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月娘本來還憂心衛(wèi)窈窈會沉浸在傷感的情緒之中，但沒過多久，就見她渾身散發(fā)著一股歡快勁兒。
富貴華麗的彩漆嵌螺鈿花鳥紋衣箱大敞，一件件精致的衣裳有些凌亂地掛在箱口，衛(wèi)窈窈挑出一件荔枝紅的立領(lǐng)斜襟長衫，蹬蹬蹬地跑到妝臺前，在身前比照著，目光微微帶著挑剔。
月娘一邊收拾衣箱，一邊忍不住問：“娘子不擔心嗎？”
衛(wèi)窈窈抻平長衫，目光從領(lǐng)口的鎏金紐扣巡視到衣擺的花紋，仔細看了個遍，滿意地點了點頭，才疑惑地發(fā)出一聲：“嗯？”
月娘指了指前院。
孟紓丞不在府里，衛(wèi)窈窈又不是正經(jīng)主人，那些上門送美人的便由大管家聞謹出面解決，連帶著陳嬤嬤也過去幫忙了，現(xiàn)在已經(jīng)聽不見動靜了。
衛(wèi)窈窈想了想，覺得她擔心也沒有用??！再說：“這兒沒有空屋子給她們住了呀！”
按理說三進的宅子能住不少人，孟家的這座占地更是能比得上別人的四進院落，但這是孟家用來臨時歇腳的地方，以閑適寬敞為主，沒有擁擠的房屋，只有曲折蜿蜒的回廊和翠嶂環(huán)繞的花園，不像生活氣濃厚的民宅，而是像清幽感十足的園林。
孟紓丞已經(jīng)將自己的臥房讓給了衛(wèi)窈窈，難道還要讓他再把稍間讓給別人？
衛(wèi)窈窈覺得他不會，她無奈地朝月娘攤攤手。
月娘楞了楞，也才反應(yīng)過來，帶著笑意說:“也是我沒有想到。”
衛(wèi)窈窈沒把今天的事情放在心上，拉著綠萼陪她去一旁挑選裙子了。
孟紓丞從外頭回來，進入花園，遠遠地就瞧見了站在垂花門前的身影。
那不是衛(wèi)窈窈又是誰。
她似乎時刻觀察著前院的動靜，很快就注意到他，距離不近，看不清她的面容，只看她踮起腳尖，沖他揮舞絹帕。
那一刻他想她臉上定是笑盈盈的。
落后孟紓丞半步的魏向安錯愕地看著這一幕，再偷瞧一眼孟紓丞，忽然輕咳一聲：“咳，老師，我突然想起有件事情要與鶴乙商議，先去找他了，等您用完晚膳，我再來找您。”
孟紓丞神色倒也淡定沉靜，微微頷首，等魏向安轉(zhuǎn)身離開，也繼續(xù)往垂花門走。
“您回來啦！”衛(wèi)窈窈主動迎上前，仰著的小臉果真如孟紓丞猜想那般笑盈盈的。
她柳眉飛揚，眼眸璀璨，白皙無暇的臉蛋敷了一層淡淡的胭脂，鼻尖上的小痣給她多添了幾分鮮活靈動，紅潤泛著光澤的唇瓣翹起，這讓孟紓丞想起去歲元宵，他得的那盞晶瑩剔透的玻璃燈。
明明已見黃昏，但她卻像早晨綴著露珠迎著晨光，朝氣蓬勃，花型飽滿的鮮花，就像……
孟紓丞腦海中閃過一抹紅，就像是玫瑰，像香味馥郁濃烈的玫瑰。
玫瑰艷得明媚，香得霸道，她一出現(xiàn)，便會奪去走所有人的目光，就像那夜，她從他稍間離開，殘留在屋內(nèi)，縈繞在他鼻息久久未能散去的玫瑰花香。
孟紓丞挪開視線，耳邊卻還是她碎碎叨叨，卻清脆悅耳的聲音。
一直用余光悄悄看他的衛(wèi)窈窈不免怨念。
衛(wèi)窈窈知道自己容貌美麗，她也知道如何展示她的美貌。
可孟紓丞給她的反饋，并不如她的意，她下意識地打量了一下自己，將裙擺下露了大半的鑲金絲的鞋面縮了一半回去，撫一撫長衫，一切都很完美??！
衛(wèi)窈窈抬頭看孟紓丞，試圖從他冷靜內(nèi)斂的神情中找到破綻。
未果。
衛(wèi)窈窈沒泄氣，巴巴跟在他左右，沒心沒肺地說：“今天府上很熱鬧呢！你都沒有瞧見?！?br/>
她沒有別的意思，不過孟紓丞已經(jīng)從聞謹口中得知了今日府上發(fā)生的重要事務(wù)。
現(xiàn)下再看衛(wèi)窈窈，眼里閃過一絲了然：“聞謹派人把她們送回去了?！?br/>
孟紓丞沒有特地解釋，平穩(wěn)的語調(diào)，好像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孟紓丞向來不愛說廢話。
看向她的目光多了些包容和寬和，平時看起來再心寬，她還只是個小姑娘，迷迷糊糊地落了難，被他收下，難免會惶恐不安。
衛(wèi)窈窈哪里知道他想了這些，還嘻嘻哈哈地說話。
不注意已經(jīng)跟他走進書房。
孟紓丞忽然停下腳步，衛(wèi)窈窈腳尖不輕不重地踩了一下他的腦后跟，她哎呀一聲，不解地看他。
孟紓丞有些無奈：“我去更衣?！?br/>
衛(wèi)窈窈瞧瞧隔扇門，理直氣壯地點點頭：“我去服侍您起居呢！”
孟紓丞額角似乎猛地跳動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氣：“不必，我自己來?！?br/>
衛(wèi)窈窈無不遺憾地掃過他的手，倒也乖覺，松弛有度，也不能跟得太緊，反正有的是機會嘛！
她說：“那我在門口等你?！?br/>
孟紓丞走進稍房，手指摸到身上外袍的衣扣，動作緩慢了一下，目光下意識地看了眼屋門，沒有再發(fā)出特別的動靜。
出來時換上了一身灰色葛紗直裰。
兩人在一同往廳堂去，衛(wèi)窈窈飛快且敷衍地洗好了自己的手，然后占據(jù)服侍孟紓丞的小廝的位置，立在銅盆旁，捧著巾子，侍候孟紓丞凈手。
孟紓丞輕曬，躲過衛(wèi)窈窈親自幫他擦手的動作，抬眸掃了一眼堂內(nèi)的侍者，侍者井然有序地悄聲退下。
而衛(wèi)窈窈注意全都放在他的手上，等她意識到周圍太過安靜時，堂內(nèi)就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我們談?wù)劇！泵霞傌]走向餐桌，反而轉(zhuǎn)身在堂屋正首坐下。
衛(wèi)窈窈心里冒出短暫的忐忑，不過很快就消失了，她又沒做錯什么事情。
她大大方方地坐到和孟紓丞一側(cè)的下首椅子上。
孟紓丞看著衛(wèi)窈窈：“是不是有人和你說過什么？”
他看得分明，她前幾日除了對他的手感興趣之外，其余的時候一概是無所謂的。
“沒有啊！”衛(wèi)窈窈搖了搖頭。
孟紓丞沉默。
衛(wèi)窈窈明白是自己的反常引起他的注意了，她覺得自己做得挺好的呢！
“這都是妾的該做的！”
孟紓丞淡淡地瞥她一眼：“你沒有必要做這些?！?br/>
她雖是他的外室，但他沒有想碰她。
衛(wèi)窈窈著急地說：“有必要，很有必要?！?br/>
孟紓丞：“……”
“究竟為何？說說原因，包括前兩日，你的那些行為?！?br/>
衛(wèi)窈窈心突然沉了沉，知道這回他勢必是要問清了，她是怎么都逃不過了。
她想面子，里子哪有能睡個好覺重要。
“……沒有摸摸你的手，我睡不著的！難道你忍心瞧我徹夜難眠，噩夢纏身，我總不睡覺，會變丑，會變笨，會生病，還會死的！”
和魏向安談事情時，孟紓丞難得走了神，腦海中全是衛(wèi)窈窈的聲音和她那雙凄慘的眼神。
“老師，我說的哪里有問題嗎？”魏向安即使已經(jīng)進入官場，但在孟紓丞面前還是很緊張。
孟紓丞揉了揉眉心，看了眼夜色：“暫無，天色已晚，今日就先到這兒，散了吧?！?br/>
“是！”魏向安起身告別。
后院正房燈火熄了一半，以廳堂衛(wèi)中心，西面一片黑，仿佛早已進入了夢鄉(xiāng)。
孟紓丞站在庭院中，默了默。
腳步緩下來，不緊不慢地回到稍間，水中觸碰到門扇前一刻，心中忽而一動，用力推開了隔扇門。
房里，一個姑娘悠哉悠哉地斜靠著扶手椅。
姑娘手里端著個巴掌大的盒子，腿上也有一個，一個盒子里裝著炒貨，一個盒子里裝著蜜餞，這會兒正捏著東西往嘴里送，蹺疊起來的腿兒還蕩了蕩。
而一旁高幾上的空碟子里已經(jīng)堆了不少果殼。
這就是她話里自己講述的凄慘模樣。
孟紓丞似笑非笑地看著她
衛(wèi)窈窈臉皮再厚，也忍不住紅了臉，懊惱地咬了咬唇瓣。
趕忙放下盒子，撥下腿，正經(jīng)地坐好。
“過來吧！”孟紓丞說。
衛(wèi)窈窈啄了啄下巴，蹭到他身邊，瞅著他的臉色，眼睛往他手上瞟。
“您忙了一天，早累了吧？我扶您坐下?！保祝譿.lΙnＧㄚùＴχτ.nét
孟紓丞擺在身側(cè)的手掌食指動了動。
衛(wèi)窈窈一瞬間心領(lǐng)神會，火急火燎地伸手，一只手托著他的小臂，一只手迅速塞進他的掌心，仰頭沖他樂：“嘻嘻。”
忽然笑容僵在臉上。
孟紓丞拿走了自己的手。
衛(wèi)窈窈歪歪頭，皺起好看的眉：嗯？？
他在玩她嗎？
“去洗手?！泵霞傌┤滩蛔√嵝?。
“??？哦！”衛(wèi)窈窈連連點頭，腳步飛快地往靠墻而放的盆架走去。
悄悄捏捏自己的手，面頰噌的一下全紅了，黏糊糊的，她自己都嫌棄。
衛(wèi)窈窈這次洗手洗得格外長，手指頭都快被她搓紅了。
好一會兒才回到孟紓丞身旁。
攤開一雙被她自己□□得紅白交加的手指，示意他檢查。
孟紓丞低頭看了一眼，她的手和他的不一樣，他的手骨節(jié)分明，勁瘦而修長，而她的手雖纖細，但摸上去便知其中差別。
掌心手背豐潤細嫩，十指扁而細長，指尖微翹，指甲泛著淡淡的粉，被他大掌裹著，柔若無骨。
昏黃的時光灑下，氣氛好似有些變化。
握得比前幾次都長，衛(wèi)窈窈本該偷著樂，可她卻覺得這比任何一次都別扭。
有些熱，但冰鑒就在他們身側(cè)。
那是因為太正經(jīng)了嗎？
好像也沒有人像他們似的，晚上不睡覺，站在房間里面什么話都不睡，傻傻地牽手的。
“好、好了！”
孟紓丞松手：“這便好了？”
衛(wèi)窈窈愣了一下，看他，他神色很淡，也感受不到他的情緒，點點頭：“嗯?！?br/>
直到回去，躺在床上，睡意襲來，她進入香眠前，還在想，他說的最后一句話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