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羽真人走后, 一行人便住在了村子里。怕村人害怕肥遺, 他走的時候給了肥遺一張符，外人看去，肥遺不過就是一只大鵝。

    安安靜靜地住了一段時間，便到了夏收農(nóng)忙時, 老陸頭每天早早起來, 帶著商年幫之前家里去世的人家搶收麥子。

    那麥芒沾到身上，極容易刺癢，因此陸漁并不被兩人允許下地干活，頂多讓她給送送水。

    可再怎么不用勞動，每天仍舊把人熱得不行。肥遺還好, 它直接在院子里找了個地兒, 搭上頂棚，在頂棚遮擋的范圍挖了洞貓起來。黃皮子是肥遺的御用枕頭, 便也被圈到洞里, 根本不容許它抗議。

    小人參精本來想去山上找個背陰的地方睡覺的, 可老陸頭不放心它, 怕它睡著的時候被人給薅走, 又怕被什么妖怪給吃了, 以至于后來它也在院子里挖了個洞，跟肥遺遙遙相對貓著。

    如今，還在地面上的, 除了老陸頭和商年, 就剩下陸漁了。

    凌晨四點, 天還沒有亮，老陸頭和商年再次扛著鐮刀出去，這個時候麥子還帶著潮氣，麥穗不容易掉……

    陸漁聽見動靜，只是艱難地掀了掀眼皮子，迷迷瞪瞪的把門從里面杠上，便又躺了回去。

    春困秋乏夏打盹，果真是極對的。她現(xiàn)在又熱又困，眼睛都睜不開……

    ————

    早上五點四十分，陸漁陡然驚醒，她望著黑乎乎的房頂，又扭頭看了看黑咕隆咚的房間，以為還是凌晨，便準(zhǔn)備再躺回去，只是才動作一半，就一個鯉魚打挺坐了起來，迅速套好衣服鞋子，連門都沒來得及開，便摁著一米五左右的墻頭，輕輕一躍，跳了出去。

    這個時間點，正是小孩兒沉睡的時候，大人早就去了田間地頭，老人忙著做飯，村子里幾乎沒什么人走動。

    陸漁飛一般跑出了村子，跑向了秦嶺，之后干脆朝秦嶺山脈深處沖去。

    那速度，已經(jīng)不像是一個人類能夠擁有的了。

    肥遺和小人參早就習(xí)慣了這段時間她時不時抽風(fēng)跑出去的毛病，探頭出去看了一下，見與往常并無二致，就沒有從洞里鉆出來。

    外面太熱，不想動。

    而陸漁沖著秦嶺深處猛沖，甚至沒去召喚善于在山間奔走的靈物，只靠著一雙腿，不到半個小時便循著內(nèi)心那微妙的牽引沖到了目的地。

    她已經(jīng)無法判斷自己的準(zhǔn)確方位，只踩著那厚厚的枯枝爛葉，向著更為準(zhǔn)確的某一點兒，試探著走過去。

    那是一處直徑九米左右的圓形空地，上面寸草不生，更無半點枝葉覆蓋。

    圓心處，一點金色華光在陽光下閃爍著耀眼的光輝。

    陸漁走到圓形空地邊上，便不再往里走，而是踮腳探頭去看那一點金色。

    那似乎是活物？

    未等陸漁看分明，那一點金色在見到她靠近之后，便從一個小團(tuán)子舒展開，逐漸顯露出頭尾。

    完全舒展開的瞬間，那條金色細(xì)線便沖著陸漁迅速游走過來。

    在它沖到近前的時候，陸漁終于看清楚那是一個什么樣的存在。

    金龍！

    竟然是金龍，它龍角上還掛著春種！

    瞠目之際，陸漁直覺身上某處變得滾燙，低頭去看，卻發(fā)現(xiàn)原來是裝著鳳凰蛋的口袋處傳來的。

    她忙把它掏出來，卻被燙得一個不穩(wěn)，手一松，那玉潤光滑的金色鳳凰蛋便朝著地面砸了過去！

    陸漁伸手去撈，卻見那鳳凰蛋掉在地上之后，幾乎沒有受到什么阻礙，便陷入地下。金龍一個回旋，盤起身子，將它牢牢接住。

    “你是要帶它走嗎？”

    陸漁楞了一下，隨即趴在圓形空地邊緣，垂下長長直直的睫毛，湊到金龍身邊問它。

    金龍點頭，唇邊兩條金色的龍須不受地心引力地飄著，它想探出腦袋，去蹭蹭她，卻無法。

    陸漁眨眨眼，認(rèn)真地低下頭，額頭及地，與它隔著一層看不見的東西額心相觸。

    那一層?xùn)|西，是隔開她和金龍的壁障。

    金龍望著陸漁，靜靜看著這個無意間闖進(jìn)昆侖，無意間放出春種，無意間給它帶來生機的人類，昂首清吟。

    “那要回昆侖了嗎？”陸漁隔著壁障虛虛去摸它的腦袋，心里難受得緊。

    不知道為什么，總覺得這次見面之后，就不能這樣看見它了。

    陸漁眼淚“啪嗒”落下，那淚珠子砸在地面上，并沒有被土地接納，而是逐漸氤氳開來。

    她傷心著，便沒有察覺到這些，只是看著金龍和春種，鼻翼翕合，淚濕眼睫。

    金龍搖了搖頭。

    它無法控制自己的行蹤，回不回昆侖非它能決定。

    上次她的昆侖之行，觸發(fā)了天道生機，于是在她離開它的存身之地時，它和小春種便被一股不可控制的力道牽引著在地下游走。

    沉睡醒來，便已經(jīng)到了這處地界。

    它隱隱感覺到，時間到了，它便能知道為什么在這兒了。

    “這里是秦嶺?！标憹O聲音軟軟，望著它認(rèn)真說著，“跟昆侖也有聯(lián)系。”

    她說著，忽然頓住，好一會兒，才有開口，“這兒的龍脈被破壞了，龍形氣運一直在翻騰著，跟石牌樓上的那兩條小龍一樣，阿漁沒辦法救它……”

    自責(zé)涌上心頭，陸漁眼淚一顆一顆砸到地上。

    三年間，商年哥哥帶她去過華夏各處，可卻再也沒有碰到過跟石牌樓上的龍，或者是鎮(zhèn)水神獸一樣的東西。

    她不知道是自己看不見，還是它們都已經(jīng)跟兩條小龍一樣用己身化為華夏未來礦藏……

    金龍張張嘴，卻不知道該如何安慰她，只安靜陪著她傷心。不知過了多久，它陡然感覺到一股清涼，隨即整個身子都像是泡在了千年前的仙泉中。

    它回首，便見這一處寸草不生的圓形空地，已然變成了一汪清泉，透著亙古所挾的古樸氣息。

    它：……

    金龍猛地回頭，不敢置信地看著陸漁，這個人類……這個人類……

    陸漁擦擦眼淚，手在自己口袋里摳啊摳，摳了一會兒，人都有些懵了。

    東西呢？

    她準(zhǔn)備送給金龍當(dāng)禮物的東西呢？

    驚怔之下，陸漁去看金龍，卻發(fā)現(xiàn)金龍已經(jīng)不在眼前，再抬頭，整個人都愣住了。

    泉？

    哪里來的泉？

    呆住一會兒，鼻子嗅到熟悉的氣息，才恍然，她在月牙泉弄來的水精自己跑出去變成泉水了？

    陸漁壓根不知道自己趴下跟金龍對望時，口袋里的水精便掉了出來，巧合地混了她的眼淚，機緣之下便自動形成一汪新泉。

    金龍將春種放到鳳凰蛋上，張開鱗片，在新泉里飛速攪動，不知過了多久，它停下來，那種前所未有的干凈清爽讓它忍不住噴出龍息，舒服地瞇起了眼睛。

    六月六日，早上六點四十分，就是這一刻，金龍陡然安靜下來，腦子里像是被灌入了什么一樣，讓它有片刻的暈眩。

    陸漁未曾察覺，只是看看它，又看看泉水，終于露出笑臉，這個禮物好像比想象的還要好呢。

    她咧嘴偷笑，笑得睫毛抖抖。正欲收回視線，眼角余光處卻有什么東西在閃閃發(fā)亮。她微微扭頭，便見新泉邊上的枯葉里，有許多東西在閃閃發(fā)亮！

    似乎……充斥著一股濃厚的財富氣息！

    陸漁愣了，好一會兒，才將視線從那些亮閃閃的東西上面挪開。原來金龍鱗片下都藏著寶貝呢。

    她再去看金龍，卻見它像是入定了一般，閉著眼睛，靜靜懸浮在泉面下方，不動。

    她并不敢出聲打擾，便只靜靜等著。

    六點四十五分，金龍睜開眼睛，光斂于內(nèi)，微微昂首，看向碧藍(lán)的天空。

    它之前的感覺果然是真的。

    這一刻，它終于知道了自己的生機藏匿于何處。

    天道之下，萬物生靈纖毫畢現(xiàn)，所謂的隱匿，不過是之前天道崩塌，新天道成立之前，遁出的生機，給予萬千生靈的庇護(hù)。

    生機之下，便有命定的觸發(fā)之人。

    人類，準(zhǔn)確來說，陸漁，她便是那個命定之人。

    生機因她而起，果便還于華夏諸人，這是它的因果，也是它與龍的傳人之間的天地法則契約。

    若他們堅信自己是龍的傳人，從骨子里認(rèn)可這種身份，那它便會永生不滅。

    直到他們不再認(rèn)可這種身份，天地法則自然毀去契約，那時它便隨之煙消云散，再無復(fù)活的機會。

    現(xiàn)在，它需要還人類一份因果。

    六月六日，六點四十七分，芒種節(jié)氣至，金龍躍出新泉，迎著日光游弋盤旋數(shù)秒，又一頭扎進(jìn)冷泉里，銜起鳳凰蛋和春種，重新躍出新泉，迎著日光，沖向秦嶺的一處山脈。

    它身體也從這一刻，變成近乎一米粗，穩(wěn)穩(wěn)懸在山脈上方，它昂首看了陸漁一眼，便倏地隱入地下。

    從今日起，它便是華夏文明新的龍脈！

    生機從這一刻起，將存續(xù)千年。千年后，若華夏人仍是華夏人，若龍的傳人仍堅守自己是龍的傳人，那便是它功德圓滿，逍遙天地之時。

    金龍沉入地下，秦嶺各處大小龍氣便都一躍而起，向著它凝聚而去。

    金龍上方，龍形氣運不斷壯大，直至將金龍完全覆蓋包裹，才歸于平靜。

    就在這時，天空一聲炸雷后，雷雨傾盆而下，浸潤秦嶺萬物。

    陸漁長長的睫毛被雷雨打濕凝結(jié)而不自知，只瞪大眼睛瞧著現(xiàn)在連她都看不出來的龍脈，兀自走神。

    剛才，就在金龍隱入地下，龍氣匯聚的瞬間，她分明感覺到護(hù)佑著華夏的大陣閃過一抹流光，隨之，各地大小龍脈交相呼應(yīng)，南方尤甚。

    只這一奇觀，眨眼而逝，但她知道，金龍也不用像石牌樓的兩個小龍一樣，消散于天地！

    龍脈盤活了！

    動，則風(fēng)生水起！

    陸漁眼睛閃閃發(fā)光，心里的歡喜難以自已，忍不住朝著山林喊了一嗓子。

    她本是為了發(fā)泄內(nèi)心的滿脹，沒有召喚什么的意思，卻見一只憨態(tài)可掬的圓滾滾立時出現(xiàn)在她面前，看著她的眼神里還有些呆滯茫然。

    歡呼一聲，陸漁撲了上去。真好！什么都要好起來了！

    身揣金粒兒和各色寶石的陸漁騎著圓滾滾走到山腳下時，便見商年撐著一把傘，靜靜守在路口。

    見了她，便疾步上前，將她納于傘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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