強大,落到最后,孩子是他生的這點鐵定保不住。
所以,最好的方法還是……把孩子給他親身父親。
楚宥皺眉捶打腦袋,孩子他爸?。∷耆幌朐僖姷侥莻€人渣,一秒鐘也不想。
可是,除了這個,他好像也想不出更好的辦法了。
嗯,對方是誰來著?好像經(jīng)常在財經(jīng)雜志上看到,長得倒是人模人樣,不過竟然會喜歡男人,還他媽來者不拒,變態(tài)人渣。
楚宥一邊心里罵著某個變態(tài),一邊拉過厚軟的被子蓋在身上,迷迷糊糊睡了過去。
那之后的幾天,楚宥都很積極的工作著,準時上下班。
游戲開發(fā)進入到最終測試階段,楚宥也因此有了幾天空閑。
這天,他起得很早,穿了件厚厚的鐵灰色毛呢大衣,沒吃早飯就離開了家。
對于楚宥而言,一旦決定好的事,他就會馬上去執(zhí)行。
他想好等孩子生下來后,就把孩子送到對方家里,至于接下來對方要怎么處理孩子,那就和他無關了。他不會要這個孩子,那是他一生洗都洗不干凈的污點。
他總會在某些夜深人靜的時候,被夢魘驚醒,孩子的存在,更是無時無刻不在提醒他,曾經(jīng)被一個男人上過。
說起來,事情的開始,也是他自作孽。
明明不會喝酒,同事們一慫恿,他就咕嚕嚕喝了好幾瓶。
后來走路都快走不穩(wěn),雖然不會亂說胡話,可基本已經(jīng)看不大清東西。作死地不讓同事送他回酒店房間,自己一個人顛顛地爬進電梯,看錯了電梯樓層,敲錯了房間門。
第二天醒來,一身酸痛,那個人渣還直杠杠地坐在床對面,二話沒說,給了他一張支票和名片,支票楚宥當場撕了,他那會跳下床,想狠狠揍人渣一頓,出心里那口惡氣,可腳剛落地,整個人就直接趴地上了,別提多丟臉和屈辱。
名片他后來撿起來一直放錢夾里揣著,說不清具體是什么原因,大概是怕哪天兩人無意中碰見了,他認不出對方,名片好提醒他,然后他再好好揍那人一頓。
名片上有人渣的電話,楚宥沒有打過,他不知道該怎么在電話里和人渣說。
難道這樣,喂,我懷孕了,孩子是你的。
但凡正常一點的,都會直接掛了他電話,然后再罵一句神經(jīng)病。
所以,沒有辦法,他只能到人渣公司去找人。
在手機上用優(yōu)步叫了輛車,給司機說了地名,司機表示那地兒四周他都熟悉。
挺多當紅明星出入,有想見自己喜歡的明星的,都可以去那里蹲點,指不定某天就和明星親密接觸了。
楚宥抽著嘴角,道他不追星,只是去找個人而已。
這樣一說,司機才終于沒那么激動。
車子開了半個多小時,就抵達目的地,楚宥打開車門,給司機道了聲謝才下車。
司機怕他找不著地,給他熱情地指方向,那邊,就那邊,走兩百米就到。
楚宥笑得很勉強。
也就只有瞎子才看不見那么大的招牌。
ac娛樂有限公司!
這是一家內(nèi)地最大的娛樂公司,每年向外培養(yǎng)出眾多俊男靚女,娛樂圈大半的鮮肉小花都出自他們家。
也因此,當穿著普通的楚宥到前臺,說他要找他們董事長時,前臺員工用一種輕蔑的表情看他,很顯然將他當成那些想走捷徑的做著明星夢的人。
“對不起先生,董事長正在忙,沒有預約的話,這邊安排不了。”
前臺聲音甜美,臉蛋也甜美,這種類型的女孩子楚宥以前很喜歡,至于現(xiàn)在,對方傲慢的眼神,讓他打心底里排斥。
“他還要忙多久?”
“這邊不太確定,先生你具體有什么事,這邊可以代為轉達?;蛘吣阋部梢酝睃c再來?!被卮鹣喈敼交?。
“你告訴他,我們十月七號見過一面,相信他應該記得。”
楚宥也不等前臺再繼續(xù)說什么推諉的話,他轉身走到大廳另一邊的休息區(qū),一套組合式的黑色真皮沙發(fā),已經(jīng)有三個年輕人坐在那里,楚宥找了個空位,坐下后就沉默地望著窗外天空。
幾個年輕人打扮很時尚,男的帥氣,女的漂亮,在楚宥一坐下后他們就開始用一種不算友好的目光打量楚宥。
然后腦袋靠在一起唧唧咕咕。
“也穿的太土了吧,衣服顏色真難看?!?br/>
“肯定割了雙眼皮,哪有男的眼睛那么大?!?br/>
“酒窩挺好看,不過嘴巴太干,都不知道擦潤唇膏嗎?”
……
即便他們聲音壓得很低,可楚宥還是全部都聽見了,又或者他們壓根就沒打算避著楚宥。
楚宥心里一百頭草泥馬呼嘯而過,不過他懶得和這些人一般見識。面上平靜地看不出一丁點波動,見他無視他們個徹底,三個人總算覺得沒意思,便把話題轉到其他方面。
這邊討論聲不斷,那邊前臺撥了個電話后,神情忽然驟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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