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老三線”建筑工人周志剛相比，兒女們的人生有著較多變數(shù)。周志剛的人生只發(fā)生過一次決定性的改變，即由農(nóng)民變成了新中國的第一代建筑工人。他兒女們的人生，則一變再變。這是因?yàn)橹袊呀?jīng)進(jìn)入了無法繼續(xù)故步自封、閉關(guān)鎖國的時代，時代之變需要人的改變。
在一九七六年到一九八六年這十年間，物質(zhì)的中國變化有限，而人的變化卻近于戲劇。
“改革開放”四個漢字的組合特陽光，特少年，具有精神抖擻、意氣
風(fēng)發(fā)、繼往開來的生動性和形象感?？梢哉f，“改革開放”四個漢字在語言學(xué)上體現(xiàn)了很高的智慧和藝術(shù)——關(guān)鍵是，它是方方面面都可以接受
的。中國的改革開放卻不是從“文革”一結(jié)束就開始的，也根本不可能那樣。首先需要在理論上清楚，原來一批專門從事理論研究的人，幾乎
都是大大小小的權(quán)威，他們堅持所謂的正統(tǒng)理論。改革者首先要與他們爭論，那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有時還會被逼得進(jìn)退兩難。改革者之間
也有爭論：步子快了慢了，膽子小了大了，先改這些方面或那些方面，改到何種程度為宜，都會產(chǎn)生分歧?？萍?、教育、文化藝術(shù)界的人士或被
動或主動攪入其中，推波助瀾，搖旗吶喊，讓局面更加復(fù)雜。有一部外國小說《喧囂與騷動》的書名，基本可以概括二十世紀(jì)八十年代初的中國。
然而，A市十年里并沒有太大變化。它在等著更明確的指示和引
導(dǎo)。只有兩件事可以稱之為大動作：一是隨著知青們大批返城，曾經(jīng)的兵團(tuán)體制壽終正寢，又改回農(nóng)場體制了3二是為了適應(yīng)市場經(jīng)濟(jì)，曾經(jīng)
赫赫有名的一些軍工企業(yè)改成了生產(chǎn)民用產(chǎn)品的企業(yè)，謂之“軍轉(zhuǎn)民”。確切地說，這既不是A市的大動作，也不是省里的大動作，而是中央的大
動作，但對許多A市人的影響特別大。第一件事讓曾是兵團(tuán)戰(zhàn)士的返城知青們較失落，如同出家人還俗后那修行過的廟被拆了，心里不是滋
味。第二件事讓一些曾經(jīng)造槍炮坦克的軍工企業(yè)找不到北，不曉得接下來該造什么。國家限期要求他們自己到市場上去找飯吃，這就影響到了
職工們的工資。他們曾是工人階級中特牛的工人，一下子牛不起來了，于是罵娘。
共樂區(qū)十年里沒什么變化。有人數(shù)過，也就出現(xiàn)了四五幢新樓而已，最高六層，很普通的紅磚紅瓦一紅到底的路邊新樓。
光字片更臟更有礙觀瞻了。這個區(qū)家家戶戶的返城知青重新回到城
市的懷抱時，年齡都已二十七八、三十一二歲了，有的還是拖家?guī)Э诨貋淼?。原先的家住不下，只得在前門后院見縫插針地接著蓋——放眼望
去,違章建筑比比皆是。所建所筑很難說得上是房屋，說是“窩”或“巢穴”更恰當(dāng)，土路街道因而街不像街道不像道了。夏天雨后或春天冰雪
融化的季節(jié)，泥濘陷掉人的鞋子是司空見慣的事。
一九八六年，周秉昆的父親周志剛六十六歲了。
他四年前退休，落葉歸根，終于又回到光字片了。領(lǐng)導(dǎo)們對他這位
“大三線”的老建筑工人始終厚愛，有意讓他的工齡延長了兩年，這樣他的工齡就可以達(dá)到某一杠杠，每月能多領(lǐng)八九元工資。他對此心存很大
的感激——盡管受到格外關(guān)照，每月也只不過五十二元退休工資。在當(dāng)年，那是不低的退休金，他也是光字片退休工資最高的人，比許多在職
人員的工資還高，很被人羨慕。
在以往二十余年里，他的人生以光字片那個家為端點(diǎn)，向中國那些偏遠(yuǎn)的、經(jīng)濟(jì)落后、崇山峻嶺甚多的省份“發(fā)射”，他一直游弋于那些省份之間一一A市如同他的地球，光字片是他的發(fā)射臺。現(xiàn)在,這一顆“老衛(wèi)星”耗盡了能量，被收藏在光字片，僅有標(biāo)志意義了。
常常有人問他這個走南闖北過的人，哪個省份留給他的印象最好。
他總說都差不多，再好也好不到哪兒去。
他對A市表現(xiàn)岀了別人難以理解的深情。退休后的頭一個月里，他整天騎輛舊自行車到處逛,把全市的邊邊角角以及四周郊區(qū)都逛遍了。他逛得特過癮，體會卻只是一句話：“哪兒都沒變，哪兒都熟悉?！?br/>
他對更加臟亂差的光字片一點(diǎn)兒也不嫌棄，因?yàn)橐娺^太多比光字片還要臟亂差的情形。同樣的情形，是當(dāng)年許多農(nóng)村和城市的常態(tài)。
四年里，他這位從“大三線”退休的老建筑工人，似乎把光字片當(dāng)成了“小三線”，把自己家所在那條被違章建筑搞成了鋸齒狀的小街當(dāng)成了主要工程。如何讓自己的家看上去還有點(diǎn)兒家樣，理所當(dāng)然成了他心目中的重點(diǎn)工程——他似乎要獨(dú)自承擔(dān)起改良的神圣使命。
在春夏秋三季，人們經(jīng)常見到他在抹墻，既抹自家的墻，也抹街坊鄰居家臨街的墻。他抹墻似乎有癮，四年抹薄了幾把抹板。有一年，街道選舉先進(jìn)居民，他毫無爭議地當(dāng)選了，區(qū)委副書記親自獎給他一把系著紅綢的抹板。他舍不得用，釘了個釘子掛在墻上。
他依然是個重視榮譽(yù)的人。
他的工具不僅是抹板，還有鐵掀。人們也常見他修路，鏟鏟這兒的高，墊墊那兒的低，填填某處的坑，像在平整自家門前的地方。
見到他那么做的人有過意不去的，也有心疼他那么大年紀(jì)的，常有勸他：“拉倒吧！一條小破街，弄不弄有什么意思呢？下場雨又和稀泥了！”
他卻說：“弄弄總歸好點(diǎn)兒，反正閑著也是閑著?！?br/>
或說：“我往土里摻了爐灰，再下雨不會那樣了?！?br/>
龔維則每次見到他都會情不自禁地立正，敬禮。他已經(jīng)當(dāng)上了共樂派出所的所長。共樂區(qū)有多個派出所，共樂派出所僅是其中之一，它的全稱是共樂街派出所，有別于區(qū)的較大概念。共樂區(qū)委是正處級行政機(jī)關(guān)，派出所是正科級。
這一年，中國機(jī)關(guān)單位的牌子上全部去掉了“革命”二字。市委全稱又改成“市委員會”，“革委”也都改成“黨委”。相應(yīng)的，龔維則的職務(wù)是所長，他當(dāng)上所長是水到渠成、眾望所歸。
“文革”結(jié)束了，許多人的命運(yùn)發(fā)生了根本性的改變。有些人光榮加身，或者不同尋常的資本加身了。受過“四人幫”的迫害成了一種廣受同情的資本，若還有不屈服的表現(xiàn)，就更擁有了廣受尊敬的資本。
龔維則是兩種資本都擁有的人。他受過“四人幫”的迫害是一個鐵
的事實(shí)，“文革”前后從沒停止過上訴，這被認(rèn)為是不屈服。有一個時期，周秉昆、白笑川和邵敬文與他在同一個地方接受勞改，他們成了莫
逆之交。當(dāng)時，他和一些早期勞改犯對“四五事件”的真相毫無所知，聽周秉昆他們?nèi)齻€講了之后，良久才說出一句話:“太不馬克思主義了?！彼?br/>
便不再上訴，那時離粉碎“四人幫”的日子已經(jīng)不遠(yuǎn)。
龔維則的“政治問題”獲得平反并當(dāng)上所長后，侄子龔賓的精神病
迅速好轉(zhuǎn)，出院回到醬油廠上班了，還在味精車間。因?yàn)橛袝r難免說幾句病話，所以廠里寧肯他在家休養(yǎng)，一個月上不了半個月的班。人們看
待一些事的思維方式與早前大不相同，廠里多數(shù)人認(rèn)為他也是間接受“四人幫”迫害的一個人。
因?yàn)榕c秉昆是莫逆之交，龔維則對周志剛的敬意便多了一層感情色彩。
周志剛對他每次見到自己立正敬禮并不特別受用，甚至不知所措。他多次紅著臉說：“龔所長，你這是干什么嘛，讓別人看見了多不好！”
龔維則卻笑道:“有什么不好？我覺得挺好。你們周家出了兩個反'四人幫’的英雄，不論沖你還是沖秉昆和他姐，我敬個禮是應(yīng)該的。”
周志剛多次表達(dá)了別扭之后，龔維則還是尊重了他的要求，不再立正敬禮，改成敬煙了。
敬煙周志剛是很樂于接受的。
四年一晃過去，周志剛更老了。漢字的微妙之處是別國文字沒法
比的，只有中國才有“一字師”的說法。一晃多少年的“晃”字雖屬民間口頭語，但把那種如變臉般快的無奈感傳達(dá)得淋漓盡致。周志剛
完全禿頂了，腦殼左右稀疏的頭發(fā)全白了。他漸漸蓄起了一尺來長的胡子，胡子倒有些許灰色，估計繼續(xù)灰下去的日子肯定不會太多了。他
的腿腳已不靈活，有點(diǎn)兒步履蹣跚，渾身經(jīng)常這里痛那里酸的。當(dāng)年在“大三線”工地上對體能的不遺余力的透支，開始受到必然性的制裁。別
人已經(jīng)稱他老爺子了，而即使別人不那么稱他，他也明明白白地意識到自己確實(shí)老了。
不論對自家房屋的維修，還是對街坊家臨街墻面的義務(wù)抹平，他都
感到心有余而力不足了。抹墻需幾道工序，先得備下黃泥，還得有足夠的麥秸或谷秸往泥里摻。和好一堆抹墻的泥很需要力氣,他和不動了。黃
泥也稀缺了，可挖到黃泥的地方越來越少，那種地方往往很快便出現(xiàn)了就地取材建起的土坯或干打壘的黃泥小屋。那些小屋住進(jìn)了人家，如果
誰還去周邊挖取黃泥，常常引發(fā)嚴(yán)重沖突。那些人家會形成一種占山為王的領(lǐng)地意識，攻守同盟，態(tài)度兇悍，讓企圖分享公共資源者望黃泥而卻步。
周志剛是潔身自愛的人，當(dāng)然避免自取其辱。缺少了黃泥，不論他
對自家房屋的維修，還是對他們那條臟街所進(jìn)行的面子工程，都只好停頓下來。畢竟他只是一個老邁的改良者，也只有點(diǎn)兒人生余力做改良
者。倘要徹底改革自己家及那條臟街的面貌，需動用推土機(jī)和鏟車，需有充足的建材，還需有一支建筑隊(duì)。單槍匹馬的他只有一把抹板，街坊
們心勁兒又不齊；對他們而言，維修自家房屋是分內(nèi)之事，至于那條臟街已經(jīng)那樣了，可以怎樣改良一下不在自己考慮范圍。他們認(rèn)為那純屬
政府的事，如果政府不覺得有失面子，他們則是特能忍受的，住在那么臟亂差的地方的人家還有面子值得在乎嗎？還講得起面子嗎？講面子起
碼也得有黃泥呀，連黃泥都稀缺了，就只得讓面子見鬼去了。墻皮掉得太不成樣子了，才趁夜到這里那里去偷黃泥。誰家的男人或大男孩天黑
后挑著水桶走往與水站相反的方向，準(zhǔn)是到什么地方偷黃泥去了，用水桶往回挑是為了掩人耳目，街坊們對此心照不宣。偷黃泥往往引發(fā)人身
傷害事件，但由于是剛性需求，也就只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了。
周志剛斷不會做那種勾當(dāng)。他連自家墻上掉下的墻皮也寶貴地留存起來,積少成多，以備用時。他不敢放在門外,怕被偷，專門放在家中一角。
星期日或年節(jié)假日，兒女們回來看望他和老伴時，他嘴里常常會忽然蹦出一句話廣你們誰知道哪兒有黃泥嗎？”
兒女們便都裝聾作啞。
他是在兒女面前自尊心極強(qiáng)的父親，不會問第二次的，總用自言自語緩解自己的擔(dān)憂：“這個家再不修修抹抹，那就不像個家了?！?br/>
他們老兩口和外孫女馮陰珥住在那個家里。
秉昆媽奇跡般結(jié)束了植物人狀態(tài)。這是鄭娟創(chuàng)造的奇跡，或許還有什么神明暗中保佑吧，究竟有沒有誰知道呢？
鄭娟自從承諾替秉昆照料他母親和他外甥女，可謂無微不至。她還
要盡姐姐和母親的責(zé)任，那兩年里的含辛茹苦不難想象。然而她無怨無悔，簡直是懷著一種感恩般的心理終日操勞，把一個名不正言不順的小
寡婦的堅忍耐勞發(fā)揮到了極致。秉昆被捕后，她便住到了周家，儼然主婦，全不顧別人會怎樣議論她。她也不能整日不出屋??！每天必得挑水
倒淚水倒垃圾，經(jīng)常要掃掃小院以及院外的街道，冬天得清雪，也要上廁所,于是不僅那條街上的人，前后街上的許多人都認(rèn)識她了。
秉昆的所作所為在光字片經(jīng)久流傳，鄭娟也成了光字片人家一個時
期內(nèi)常談常新的新聞人物。這俊俏的小女子有孩子卻從沒見過她丈夫的影子，那么想必是個小寡婦啰？她是周家的親戚嗎？以前從沒見她到
周家來過呀，估計不是的。那么她肯定只與周家的小兒子周秉昆有關(guān)系啰？他怎么認(rèn)識她的呢？他倆是何種關(guān)系呢？以后她和周家關(guān)系又將怎
樣呢？這些都是人們不可能不產(chǎn)生的疑問。而這些疑問，讓光字片不同年齡的男人和女人見到她時，目光也就各種各樣。有一點(diǎn)卻是相同的，便
是都有從她身上看出可提供新談資的企圖。那各種各樣大同小異的目光，任何人都會感到如芒在背，對于鄭娟也不例外。
每次遇到那種目光，她都能表現(xiàn)出異乎尋常的淡定自若，確切地說
是竭力表現(xiàn)得那樣。她不是演員，不擅表演，卻勝似演員，被如芒在背的目光逼出了表演能力。有時人們的目光還讓她感到似針刺臉，比如往
家擔(dān)水時，幾條街的人家都在一處供水站接水，那兒總是排著擔(dān)水的人們，少則五六人，多則十幾人。擔(dān)水是大人的事,起碼是小伙子們的事。他
們排隊(duì)時很親熱地聊天，卻從沒誰與她說一句話。他們竭力不看她，仿佛她是隱身人。那也是種表演，對于他們同樣絕非易事。他們并不歧視
她，只不過都不知道和她說什么好。特別是男人們，似乎誰也不想而且不敢成為與她這個來歷不明的俊俏小寡婦說話的第一人，如同那會讓自
己也引起猜疑似的?？墒窃谒九抨?duì)接水時，十幾分鐘二十來分鐘里始終不看她一眼，更是難為自己的事。他們偶爾看她，臉上毫無表情，如
同無意間朝她所站的方向看了一眼，而她確乎是隱身的，他們的目光似乎僅僅是朝那個方向看了一眼而已。實(shí)際上當(dāng)然并非那樣一一他們的目
光往往蜻蜓點(diǎn)水般在她臉上停留一兩秒鐘，之后面無任何表情地迅速把目光移開。那時她的感覺便似針刺臉，他們的目光中太有男人尋思好看
女人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她只有面無表情地當(dāng)作一個隱身人。
每次出門擔(dān)水，她都要鼓足勇氣。
春燕媽做得不錯，很對得起她與秉昆媽之間的老姊妹關(guān)系。她經(jīng)常
到周家去看看，幫著鄭娟做這做那。她也總想從鄭娟口中套出她的來歷，不是基于壞的想法，而是認(rèn)為自己有責(zé)任了解真相，并由自己消除
街坊們的種種猜疑。她從不問秉昆的事，嚴(yán)守小人物不問大事情的本分。鄭娟雖然感激她的幫助，卻很明智地保守著自己與秉昆之間那種“不
正當(dāng)”關(guān)系的秘密。
對于秉昆的朋友們，她卻公開了那種秘密。既然秉昆說他們是絕對可以信賴的，那么她認(rèn)為還是坦誠相告為好。
首先了解真相的是春燕和德寶。那小兩口也經(jīng)常在天黑后來周家看
看，問鄭娟有沒有什么事需要幫忙。一天晚上，大小三個孩子都睡了以后，鄭娟坐在外屋炕沿獨(dú)自落淚。恰在那時，春燕和德寶來了。因?yàn)閷?br/>
春燕媽心存感激，鄭娟對他倆尤其覺得親。結(jié)束了一天的辛勞，卸下了被各種各樣的目光所注視的偽裝，她當(dāng)時的心理脆弱得一塌糊涂，沒跟
春燕說上幾句話就掩面哭開了。春燕一勸，長久憋在她內(nèi)心里難以對任、何人道出半句的秘密，便如水庫的水滿得浮悠浮悠地終于決堤，一瀉而不可止。
春燕和德寶兩人聽得屏息斂氣目瞪口呆，繼而雙雙陪著落淚，后來春燕摟著鄭娟也哭成了淚人。
鄭娟反而勸春燕：“姐，別哭別哭，我只不過是一時看不清以后會怎么樣，愁得實(shí)在沒法了，向你們吐吐心中苦水。秉昆說你們是絕對可以信賴的朋友，我心中的苦水不向你們吐一下，又能向誰吐呢？你們都只管放心，我能再撐住一陣的?！?br/>
德寶聽她此言，隨即就跪下了。他說：“你事實(shí)上是我們哥兒幾個的嫂子。秉昆將來要不娶你，我們哥兒幾個都不答應(yīng)。嫂子在上，就憑你為他們周家的這種付出，請受曹德寶三拜！”
德寶說罷，膨膨哆連磕了三個響頭?；诺绵嵕晔置δ_亂，一邊往起扶他一邊說：“你想要我的命??？你想要我的命??！”
春燕卻從旁說：“我家德寶是真心實(shí)意的?！?br/>
要說春燕也夠令人欽佩的，對她媽居然只字未講。她基本上是一個保守不住什么秘密的人，無論對別人的還是她自己的。她對鄭娟與秉昆之間的真相保密得實(shí)在不易。
然而,春燕的徒弟于虹很快就從師傅口中得知了那些秘密。于是,趕超也知道了。
秉昆被捕后，A市中心區(qū)的地段里，總之是經(jīng)過人多的地方，連續(xù)多日出現(xiàn)花圈?；ㄈΧ疾淮?，最大的半徑才一尺多，最小的才中號盤子那么大，出現(xiàn)在一處交警崗?fù)さ耐獯把厣稀Ｗ匀?，每一出現(xiàn)便會有不少人佇立默哀。
不久破案了，制造那多起“反動”事件的竟是趕超，連于虹也萬萬料想不到。只不過擺放了些不大的花圈，沒有配文字，沒有相關(guān)言論，沒造成多大不良影響，有關(guān)方面并沒把他怎么樣——關(guān)了十幾天，進(jìn)了一期教育學(xué)習(xí)班，也就把他放了。
趕超一回到木材加工廠,便發(fā)覺自己在青年工人們中成了“英雄”O(jiān)領(lǐng)導(dǎo)也沒把他怎么樣，以前抬木頭，還讓他抬木頭，只不過善意地囑咐他往后安分點(diǎn)兒，別拿雞蛋往石頭上碰。
國慶問他為什么要那么做。
他說想要證明一下。
國慶又問他想要證明什么。
他反問：“別人不了解秉昆，咱們還不了解他嗎？他明明是好人一個，對不對？他的所作所為是岀于正義，對不對？”
國慶想了想，點(diǎn)頭說對。
趕超說:“那我就想證明一下——我孫趕超，一個小老百姓，在自己的哥們兒出于正義而做了什么事，自己也遭到過不正義的對待后，我究竟敢不敢表現(xiàn)一下自己的不滿?！?br/>
國慶拍著他的肩表揚(yáng)說：“真是秉昆的好哥們兒！”
趕超得意地說彼此彼此。
不料國慶扇了他一耳光，怒道：“現(xiàn)在還彼此個屁！哎，你小子決定那么做的時候?yàn)槭裁床桓嬖V我？為什么不咱倆一起證明？你還當(dāng)我是你的好哥們兒嗎？還當(dāng)我也是秉昆的好哥們兒嗎？”
國慶真的很生氣。
趕超卻沒為挨了一耳光而光火，笑道：“你也犯不著真生氣哩！沒必要一塊兒做吧？如果連你也賠上了，誰替秉昆關(guān)照他家那一老一小，誰又替我關(guān)照于虹呢？”
他這么一說，國慶消氣了。
此后，他倆更是哥們兒了。
趕超聽于虹講了鄭娟與秉昆的關(guān)系真相，不敢拖延，第二天就在班上告訴了國慶，唯恐國慶知道得晚了又埋怨他不夠哥們兒。
國慶聽后，愣了良久才問：“你剛才說，鄭娟起初是涂志強(qiáng)的女人？”
趕超說：“是她自己對春燕承認(rèn)的?！?br/>
國慶又愣了良久，自語道：“怎么會這樣，叫我不知說什么好了……”
趕超就請教他，“那咱們該如何對待鄭娟呢？”
“這我是知道的?！眹鴳c的手指朝趕超心窩一點(diǎn)，“除了從內(nèi)心里尊敬她，咱們也沒有別的態(tài)度可以選擇了??！”
幾天后，趕超兩口子和國慶兩口子也在晚上來到了周家。四人已來
過幾次了，他們曾對鄭娟經(jīng)人介紹才受雇照看秉昆家人的說法深信不疑。此次一見鄭娟，四人齊聲喊起“嫂子”來。鄭娟立刻明白，肯定是
春燕兩口子把秘密泄露給他們了。她極度不安，紅著臉說：“求你們千萬別這么叫我，讓別人聽到了可了不得。”
吳倩問：“有什么了不得的呢？”
鄭娟說：“我和秉昆將來的結(jié)果還不知咋樣呢，我不愿成了他的拖累?！?br/>
國慶說:“我看他是當(dāng)成了幸福。你倆的事，在我們這兒全票通過了?！?br/>
趕超也說：“你倆的關(guān)系似乎是上天的安排。你放心吧，上天不會把兩個好人的緣分往壞里搞?！?br/>
聽了他們四人的話，鄭娟心理上大獲安慰。
于虹自從成了春燕的徒弟，牢記著一句話——“師傅領(lǐng)進(jìn)門，修行在個人”。她暗生志氣，一定要“青出于藍(lán)勝于藍(lán)”，不但虛心向春燕學(xué)修腳，還自學(xué)了足底按摩和全身保健按摩。
正是從那天晚上起，于虹當(dāng)起了鄭娟的按摩師傅。此后，于虹到周家的次數(shù)最多，把秉昆媽當(dāng)作授業(yè)活體教具，手把手地教鄭娟一套套從
頭到腳的按摩技法。鄭娟進(jìn)步極快，于虹自己的水平也大獲提高。
鄭娟是聰明伶俐的人兒，雖然文化程度不高，領(lǐng)悟力卻超強(qiáng)。她愛
學(xué)，她弟光明也愛學(xué)，漸漸地把光明也帶出來了。最享受的當(dāng)然是秉昆媽，每天被從頭到腳按摩兩三遍。姐姐手累了，弟弟接替。陰明也開始
從心理上接受“鄭娟阿姨”了，家中就那么一個大人做飯給她吃，為她洗頭洗腳，晩上睡不著了還講故事給她聽。除了偶爾想爸媽，她基本上
是快樂的。并且，她還能替鄭娟阿姨哄小弟楠楠在炕上玩一會兒。
一個小寡婦，一個成了植物人的老嫗，一個和姐姐一樣寄人籬下
的瞎眼弟弟，一個上不了戶口的“黑”孩子，還有一個不知父母身在何處的小女孩一一她雖然被寄養(yǎng)在姥姥家，姥姥卻整天熟睡不醒地躺
在炕上，知道有舅舅卻見不到舅舅一一這樣一些特殊人群臨時組成了大家庭。
鄭娟也不像起初那么辛勞了。
光字片的人們再見到她時，發(fā)現(xiàn)她臉上竟煥發(fā)著一種無法解釋的光
彩。她神情自若，對投注在她身上的目光做出不卑不亢的反應(yīng)。別人對她微笑，或她僅僅以為別人對她微笑了，她也會報以矜持的微微一笑。若
別人的目光仍是猜疑的，那么她的表情便也包含著請勿犯我、我不可犯的告誡意味。
一九七六年十月底，A市的天氣已經(jīng)很涼——確切地說已經(jīng)開始冷了，樹上掛著零星的搖搖欲墜的枯葉，再刮一場大風(fēng)，人們將只能在地上看到落葉了。
一天早上，鄭娟出門倒垃圾時，見一個穿件公安大衣卻沒戴警帽、一臉絡(luò)腮胡子的男人站在小院外，她大吃一驚。
那人沖她癡笑。
她問：“您找誰？”
那人說：“我回來了?！?br/>
她定睛細(xì)看，認(rèn)出是秉昆。
二人進(jìn)屋后，孩子們還都沒醒。
鄭娟奇怪地問：“你從哪兒搞來這么一件大衣穿？”
秉昆說：“一個公安的朋友借給我的?！?br/>
鄭娟說：“嚇得我這顆心咚咚亂跳，還以為是來找麻煩的呢，你沒事了？”
秉昆說：“應(yīng)該沒事了吧。”他脫了大衣往炕上一甩，隨即把鄭娟拉入懷中，緊緊抱住，深吻不止。
秉昆摟著鄭娟的肩，進(jìn)到里屋炕沿前看著他媽，他媽臉色紅紅潤潤。
他奇怪地問：“我媽臉色怎么會這么好？”
鄭娟小聲說：“也許是按摩起作用了吧?！?br/>
她把于虹教自己按摩、自己也教會了弟弟按摩的事講了一遍，秉昆很高興，又把她摟在懷里親吻了一陣，吻得鄭娟飄飄欲仙，臉頰桃紅，雙眸晶亮，整個人如同干枯的海草一下子又浸入水中。
她找出存折交給他。他翻開一看，居然分文未少。
鄭娟說，其實(shí)她媽也留下了一個存折，上邊有兩百來元錢。她媽究竟怎么還能攢下一筆錢來，連她也想不明白。
秉昆掰著指頭說:“都半年了，你就靠那兩百來元養(yǎng)活這一大家子？”鄭娟自豪地說：“養(yǎng)活得挺好啊。你爸不是每月也往家寄錢嘛，我倒沒怎么為錢犯過愁，只不過怕你被嚴(yán)判，又不知發(fā)配到哪兒去了，害得我十年二十年地見不著你了，那我可怎么辦呢？”
她說得難過起來，流淚了。
“別哭別哭，那種事肯定不會發(fā)生了。”秉昆捧住她的臉，把她臉上的淚水吮了個干凈。
鄭娟又找出個手絹包，里邊包的是秉昆爸爸周志剛寄給家里的錢，她
沒花完。她囑咐秉昆要特別謝謝春燕媽，每次取匯款都是用春燕家的戶口代取的，還得派出所開證明，否則取不出來就退回去了。一退回去，秉
昆爸心里還不急呀！秉昆爸直到那時還不知道秉昆媽成了植物人，鄭娟每次收到匯款都必模仿秉昆的字回一封信報平安，每月也給秉昆哥哥秉
義寫一封同樣的信。所以，不論秉昆他爸還是他哥，都只知道秉昆他姐和姐夫出事了，對秉昆媽的不幸情況卻一無所知。
“我模仿你的字模仿得可像呢！我也沒想到，能為你把那么多事做得有條有理。現(xiàn)在，我覺得不欠你多少恩了。”
秉昆說：“現(xiàn)在是我欠你的大恩大德，鄭娟，我以后可怎么才能報答你啊！”
那日白天，周家笑聲不斷，洋溢著半年以來不曾有過的歡樂。周秉
昆一會兒表演快板，一會兒表演快書，一會兒說數(shù)來寶繞口令，外甥女和鄭娟的兒子對他很著迷,而鄭娟和她弟光明則幾乎對他無限崇拜了?？?br/>
來，公安部門關(guān)押了半年非但沒對他的心理構(gòu)成什么負(fù)面影響，反而讓他的性格變得樂觀開朗了。像每一個與他有同樣遭遇的人一樣，他深信
自己行為的正義性必定獲得廣泛承認(rèn)，這讓他和他們感到光榮。那是一種只有為數(shù)不多的中國人才會真正覺得自己配享受的光榮，絕大多數(shù)人
只不過分享了“人民勝利了”的喜悅。周秉昆甚至慶幸自己曾是參與者，而不僅僅是無動于衷的旁觀者，參與了并且最終站在了正義勝利的一方。
鄭娟分享他的開心和快樂，卻無法深入理解他的光榮感。她從收音
機(jī)里知道北京發(fā)生了粉碎“四人幫”的大事件，但那“人民勝利了”與她以及每天都需要關(guān)愛的周家炕上的老老小小有什么關(guān)系，或能帶來什
么福祉都是她不明白的，她也沒有想搞清楚的愿望。對于她，那勝利千好萬好都莫如她的秉昆終于回家了好，有這一好她便擁護(hù)那勝利，自己
的堅持與苦苦等待也值得。
白天，她沉浸在自己勝利的喜悅之中。晩上，當(dāng)周家安靜了，大小三個孩子熟睡了。洗碗時，秉昆背后摟住了她的腰，幸福地把臉貼在她背上。
她嘆道：“如果你媽不那樣，多好啊?！?br/>
他沒接話。
他想，如果他媽沒那樣，這會兒她不可能在他家洗碗，他不可能如此幸福親昵地?fù)еＫ邜u于自己的想法，不知道說什么才好。
她又小聲說：“告訴你，我在安全期里呢?！?br/>
這是他正要問而羞于啟齒的事，他高興得心花怒放，吻著她的耳垂說：“不管你在不在安全期，今晩我都要定了你，因?yàn)楝F(xiàn)在全中國都在安全期里了?！?br/>
她聽不大明白他的話，卻不由得扭回頭與他耳鬢廝磨。接下來自然是她也洗不成碗了，反身用水淋淋的手摟住他的脖子，與他好一陣親吻。再接下來，他把她橫抱向炕邊了。
他們的身體在被子底下貪婪地互相受用，他們的口唇如同兩條魚“相響以濕，相濡以沫”。
他說：“我一定娶你?！?br/>
在周家外屋被炊煙熏得溫?zé)徇m度的小火炕上，在“人民勝利了”以
后，在許多人認(rèn)為國家脫離了危險期、開始了安全期的夜晚，相互愛得又苦又累且十分糾結(jié)的一對年輕男女，用他們的身體合演著“歡樂
頌”——身體舞蹈，心靈奏樂，理性休眠，每一章每一節(jié)乃至每一個音符都?xì)g樂得酣暢無比……
那是他倆一直以來最好的一次。
周家的二小子秉昆回來了——春燕媽把這一新聞傳遍了光字片。
幾乎每天都有人到周家來看望周秉昆。雖然官方并沒有宣傳他是英
雄人物，但來看望他的人（全都年長于他）不分男女，似乎全都在看望曾為正義而斗爭過的可敬人物。勝負(fù)已見分曉，一些家庭婦女都高興站
在勝利了的正義一邊，她們口中說“四人幫”三字時，如同早年訴苦大會上說“萬惡的舊社會”。
不分男女，每一個來看望秉昆的人，全都當(dāng)著他的面稱贊鄭娟為周家付出的辛勞，說她把諸事打理得多么多么得體。
他們千言萬語匯成了兩句話一一
第一句是：周家特別是周秉昆，今后一定要對得起人家鄭娟，否則他們都不答應(yīng)。
第二句是：秉昆有眼光，為周家在困難時刻選對了一個值得托付的幫手。
他們的話，秉昆和鄭娟聽了心里都特歡喜。當(dāng)然，他倆也都盡量在外人面前偽裝出少東家和女仆的那么一種關(guān)系。當(dāng)然，街坊們?nèi)疾簧?，對他倆之間是種什么關(guān)系一個個心知肚明。
隨著“人民勝利了”，光字片的百姓也變了。他們似乎對鄭娟的來
歷已不再有太大的興趣，對周秉昆與鄭娟關(guān)系的真相也不再議論不休。他們的興趣發(fā)生了逆轉(zhuǎn)。如果秉昆與鄭娟有那種“不正當(dāng)”的男女關(guān)系，并
且居然能有好結(jié)果的話，那么他們反倒樂觀其成了。否則，他們認(rèn)為對人家鄭娟太不公平了，秉昆作為一個男人也太不正常。之所以會如此，一
方面因?yàn)猷嵕隇橹芗腋冻龅男羷谟心抗捕?，她已?jīng)靠實(shí)際行動獲得了普遍的尊敬，另一方面因?yàn)榇蠹叶贾徊贿^是“人民勝利了”的分享者，內(nèi)
心里多少有點(diǎn)失落，要以民間正義主持者的姿態(tài)稀釋自己作為國家正義旁觀者的慚愧。
然而，局面畢竟對秉昆與鄭娟大為有利了。
德寶和春燕、國慶和趕超也一起來過了。吳倩和于虹腳跟腳成為母親，國慶得了個女兒，趕超得了個兒子，都有點(diǎn)兒被兒女拴住了。
朋友相見的歡樂情形非同尋常。鄭娟為他們弄了幾樣涼菜熱菜，五個人干掉了一箱啤酒。鄭娟滴酒不沾，聽著秉昆的朋友們口口聲聲叫她“嫂子”，羞紅著臉侍候左右。
他們是要大談?wù)蔚?，都有那么點(diǎn)兒“國家興亡，匹夫有責(zé)”的意味了。特別是趕超，分明已在進(jìn)入資深政治人士的角色了。
鄭娟插不上話，也沒興趣聽。他們高談闊論時，她做這做那。鄭娟就是好，一向把周家里里外外收拾得干干凈凈。相對于她自己的家，周家才稱得上是個家，她愛當(dāng)成自己的家來收拾。
德寶走前,把秉昆扯到外屋，給了他用報紙包著的一包東西,小聲說:
“不必節(jié)省，用光了吱一聲，以后包我身上了?！?br/>
秉昆問是什么東西。
德寶說：“我們走了自己看?！?br/>
朋友們走后，秉昆把鄭娟叫到外屋，懷著極大的好奇打開了紙包，原來是整整一盒避孕套。
秉昆如獲至寶，激動地說：“這是雪中送炭啊！”
鄭娟也羞紅了臉說：“德寶太貼心了?！?br/>
德寶留下了
“不必節(jié)省”的話，但鄭娟是個惜物之人，每次都由她親手洗了晾起來，留待下次再用。為防止那東西黏住撐不開，她不知從
哪兒搞到塊滑石，每次都刮下一些滑石粉里外兩面抹個遍。秉昆那外甥女陰切像只半大貓似的對家中角角落落懷有莫名的好奇，只要秉昆和鄭
娟不在家，便四處搜尋探秘，結(jié)果那盒東西就被她發(fā)現(xiàn)了，以為是一盒白氣球，磨著光明哥哥吹給她和小弟弟玩。瞎眼的光明也以為是氣球，接
連吹圓了五六個用線扎上了。待秉昆與鄭娟從煤球廠買了一手推車煤球回到家里，只見炕上地上都有“白氣球”，而兩個孩子炕上一個地上一個
你拋我接玩得正高興。鄭娟心疼得都快哭了，引咎辭去保管之職，從此改由秉昆保管。
貧窮在許許多多中國人身上造成的痕跡，非“惜物”二字所能概括。它像基因代代遺傳，即使某物只不過是針頭線腦或小半張彩紙，他們往往也會保存多年。
《紅齒輪》沒有了，周秉昆只能再回醬油廠上班。他出現(xiàn)在廠里那
一天，曹德寶讓團(tuán)支部宣傳委員在黑板上用彩色粉筆寫了幾個大字：“歡迎秉昆歸來?！睆S頭頭們都采取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的態(tài)度，未予干涉。廠
里大多數(shù)人歡迎秉昆歸來，廠頭頭們背地里也對他說：“小周，你可太令我們意外了?！?br/>
“放心，其他方面人怎么看待你我們不管，反正本廠絕不找你任何麻煩。”
“先回出渣房干著，對你的工作安排我們得開會研究研究。”
于是，秉昆又成了醬油廠出渣房的出渣工。
一九七七年春，一紙調(diào)令又將秉昆調(diào)走了。
老馬同志因工作需要被免去了軍事工程學(xué)院的一切職務(wù)，成為粉碎
“四人幫”后省委宣傳部的第一任部長。上任伊始，他所做諸項(xiàng)指示中的一項(xiàng)是：“為了繁榮本省群眾文藝，有一份刊物為好，應(yīng)將《紅齒輪》
雜志復(fù)刊，可按原名《大眾說唱》發(fā)行，并建議繼續(xù)由《紅齒輪》時期從事編輯工作的三名同志辦刊。”
市委宣傳部復(fù)函請示：“省委宣傳部馬部長提及從事辦刊工作的三名同志，均參與過’天安門事件’，可否再予考慮？”
老馬同志在復(fù)函上批道：“請予立即執(zhí)行，不必再行討論，我本人負(fù)一切政治責(zé)任。”
于是，邵敬文、白笑川、周秉昆三人又成了《大眾說唱》編者，邵敬文仍是編輯組組長，編輯部還在甲三號。
市委宣傳部的一位領(lǐng)導(dǎo)召集他們開會宣布決定，進(jìn)行例行談話，還破例給他們看了省委宣傳部文件復(fù)印件，語重心長地說：“你們辦得好壞成敗，也關(guān)系到馬部長的政治形象啊！”
邵敬文等三人默默相望，都覺得壓力很大。白笑川首先打破沉默,壯士斷腕般地說:“如果辦不好《大眾說唱》，那咱們?nèi)齻€人不成廢物了嗎？”
秉昆和邵敬文聽了他的話，一起笑了。
《大眾說唱》的復(fù)刊號由于時間倉促，發(fā)行情況并不理想，首印三萬冊還剩了幾千冊，秉昆他們?nèi)瞬坏貌煌浦孕熊囇亟纸匈u。
曹德寶和國慶、趕超三個被秉昆請來做托兒，常在鬧市街頭指著他們中的某一個大呼小叫：“我認(rèn)識這人，以前編《紅齒輪》的，悼念周總理那些日子他被抓起來過！”
在當(dāng)年，參加悼念周總理的活動被抓過的人，完全可以成為小名人。
由于一傳十、十傳百、百傳千的名人效應(yīng)，也由于三名編者慢慢都能沉下心來，毫不浮躁，更因省市電臺和報紙配合宣傳，《大眾說唱》第二期的發(fā)行量一下子增加到了十幾萬冊。
此后的一天，秉昆對鄭娟說：“我們刊物正辦在要勁兒的時期，好鄭娟，你得再幫我?！?br/>
鄭娟說：“我也不懂你們那行呀，怎么幫你呢？要我替你們賣雜志嗎？”
秉昆吞吞吐吐地說：“那倒不必。我的意思是，以后你不能再睡在外屋了……”
鄭娟愣了愣，低下頭說：“明白了，那你希望我哪天走呢？”
秉昆一下子摟住她，親熱地說：“你的話讓我心疼死了，我怎么會舍得讓你走呢！你走了我還能當(dāng)成編輯嗎？明擺著連班也上不成了呀！我是想讓你以后也擠在里屋炕上睡，這外屋，我得一個人經(jīng)常加夜班……”
鄭娟這才抬起頭，脈脈含情地說：“行?！?br/>
秉昆則把她的眼皮兒撫下來，責(zé)怪道：“今后一段日子里，你也不許像剛才那樣看我?！?br/>
接下來整整一個月里，二人之間并無性事，彼此連親熱的表情、話語和舉動也都極力克制著。
《大眾說唱》第三期大獲成功，首印三十萬冊供不應(yīng)求，加印兩次，最
后印數(shù)突破了五十萬冊。《大眾說唱》的主管單位向市委宣傳部報喜，市委宣傳部向省委宣傳部報喜，馬部長又批示：“高興。作為全國第一份曲
藝刊物，能夠取得如此驕人的成績實(shí)屬不易，也足見廣大人民群眾喜愛曲藝。要抓住機(jī)遇，爭取兩年內(nèi)發(fā)行量突破百萬冊。同時也應(yīng)注意，隨
著文藝繁榮，刊物會越來越多，其他文藝種類也必如雨后春筍、蒸蒸日上，人民群眾的選擇面將更廣，欣賞要求將更高，曲藝絕不可能長期一枝
獨(dú)秀，因此既要再接再厲辦好此刊，又要面向未來，未雨綢繆，早作謀劃?！?br/>
市委宣傳部對馬部長的指示高度重視，立刻派人向他們?nèi)水?dāng)面?zhèn)鬟_(dá)。樓道里忽然一陣騷動，有人說馬部長到甲三號來了，正依次探望各屋的同志們，囑他們?nèi)藙e離開。
市委宣傳部的同志說：“那我也不走了，聽聽有什么重要指示，回去好傳達(dá)?！?br/>
片刻過后，馬部長等人來到《大眾說唱》雜志社編輯部。
市委宣傳部領(lǐng)導(dǎo)先做了自我介紹，接著介紹秉昆他們?nèi)齻€。馬部長與他們一一握手，與秉昆握手時笑道:“老太太讓我代她向你問好，她說挺想你們，不太忙的時候會一起見見你們?！?br/>
大家落座后，馬部長就開始講話：“我主要是來看望大家，臨時動
議。想跟大家說的話很多，批示又不能太長，想當(dāng)面跟大家說說。行前一些好心的同志勸我暫緩，因?yàn)橹醒雽δ銈儏⑴c的那事還沒有正式結(jié)
論！但我確信，那是時間早晚問題，絕不會拖得太久。你們?nèi)齻€尚未徹底平反，刊物卻辦得一期比一期好，我個人向你們致敬，當(dāng)然不代表省
委宣傳部，這一點(diǎn)要事先聲明。希望你們放下思想包袱，把刊物辦得更好。借此機(jī)會，我想談?wù)勛约簩θN關(guān)系的思考：第一是娛樂與欣賞的
關(guān)系，第二是文字作品與表演作品的關(guān)系，第三是長與短的關(guān)系。你們是專家，我是外行。今天不是外行指導(dǎo)內(nèi)行，而是外行向內(nèi)行提建議，市
委宣傳部的同志回去不必傳達(dá)……”
馬部長認(rèn)為，曲藝的基本藝術(shù)屬性是娛樂。長期以來，曲藝首先要
滿足觀眾的娛樂需求，讓他們喜聞樂見。創(chuàng)作表演者出于本能，往往在逗樂上挖空心思，使盡渾身解數(shù)。另一方面，曲藝也要有藝術(shù)魅力，魅
力發(fā)揮得充分，也就滿足了欣賞。大家要處理好娛樂與欣賞的關(guān)系，如果處理不好，一味迎合，那就容易流于無聊，滑向媚俗。目前刊物尚無
這種現(xiàn)象，但也要防微杜漸。
他說，發(fā)表在刊物上的作品，特別是青年曲藝工作者們的原創(chuàng)作
品，總體上是好的，但感覺太文學(xué)化，實(shí)際表演效果未必很好。主要問題在于語言，老一代曲藝家們重視向民間學(xué)習(xí)生動鮮活的比喻、隱喻、
諺語、歇后語。豐富多彩的民間語言是曲藝的寶庫，曲藝語言不應(yīng)是陽春白雪，不應(yīng)是唐詩宋詞，而應(yīng)是元曲話本小說。后者在曲藝語言的雅
俗結(jié)合方面成就很高,值得借鑒O他以趙樸初批判“四人幫”的兩句詩——“夜里演戲叫作’旦’，叫作’凈’的恰是滿臉大黑花”為例，對此極為
欣賞。他建議刊物組織一次曲藝創(chuàng)作座談會，專門研討語言問題。他還讓刊物選載一些老曲藝家們的經(jīng)典原創(chuàng)作品片段，讓青年曲藝工作者學(xué)習(xí)借鑒。
他認(rèn)為刊物發(fā)表曲藝作品，應(yīng)注意長短比例搭配?？飸?yīng)該以短為
主，每期可多發(fā)一些，容易被廣大群眾中的曲藝愛好者表演，讓好作品普及。當(dāng)然，也不能一味排斥長作品，既長又好的作品可以選載，也可
向電臺推薦，電臺連播比刊物連載效果更好。電臺每天都可以在固定時間播一段，刊物每月才出一期，要揚(yáng)長避短，甘當(dāng)伯樂和雷鋒……
馬部長他們走后，白笑川佩服地說：“這老家伙，居然給咱們定出了
百萬冊的發(fā)行目標(biāo),想把咱們累吐血呀？不過倒也句句講到了點(diǎn)子上，他這樣的宣傳部長我服了。我最討厭那樣一些官，明明是外行，還把外行
話說得像絕對真理似的。過后你一尋思，他除了警告你不許這樣那樣,有參考價值的具體建議半句沒有。我先表態(tài)，馬部長的建議我全都擁護(hù)！”
秉昆接著說：“我也全都擁護(hù)?！?br/>
邵敬文吸著煙，沉思著，不說話。
白笑川走過去推了他一下，板著臉問：“你一聲不吭什么意思？想和我們師徒倆唱反調(diào)？”
邵敬文這才說：“我和你倆不同，我是黨員，我因?yàn)槟鞘卤婚_除黨籍，不瞞你倆，我一直是背著沉重的十字架辦刊。他希望咱們都放下思想包袱，可我的思想包袱能那么容易放下嗎？”
秉昆和白笑川都以同情的眼光看著他，一時也沉默了。
邵敬文苦笑道：“不說那些了，說那些太破壞你倆的好情緒。我當(dāng)然也佩服他，他一邊說，我一邊記，一邊想——他一個搞軍工教學(xué)的人，怎么也會對曲藝有那么多真知灼見呢？這有點(diǎn)兒不可思議嘛！”
白笑川道：“人家沒有那金剛鉆，也不會攬下省委宣傳部部長這瓷器活，證明你們黨內(nèi)人才濟(jì)濟(jì)唄！不過話又說回來，官混子也不少……”
邵敬文立刻指著他大喝一聲：“打?。 ?br/>
白笑川便立刻收聲，做出噤若寒蟬的樣子。
邵敬文指指秉昆，又指指門。
秉昆會意，躡足走到門前，猛地把門拉開——門外無人偷聽。
白笑川不以為然地說：“你太神經(jīng)過敏了吧？我剛才的話，當(dāng)著任何人的面都敢講。”
邵敬文說：“那我就再宣布一條紀(jì)律。以后，在辦公室，像你剛才前兩句那樣的話，你倆想說多少說多少。像后一句那樣的話，一句不許說?！?br/>
秉昆忍不住反駁道：“組長，那咱們刊物還能辦下去嗎？豈不只許歌功頌德，不許諷刺批判了嗎？”
邵敬文說：“兩碼事。好比唱戲的，臺上唱什么是一回事，臺下唱什么是另一回事?！?br/>
那日是周末，邵敬文心情大好，批準(zhǔn)秉昆師徒提前兩個小時下班了。
秉昆沒直接回家，騎自行車?yán)@道前往一家老字號，想買二斤熟餃子帶回去。那樣，鄭娟就不必做晩飯了。他倆多日沒怎么親熱了，他也心情大好，希望早點(diǎn)吃罷晚飯，給晚上留出更多的時間來。
在秉昆排隊(duì)時，周家小院里，三只板凳上坐著光明和兩個小孩子。兩個小孩子正聽光明“哥哥”講童話故事，他講的童話全是自己編的。
在周家里屋，鄭娟正為秉昆媽按摩。那已經(jīng)成了她的習(xí)慣，只要得空兒必做的事，她的手指也因此起繭變形。她按摩遍了秉昆媽的身體，又開始按摩頭部。秉昆媽頭朝炕外仰躺著，她坐在炕前的椅子上。
忽然，秉昆媽微微張開嘴，長出了一口氣。那是不曾有過的現(xiàn)象，鄭娟吃了一大驚。
她猶豫片刻，定下心后，繼續(xù)用雙手的指尖捏秉昆媽的左右耳輪。
忽然，秉昆媽睜開了眼睛，奇怪地瞪著鄭娟的臉。
鄭娟駭然，放開雙手。
秉昆媽問：“你是誰？”
鄭娟說：“我是秉昆雇來服侍你的?！?br/>
秉昆媽又問：“我怎么了？”
鄭娟說：“你病了，整天昏迷不醒的?！?br/>
“好久了？”
“一年又三四個月了?！?br/>
“秉昆每月給你多少錢？”
鄭娟只得說謊：“十幾元吧。”
秉昆媽追問：“究竟十幾元呀？”
鄭娟也不清楚她的服務(wù)值每月多少錢，何況秉昆沒給過她錢，想了想，保守地回答：“十二元。”
“管吃管?。俊?br/>
“是的?！?br/>
不料，秉昆媽一翻身坐起來！
鄭娟也一下子站起來，倒退一步，心中撞鹿，撲通撲通亂跳。
秉昆媽把腿一盤，大聲說：“太多了，你要的太多了。不管吃住還可以，又管吃又管住，那你要的就太多了。”
鄭娟低下頭囁嚅道：“不是……不是我非要那么多，你兒子給的?！?br/>
秉昆媽話題一轉(zhuǎn)，心安理得地說：“既然是我小兒子雇的你，我渴T,那給我倒杯水來?！?br/>
鄭娟立即轉(zhuǎn)身照做，兌得不涼不熱，加了糖，還拿了柄小勺，走回到炕沿前，正預(yù)備用小勺喂秉昆媽喝水，秉昆媽生氣地說:“我不用你喂，我又不是小娃娃！”
她接過杯，咕嘟咕嘟一口氣喝光了。
鄭娟看得呆若木雞。
秉昆媽把杯往炕沿一放，仍不高興，皺眉問：“你放糖了？”
鄭娟都不敢說話了，點(diǎn)頭而已。
秉昆媽瞪著她教訓(xùn)道：“我又沒叫你放糖，你放糖干什么？以后你要記住，拿了別人家錢，替別人家做事，凡事想怎么做之前得問清楚，不可以自作主張就做了?！?br/>
鄭娟諾諾連聲，更不敢說什么了。她拿起杯子轉(zhuǎn)身正欲離開，背后秉昆媽又說：“我也餓了
鄭娟便麻利地把小炕桌放到炕上，匆忙去弄吃的。
秉昆媽又在催促：“快點(diǎn)兒啊，我餓得心慌勁兒的！”
秉昆媽就著咸菜絲喝了一碗小米粥，吃了半個兩摻面饅頭后又躺下了。她那是順勢一躺，一年又三四個月里一直頭朝外腳朝里躺的，這一次改成頭朝里腳朝外了。
她臨躺下之前說：“你接著揉吧。”
秉昆興沖沖回到家里，一進(jìn)門便覺得氣氛有異——光明等三個孩子乖乖坐在里屋炕上，仿佛都在擔(dān)心什么，卻未見鄭娟在家。
秉昆放下餃子，問光明：“你姐呢？”
光明說：“回我家那邊去了?！?br/>
秉昆又問：“干什么去了？”
光明說：“我姐說得先回去收拾收拾，好久沒住人了，怕我們突然回去，哪兒哪兒都是灰?！?br/>
秉昆不安了，急切地問：“你們?yōu)槭裁赐蝗换厝ツ?？發(fā)生什么不好的事了?”
光明說：“我也不知道，我只聽到我姐臨走前小聲哭來著?！?br/>
光明一說到哭字，珥明和楠楠都齊聲哭了。這個哭著說：“不讓阿姨走，不讓阿姨走嘛！”那個哭著喊：“媽媽回來，媽媽回來?！?br/>
秉昆被鬧得心煩意亂，顧不上說一句哄兩個孩子的話，沖出家門，跨上自行車直奔鄭家而去。他推門進(jìn)去，見鄭娟像農(nóng)婦似的頭上包一條毛巾正打掃著，弄得渾身滿臉都是灰，像流浪的貓狗。
鄭娟一見他，眼圈立刻紅了。
秉昆問：“什么人欺負(fù)你了？”
鄭娟投入他懷中哭了。
秉昆急了，大聲道：“說話呀！”
鄭娟止住哭，心有余悸地說：“你媽活了?！?br/>
秉昆一想自己媽明明也沒死呀，扳住鄭娟雙肩，看著她的臉問：“寶貝兒，你自己的神經(jīng)還正常吧？”
鄭娟一邊點(diǎn)頭一邊退到炕前坐下去，把秉昆媽怎么忽然睜開了眼睛，居然能夠在炕上盤腿坐了，又怎么喝了一杯糖水、一碗小米粥，吃了半個饅頭的經(jīng)過講了一遍。樂文小說網(wǎng)
秉昆幾乎不敢相信自己耳朵，不斷地問：“真的？真的？”
鄭娟則邊講邊回答：“真的，真的，我怎么會騙你呢？”
秉昆猛地把她抱在懷里，也不嫌她臉臟，好一陣親好一陣吻。
“把我臉上的灰都弄你嘴里啦！”鄭娟輕輕推開了他。
他看著鄭娟傻笑道：“真是上天不負(fù)有心人啊！你對我們周家的恩德大了去了。咱倆的事，那就一點(diǎn)兒障礙也沒有了。今后，我們周家的每一個人都會特別尊敬你的！”他又仰面嘆道，“天啊，也不知何方神圣在成全我倆，我周秉昆太感激了！”
鄭娟卻憂郁地說：“你也別高興得太早了，我覺得你媽看著我來氣。”
秉昆批評道：“她躺在炕上一年多的日子里從沒睜開過眼睛，今天總算睜開過一次了，看見的卻是個陌生女子，你能指望她說出你句句愛聽的話嗎？”
鄭娟仍很郁悶地說：“反正她那樣子我有點(diǎn)兒怕，覺得她像黃世仁的媽?！?br/>
秉昆笑出了聲，抗議道：“你誣蔑我媽，我強(qiáng)烈不滿！我媽可曾經(jīng)是選出的街道副主任，她極富有同情心，為人特善良，往后你就知道了。”
鄭娟心中的委屈憂傷終于釋然，也笑了，高高興興地由秉昆用自行車馱回去。
秉昆卻沒往家騎。
鄭娟奇怪地問：“你這是要把我馱哪兒去呀？”
秉昆說：“放心，我還能舍得把你賣了？”
他把鄭娟馱到了“人民大浴池”。
鄭娟嗔道：“你把我馱這兒干什么呀？”
秉昆戲謔地說:“我們的刊物取得了那么大的成就，我也勞苦功高，卻沒任何人發(fā)我們一點(diǎn)兒獎金。你應(yīng)該洗得清清爽爽、香香噴噴的，代表人民代表黨，今晩全心全意地犒勞犒勞我?！?br/>
鄭娟頓時臉紅了，輕輕打了他一拳，心理有點(diǎn)兒不平衡地說：“我還覺得我對你們周家也勞苦功高呢！誰又犒勞過我呢?
秉昆嬉皮笑臉地說：“我唄！今晚我也要代表我們周家全心全意地犒勞你，我對我們周家有這種義務(wù)??！再說，又有什么別的犒勞比咱們倆之間的互相犒勞好呢？”
“越說越?jīng)]羞！”鄭娟又打了他一拳,歡樂溢于言表，顯然是愛聽的。
物資匱乏的年代，文化娛樂生活缺失，百分之九十五以上的中國人
家里沒有一本書。在千千萬萬底層青年之間，談情說愛幾乎是唯一浪漫的事，又大抵是一生僅有一次機(jī)會的浪漫事?；榍斑€是婚后，打情罵俏
帶給他們的娛樂滿足遠(yuǎn)遠(yuǎn)超過相聲和喜劇。至于性事，千真萬確地在他們之間一向起著從肉體到心理相互犒勞的作用，往往成為他們抵御貧窮、
不幸和困難，共同把人生堅持下去的法寶。當(dāng)然，前提是彼此愛對方。
秉昆走春燕的后門，鄭娟沒買票也沒排隊(duì)，被于虹親自領(lǐng)了進(jìn)去。
秉昆還不回家，又趕往自己當(dāng)推銷員時熟人的副食品商店，沒用副食本就買了二斤豬頭肉、二斤粉腸和二斤五香豆腐絲。
那天晚上，周家的大人孩子們猛造了一頓年夜飯般的晚飯。鄭娟阿姨不走了，她的臉又笑盈盈的，明陰和楠楠的心安定了，便也都高興地狼吞虎咽。
在飯桌上，光明猶豫地問鄭娟：“姐，咱們不走了嗎？”
秉昆搶著回答：“走？往哪兒走？以后我在哪兒你姐在哪兒，她在哪兒你和楠楠就在哪兒。我和你們也是'四人幫’，打不倒的’四人幫’！”
鄭娟聽了他的話大為動情，一時間淚汪汪的，居然當(dāng)著珥切和楠楠的面親了他一下。
楠楠拍手歡叫：“媽媽親叔叔啦！媽媽親叔叔啦！”
珥陰也起哄：“沒看夠嘛！沒看夠嘛！”
秉昆大為開心，輕輕一拍桌子鄭重其事地說：“那舅舅得讓珥明看夠了!
他捧住鄭娟的臉就親了起來。
光明也能看見似的笑了。那瞎眼少年從沒那么愉快地笑過。
除了秉昆朋友們相聚在他家的大年初三晚上，周家從沒有過那么歡樂的時候。
有一類女人似乎是上帝差遣到民間的天使，只要她們與哪一戶人家發(fā)生了親密關(guān)系,那戶人家便蓬革生輝，大人孩子的心情也會好起來。她們不一定是開心果，但起碼是一炷不容易滅的提神香。
對于周秉昆，鄭娟便是那樣的女子。
飯前，秉昆趴在母親身旁輕叫了數(shù)聲“媽”，毫無反應(yīng)，不知何時由仰躺而側(cè)臥了，呼吸均勻，睡得正酣。他未敢大聲叫，唯恐驚著母親。看看鄭娟，也無奈地?fù)u頭。
光明和兩個小孩子都睡了以后，秉昆在被窩里聞鄭娟的頭發(fā)、身子，還真聞到了芳香。鄭娟說她用的不是浴池免費(fèi)提供的肥皂，而是春燕從家里帶去的檀香皂。她說洗罷澡后，于虹還為她按摩了一通，那才叫舒服、享受！
“難怪你媽能睜眼坐起來了，敢情她當(dāng)了一年多的神仙！”鄭娟說罷，把頭拱在秉昆懷里吃吃笑。
秉昆說：“聽你這話的意思，今兒晩上就不用我犒勞了唄！”
鄭娟撒嬌道：“那不行！今兒晚上可以省一件’潛水衣’，所以不能錯過?！?br/>
她把每次所用的“那東西”叫潛水衣，秉昆明白她又在安全期，心中歡喜。
她還說：“我為你媽義務(wù)按摩了一年又幾個月，卻一次也沒為你按摩過，今兒晚上讓你也享受享受神仙的滋味兒吧！”
于是秉昆就趴著了，鄭娟坐在他腰上按摩起來……
他倆剛要入睡，外屋的燈忽然亮了。二人同時欠身一看，見秉昆媽一手握燈繩，一手扶門框站在門口。
鄭娟嚇得趕緊把頭縮入被窩里，大氣兒也不敢出一下。
秉昆好生尷尬，強(qiáng)自鎮(zhèn)定地問：“媽，你起來干啥？渴了還是餓了？”
秉昆媽說：“秉義，是你和冬梅呀？你倆哪天回來的？”
秉昆不知他媽是沒看清還是頭腦糊涂了，將錯就錯，順?biāo)浦?，干脆充?dāng)哥哥秉義，說與冬梅就是這一天晚上到家的，見她睡了，沒驚動她。
秉昆媽又問：“秉昆呢？”
秉昆說：“我弟借宿去了?！?br/>
秉昆媽說：“你跟冬梅講，就說媽說的，孩子不能生太少，也不能生太多，三個正好。你們里屋炕上那三個孩子，媽一并替你們照看了。千萬別再生了，再生大人太受累?！?br/>
秉昆說：“謝謝媽，媽你真好，快睡去吧?！?br/>
秉昆媽說：“那我去睡了，你們明天不必起太早，睡個長覺哈。”
燈一關(guān)，秉昆媽鞋底兒拖地，哧啦哧啦進(jìn)里屋去了。
秉昆憂慮地說：“我媽老了，她以前走路鞋底兒從不拖地的?！?br/>
鄭娟這才從被窩里探岀頭，也憂慮地說：“幸虧你被放回來了，這要我自己在家，嚇?biāo)牢伊恕！?br/>
秉昆安慰道：“你也不必怕她，我看她是變糊涂了。往后她看你是誰，你就當(dāng)自己是誰。她如果認(rèn)為你是王母娘娘，那你就充當(dāng)王母娘娘?！?br/>
第二天秉昆上班后，秉昆媽又下炕了，還走到小院里站了一會兒，見
著了熟人也認(rèn)得,主動打招呼。對方們則非驚即懼，無不以為是奇事。一
個多小時，半條街的人都知道秉昆媽下炕這個重大新聞了。像昨天夜里
一樣，她仍把鄭娟視為冬梅,仍把光明等三個孩子視為冬梅生的孩子。鄭娟確信她變糊涂了，大為憐憫，好生替她難受。一吃罷早飯，鄭娟顧不
上收拾起碗筷，馬上燒了壺?zé)崴?，自稱是冬梅，口口聲聲尊尊敬敬地叫著“媽”，替她洗頭發(fā)。之后，幫她里外換了身干凈衣服。
秉昆媽頭發(fā)還沒干呢，忽又不把鄭娟認(rèn)作冬梅了，卻也并不是把她當(dāng)成了王母娘娘，而是當(dāng)成了“九尾狐貍精”。
“你個騷狐貍！你好大的膽，竟敢在我家冒充我兒媳婦冬梅！你以為你一討好我，給我洗頭發(fā)，我就會被你騙了嗎？呸！我才不上你的當(dāng)！趁早領(lǐng)上你的三個小狐貍崽子滾出我們周家去！不然我可用搟面杖打了！……”
盡管只不過是語言恐嚇，并未實(shí)際進(jìn)行暴力驅(qū)逐，鄭娟還是謹(jǐn)慎地把三個孩子轉(zhuǎn)移到了外屋炕上。她坐在炕沿聽著，流著淚，一早上有不少活得做，卻不敢邁出夕卜屋，怕一岀現(xiàn)在秉昆媽眼里，更加刺激她罵個不休。
幸而秉昆有預(yù)見，上班前到過春燕家，拜托春燕媽經(jīng)常來自己家看看，倘若遇到鄭娟處理不了的棘手情況，請她幫著解決一下。
春燕媽對發(fā)生在秉昆媽身上的奇跡持特別迷信的看法，認(rèn)為秉昆媽肯定是被黃鼠狼附體了。她不好對秉昆說，心里卻是這么想的。她以一種“獨(dú)有英雄驅(qū)虎豹，更無豪杰怕熊黑”的大無畏氣概，早早來到了周家。秉昆媽一見她，也罵她是老狐貍。
春燕媽對鄭娟說：“果不其然被我猜中了，黃鼠狼附體的人正是這樣。你想啊，她人事不省地躺了一年多，黃鼠狼不往她身上附才怪了呢！我要是只黃鼠狼，那也喜歡往她身上附的?！?br/>
鄭娟多少有些迷信思想，她困惑地說:“聽我媽講，黃鼠狼與狐貍是至親,狐貍是黃鼠狼的同類。要真是黃鼠狼附了體，并且當(dāng)我是狐貍精,那就應(yīng)該對我很親，不應(yīng)該罵我呀！”
春燕媽尋思片刻，雙手一拍，恍然大悟地說：“明白了，你漂亮，附體的可能是只丑黃鼠狼，還是母的，嫉妒你！”
鄭娟請教春燕媽：“嬸兒，那我可該怎么辦呢？她這么鬧下去，我明擺著沒法在周家待了呀！”
春燕媽勸道：“你千萬別生一走了之的想法。你一走，撇下秉昆外甥女和他這樣的一個媽，他那班還能上嗎？常言道，幫人幫到底。他好不容易有了那么一個體面又愿意干的工作，目前還是借調(diào)，一心盼著轉(zhuǎn)正，你一走秉昆還不抓瞎了呀！”
鄭娟說：“我也是這么想，才難為自己忍受著。”
春燕媽說民間有種經(jīng)驗(yàn)，相當(dāng)靈驗(yàn)，那就是岀其不意一個大嘴巴子扇將過去，黃鼠狼一驚，往往就從人體里溜跑了。
她鼓勵鄭娟試一試。
鄭娟說我怎么下得了手呢？任憑春燕媽再怎么鼓勵也不相從，反過來央求春燕媽“膽子大一點(diǎn)兒”。
春燕媽被央求不過，嘆道：“誰叫秉昆媽是我家春燕的媒人，又是春燕干媽呢？我們喬家欠他們周家的大人情，事趕到這兒了，我這就替喬家還了吧！”言罷，她擂胳膊挽袖子，瞪著秉昆媽義無反顧地大步逼近。
秉昆媽仍盤腿坐在炕上，罵不絕口。
春燕媽掄圓胳膊一個大嘴巴子扇將過去，秉昆媽的身子被扇得晃了一下。
此法居然真靈！
秉昆媽眨眨眼，怔半天看著春燕媽說：“老姊妹，你為啥扇我呢？”
春燕媽大喜過望，連說：“謝天謝地?！币裁撔峡唬P腿坐于秉昆
媽對面，握著秉昆媽一只手，痛說家史般，把秉昆媽怎么成為植物人，鄭娟怎么在秉昆叫天天不應(yīng)、叫地地不靈的情況之下被雇到周家，又怎么
怎么一天幾次為她按摩，終于讓她不再是個活死人的過程講了一番。
秉昆媽聽得如墮五里霧中。
春燕媽把鄭娟們喚入里屋，向秉昆媽一一介紹。
秉昆媽問：“我家周蓉怎么了？她女兒在我家多久了？”
春燕媽說：“我也不清楚，等秉昆下班了你問他?！?br/>
秉昆媽又問：“小鄭她弟、她兒子，三口人都吃住在我家嗎？”
春燕媽說：“是啊。人家是有家的，總不能讓人家撇下一個瞎眼弟弟和自己的兒子不管，為了照顧你和你外孫女一個人住到你們周家來吧？”
秉昆媽通情達(dá)理地說：“那倒也是，可我家秉昆那點(diǎn)兒工資還不被她們大小三口吃光了？”
春燕媽有點(diǎn)生氣，高聲說道：“你這是什么話？忘恩負(fù)義的人才這么說，你要再說這種話，我可就瞧不起你了！”
她正這么數(shù)落著，又來了幾位街坊。男人們都去上班，來的全是女
人，包括秉昆媽成了植物人后新選出的街道副主任。她們眾口一詞，都稱贊鄭娟為周家做出的貢獻(xiàn)。秉昆媽便當(dāng)著大家的面，拉著鄭娟一只手
說：“小鄭，現(xiàn)在大娘明白了，你不但為我們周家操心受累，還是我的大恩人。你放心，大娘是知恩圖報的，當(dāng)著這么多好街坊的面，大娘對你
表個態(tài)，我一定會對得起你！”
聽她這么一說，眾人都覺高興，鄭娟也不怎么怕她了。
人是奇怪的動物，秉昆媽成了一年多的植物人，許多事都不記得，偏家中有一副鐲子這事記得特清楚，連收藏在什么地方都沒忘記。趁鄭娟幫陰切和楠楠洗臉梳頭之際，她翻箱子找出那盒子。
鄭娟聽秉昆講過鐲子的事，當(dāng)然知道鐲子已不復(fù)存在，見秉昆媽捧著那小空匣子，一顆心提到了嗓子眼。秉昆媽叫她過去，她默默走過去坐在炕邊。
秉昆媽說：“剛才聽春燕媽講，你比秉昆大一歲，按年齡我可以叫你孩子的。但你是結(jié)過婚的女子，我再叫你孩子顯得我倚老賣老，也只得叫你小鄭，行吧？”
鄭娟點(diǎn)頭。
秉昆媽問：“那你跟我說句實(shí)話，你和我小兒子，你們之間除了他雇你的關(guān)系，再沒別的關(guān)系吧？……你能明白我指的是什么關(guān)系。”
鄭娟不得不搖搖頭。
秉昆媽又說：“那就好。我呢，現(xiàn)在已經(jīng)不需要你照顧。你呢，最好盡早離開我家吧。我小兒子單身,你一個年輕寡婦,帶著弟弟拖著孩子，在我家住久了，對我小兒子和對你都不好。等哪天別人說出閑話來你再走，那就難堪了，對不？”
鄭娟又點(diǎn)頭，心中五味雜陳，眼淚在眼眶里打轉(zhuǎn)。
秉昆媽接著說：“說出的話，潑出的水，沒法往回收的。我在眾人面前說了要對得起你，我這人說到做到。我家沒什么值錢東西，就這么一副鐲子，現(xiàn)在我把它送給你，作為我和周家對你的報答……”
秉昆媽那時思維清楚，幾番話說得從容不迫，有條有理，表現(xiàn)極其'正常。實(shí)際上，那是母性的自私本能使然。在小兒子的名聲與一副鐲子之間，她認(rèn)為小兒子的名聲更重要。當(dāng)時，她頭腦中也就僅存著那么一丁點(diǎn)兒正常人的理性了。
她正要打開小匣子讓鄭娟看時，秉昆邁入了家門。
秉昆上班時右眼皮一直跳個不停。白笑川說左眼跳財，右眼跳災(zāi)。本是說的玩笑話，言者無意，聽者當(dāng)真。他心里一直惦著鄭娟和母親在家中的關(guān)系會怎樣，于是向邵敬文請假早走了一會兒。
邵敬文不，悅地說：“請假也得有個理由吧？”
秉昆感覺一言難盡，不愿說。
邵敬文說：“如果沒什么非走不可的理由，那我就不能讓你走?？斓桨l(fā)稿日了，咱們的工作多忙你不是不知道?！?br/>
秉昆卻二話不說，拔腿就走。
幸虧他提前回到家了，否則，他媽打開匣子一看不見了玉鐲，不知會引起多大的紛爭。
秉昆大叫一聲：“媽，別打開！”
秉昆媽愣住了。
“你把這小匣子翻出來干什么？”秉昆上前一步，奪過了匣子。
秉昆媽說：“我要把鐲子給小鄭，算是報答她。她是咱家恩人，我不能讓她空手走?！?br/>
秉昆媽到底還是糊涂了，隔了一夜，已把昨夜所見“秉義和冬梅”的一幕忘了個一干二凈。
秉昆大聲說：“她不用報答，也不能走。她走了，誰照顧你和珥為？我還怎么上班？”
秉昆媽急了，也大聲說：“我的病好了，不用她照顧！我也能照顧你姐的女兒，從明天起我做飯！你給我！我給她！讓她走！”她要從秉昆手中奪回小匣子，秉昆不肯放手。鄭娟看著不知如何是好，一轉(zhuǎn)身跑向外屋。
秉昆一分神，小匣子掉地上了。
秉昆媽見匣子空了，抬頭瞪著秉昆，繼而手指著他恨恨地說：“原來你也是個狐貍精，化成我小兒子的人形來騙我！完了，完了，我們周家完了，成了你們狐貍精的窩了！”說罷，躺倒下去，小聲嘀咕起來。
秉昆愣了片刻，雙手抱頭蹲在炕前哭了。在被關(guān)押的半年多里他都沒哭過，此時卻哭得絕望，像個迷路荒郊野外找不著家的孩子。鄭娟聞聲走過去把他拉起來，除了抱著他陪著哭，也不知該怎么勸。他倆一哭，光明等大小三個孩子也哭作一團(tuán)。
此時，周家又來了一個人——不是街坊而是客人，秉昆師父白笑川第一次出現(xiàn)在周家。
秉昆離開編輯部后，邵敬文和白笑川都覺得他的表現(xiàn)反常，不對勁兒，估計他家一定出了什么事。于是，邵敬文讓白笑川到周家來看看。
白笑川見狀，分外詫異。他與秉昆雖已是師徒，秉昆卻從沒與他聊過家中之事。家中的情形被師父見到了，秉昆也就覺得沒什么可隱瞞的了。
在周家小院里，師徒二人各坐小凳，秉昆把母親緣何曾是植物人，自己與鄭娟關(guān)系的來龍去脈和盤托出，連癘子和“棉猴”的事以及鄭娟被“棉猴”強(qiáng)奸才有了孩子的事也講了。
白笑川快五十歲了，又曾被打成“右派”淪落為人下人，對悲情的民間苦境見聞甚多，竟也陪著徒弟流了幾次淚。
秉昆講罷，白笑川說：“事已至此，愁也沒用。徒弟，我要為你回家一次，去去就來?！?br/>
白笑川不但為秉昆回了次家，還去了趟編輯部，向邵敬文匯報秉昆
家的情況。其實(shí)，秉昆請假時邵敬文不悅是有原因的?！洞蟊娬f唱》辦岀了名聲，方方面面許多人都想把三親六故塞到編輯部來，有些還確實(shí)具
備當(dāng)編輯的能力。編輯部卻并無進(jìn)人指標(biāo)，于是有的人就盯上了“借調(diào)編輯”周秉昆，想將他頂走。頂走得有理由，他們的理由一致是，周秉
昆參與過“反革命事件”，這樣的人沒有資格當(dāng)編輯。
“我們?nèi)齻€都因同樣的罪名被關(guān)押過，誰有權(quán)力就把我們一起罷免了吧，那空缺就不是一個名額而是三個名額，對你們豈不更好嗎？”憑借著馬部長的信任和賞識，邵敬文讓那些關(guān)系戶自討沒趣，一一碰了釘子。
一些人不達(dá)目的誓不罷休，于是一封封攻擊性很強(qiáng)的“意見書”寄到了省委。常委們每人收到一封，信中指斥馬部長不講政治原則，用人不當(dāng)。來信多數(shù)匿名，也有實(shí)名舉報。
“只要我還當(dāng)宣傳部長，那三個人我就用定了。至于對刊物內(nèi)容的批評，可以作為讀者反饋意見登在《大眾說唱》上?！瘪R部長在常委會上如此表態(tài)。
然而，馬部長終究因此有些不快。
邵敬文知道上述情況，他只向白笑川透露過，對周秉昆只字未提，怕影響工作熱情。這次秉昆無故請假，邵敬文以為他居功自傲，開始翹尾巴了。
白笑川回到編輯部，把自己親眼所見的情形和秉昆告訴他的那些事原原本本講給邵敬文聽。邵敬文聽后感慨良多，亦甚為同情。
白笑川建議道：“往后他的工作我可以分擔(dān)一部分，咱倆做主，暗中允許他只上半天班吧?！?br/>
邵敬文說：“雖非長久之計，目前也只能如此，讓他每天上午上班就可以了?！彼胂胗终f，“還是讓他下午來吧。午飯后他家大大小小都會睡午覺，他來上班就會安心不少。他再早點(diǎn)兒下班，更有利于照顧家?！?br/>
白笑川走出門后，邵敬文叫住他又說：“上午來下午來干脆由他自己
決定吧。他最近曲藝創(chuàng)作方面又有明顯進(jìn)步，你再告訴他，如果每期能組一篇好稿子，自己再創(chuàng)作一篇好稿子，那么可以享受更多的上下班自
由。我說的好，不是最好。仁者見仁，智者見智，本也沒什么最好，普遍認(rèn)為好就可以。稿子不能署他的名，也不評獎，避免爭議。對他的難處，我
也只能照顧到這種程度。”
白笑川說：“敬文，你對我徒弟已愛護(hù)到家了，我替他謝了?！?br/>
白笑川第二次騎自行車來到周家，衣服后背被汗?jié)裢噶?。他把邵敬文的話對秉昆一說，秉昆就又感激得流淚了。
當(dāng)年物質(zhì)相對匱乏，人與人之間的關(guān)系幾乎只能由感情與思想維
系。這頗似五四運(yùn)動前后的中國，凡有些思想的人，自然而然以思想作為向心力。所謂“物以類聚，人以群分”，也幾乎主要是以思想為基礎(chǔ)來
聚與分的。若在思想上屬同一營壘,彼此間感情之真之深,往往令人感嘆。
那時的周秉昆已經(jīng)是一個有思想的青年了嗎？這很不好說。比起從前那個哥哥姐姐都認(rèn)為頭腦簡單的周秉昆，他總算有了點(diǎn)兒思想吧，好比孔乙己與茴香豆的關(guān)系——多乎哉，不多也。
然而，邵敬文和白笑川卻認(rèn)為他不尋常，是他同齡青年中很有思想
的一個。他們認(rèn)為，周秉昆被關(guān)押過，無疑證明他有思想。他受癇子與“棉猴”那類人的托付，居然在四年多里每月像執(zhí)行特殊使命似的轉(zhuǎn)交生活
費(fèi)；他明知鄭娟有一個瞎弟弟，有一個上不了戶口的兒子，仍“死不悔改”地要將他們的愛情進(jìn)行到底……這些，全都因?yàn)樗歇?dú)立思想。
在有思想的人那兒，一切似乎都能與人的思想聯(lián)系起來。對于周秉昆來說，卻只不過是任性，任心性之性而已。
白笑川回家一次，卻并沒有為秉昆取回什么排憂解難的法寶。他交
給了秉昆一個小小的紙包，包的是十片安眠藥。他患有嚴(yán)重的失眠癥，常年依賴安眠藥。他對秉昆的建議是，每晚給媽媽服一片安眠藥，保證她
一夜安睡,而且沒有長期服藥史的人初服后往往會睡到第二天十點(diǎn)以后。
多虧有了安眠藥，秉昆媽那夜睡得很踏實(shí)，第二天十點(diǎn)以后才醒，醒后的確表現(xiàn)得較為正常。她不再把秉昆認(rèn)作秉義，更不把鄭娟看作狐貍精了。她對鄭娟是誰也保留著昨天的記憶，尚可容忍。
趁著母親上午不折騰，秉昆騎自行車外出組了一次稿。
周家屋頂之下兩家六口的合伙日子，就這么今天過去了不知明天會怎么樣地往前推著。秉昆和鄭娟想做愛了照常做愛，他們從生理到心理都更加需要那一種慰藉——那對于他們?nèi)缤娖鞒潆?。他們二人都盡量不談以后的事，因?yàn)槟且辉掝}太無奈太沉重了。
半個月后，秉昆收到了父親周志剛的電報，告知他要退休回家，預(yù)計將乘哪次列車回到A市。列車晩點(diǎn)司空見慣。預(yù)計就是自己也說不準(zhǔn)，倒兩次列車就很難說準(zhǔn)自己到達(dá)的準(zhǔn)確時日。
秉昆接了一次站沒接到，德寶等朋友們替他接了兩次，總算把周志剛接回家了。
周志剛只在家中見到了老伴、小兒子和外孫女珥明。
秉昆提前把鄭娟和她弟她兒子送回了她家。他無法預(yù)料父親回來后對鄭娟會是種什么態(tài)度，認(rèn)為她們還是暫且回避的好，而她表示充分理解。
說來奇怪，秉昆爸一回到家里，秉昆媽的精神狀態(tài)正常多了，正常得他爸竟沒看出他媽的精神有什么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