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幕演出季的系列音樂會有條不紊地進行著,雖然張盟獨奏音樂會令南山大劇院突然火了一下,但很快便歸于平淡,票務渠道所導入的會員數并沒有持續(xù)高漲的勢頭,只跟院線其它劇院的發(fā)展一樣,穩(wěn)步累積著。緊接其后便是戲劇周,因著開幕的緣故,南北院線給足了前期調度的支持,整個戲劇周安排的是兩岸三地的名家作品,臺灣的賴聲川,香港的林奕華,北京的孟京輝、田沁鑫,以及一籮筐的新銳導演,幾乎都是挑了代表性的作品,不乏明星版,隨著時間逐日逼近,票務咨詢電話也日漸熱乎起來。
原本外界都在質疑,南山大劇院開幕演出季居然不安排賴聲川的《暗戀桃花源》,而是安排了一部公眾并不太熟悉的《寶島一村》,待第一場演出結束,口碑霎時逆轉,媒體更是給了極高的贊譽,稱此作品為“歷史情懷佳作、寶島風土名篇”。
唐青悠在謝正面前頗是感慨了一番:“任總老牌演出公司的出身果然名不虛傳,選節(jié)目真是有一手!”
謝正點了點頭:“這點是真的。沒點貨真價實的審美能力,在這行當什么領導?不過,任總選《寶島一村》,也是退而求其次了?!?br/>
唐青悠多年前慕名觀看過《暗戀桃花源》,甚至在戲劇社期間也排演過其中一些片段,對賴聲川其它的作品卻并沒有過多的了解,當即求問,謝正直接跟她介紹了起來:“他前段時間出了個新劇,叫《如夢之夢》,一下子被業(yè)內推成了話劇巔峰作品,一演要8個小時,裝臺就得去半個月,整個舞臺要重新改造。想都不用多想,咱們現階段根本接不了。”
此時的唐青悠光憑資料和想象,自然無法揣摩《如夢之夢》的妙處,而眼下的《寶島一村》已經足以讓她主動加班、“二刷”觀劇了。
《寶島一村》講的發(fā)生在臺灣眷村幾戶街坊幾代人的故事,7點半開演,足足演到將近12點才結束。演出結束的時候觀眾每人可以從場務人員手中領一個熱乎乎的肉包子再行出場——這是劇組的營銷手法之一,但這個創(chuàng)意也是根源于劇目內容的,在《寶島一村》這個平凡真實而感人至深的故事里,有個山東籍的老兵,在臺灣落戶眷村之后,靠著從老家山東帶出來的包子手藝養(yǎng)家糊口,靠著包子的味道念著故鄉(xiāng),一直等到了與大陸親人的歷史性重逢。
寒冬臘月,看了四個小時的劇,正值饑腸轆轆,這個時候握了個熱乎乎的包子到手中,那感覺真是和平??磻虿惶粯?,更何況,這個肉包子的包裝LOGO還是劇中賣山東包子的那個“眷村99號”。今后再想忘掉這部劇,還真是不太容易了。
憑著第一場演出的口碑,第二場《寶島一村》上座率直線攀高。結束時,平均花費幾百上千塊買票的觀眾清一色排著隊領取價值還沒票紙材料費高的肉包,足可見其成功之處。
唐青悠純粹是下了班自己跑來看劇的,并不在崗,但看到當班的場務人員忙不過來,主動擼了袖子上前幫忙派發(fā)包子。結果,就在她發(fā)包子的過程中,她遇到了一個故人,她學生時代混跡戲劇社時最親密的搭檔,她的親師兄費棟。
唐青悠埋頭發(fā)包子,根本沒來得及看觀眾們的臉,突然被一聲“悠悠!”給鎮(zhèn)住了,頓時心臟漏跳了半拍。這世上除了家人,喊她悠悠的只有涂屹然,和費棟。她心跳加速地抬頭,看到費棟那張久違的臉,沖口而出便喊了“狒狒!”——這是費棟學生時代的外號。
這場沒有預期的重逢,兩人均是滿臉驚訝多過喜相逢。
眼下的場合實在不宜敘舊,唐青悠指了指旁邊讓費棟稍等片刻,值班的陳大力瞄到這里,趕緊上前頂了唐青悠手頭的活兒,讓她“招呼朋友”去。
費棟端詳了半天,沒忍住疑問:“你咋回事兒?不是說跟著那個投資大神混得風生水起嗎?怎么跑到這旮旯來了?”
唐青悠看著一身筆挺西裝、打扮得人五人六的費棟,往日合作無間的場景在腦海中飛快閃過,故人重逢總多感慨,她對費棟的近況自然也是充滿了好奇,但被費棟搶了先,自己也沒空整理思緒,更沒打算藏著掖著自己的近況,直截了當回答:“分了。分手了再一塊工作也沒意思,我總得自尋出路吧?一時間也不知道自己能干啥,就到劇院來了?!?br/>
“劇院挺好的,恭喜你終于看破紅塵,重新回來追夢。”費棟從她的眼神中抓到了謊言的蛛絲馬跡,卻也沒有深究,爽朗地笑了起來,“當年的戲劇女王要重出江湖,這對演出界可是一大幸事。”
唐青悠對恭維話向來免疫,也就不予置評了。她只好奇,費棟不是一畢業(yè)就跑北京發(fā)展了嗎,怎么又折回來了?
費棟半真半假地回答:“我就是回來母校緬懷下青春。聽說南北院線新接了一家劇院,開幕演出挺大的手筆,特意來看看?!?br/>
唐青悠抓著他話里的重點,問:“你現在哪里高就?”
費棟樂呵呵回答:“華藝院線?!边@是國內四大演出院線里,規(guī)模最大、規(guī)格最高的一家,號稱“國家隊”。
唐青悠瞬間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原來是來刺探軍情的?!?br/>
“沒那么嚴重?!辟M棟甩了甩手里的門票,“其實我是受了演出經紀方的邀請,來觀摩話劇的?!?br/>
唐青悠瞄了一眼,果然,票面上打的是“工作票”。能讓演出經紀方招待的,必然不會是一般二般的工作人員。她的好奇心又重了一分:“看來你在華藝混得不錯,到哪個級別了?”
費棟聳了聳肩:“混了這么多年,就到了大區(qū)副總而已。”
一個大區(qū)管轄著幾十家劇院,還“而已”!唐青悠心想費棟果然是藝高人膽大,短短幾年便徒手混到了演藝圈高層,也算是校友里的佼佼者了吧?便問他回母校的原因,果不其然,母校開了藝術管理專業(yè),給他發(fā)了邀請,讓他回校給研究生授課呢。
“定期上課也挺麻煩的,但多個客座教授的頭銜,方便江湖行走?!辟M棟淡淡地總結了一句。
被人生際遇打回職場初始化階段的唐青悠此時卻只剩下望其項背的份:“行了費教授,別在我面前嘚瑟了,我現在還在一線打雜,你先幫我診斷診斷,啥時候我能爬到跟你勉強對個話的位子?”
“南北院線我倒是知道一點?!辟M棟若有所思,“難。”
唐青悠默默咀嚼著費棟這一聲“難”,回味入職以來的種種,深有領會,也不再探問究竟了。兩人回到久別重逢的喜悅中,赴大排檔聊到了天蒙蒙亮。
雖然天亮后費棟還要趕飛機,唐青悠還要上班,兩人還是就著不健康的夜宵喝掉了一打啤酒。
分別之際,費棟舉杯道:“天下大勢合久必分分久必合。悠悠,歡迎回歸演藝舞臺?!?br/>
唐青悠碰了杯,說:“可惜跟你不在一個體系內,不能像以前一樣跟你合作,不能指望天塌下來你頂著。還真是有點小遺憾?!彼拇笤壕€之間持續(xù)上演著圈地之爭,華藝院線勢頭較猛,與南北院線有多次奪標之戰(zhàn),算是名正言順的死對頭,雖說天下大勢合久必分分久必合,但目前來看這兩家院線并無任何合作的可能與跡象。唐青悠和費棟,也只能繼續(xù)當個校友便罷了。
然而費棟畢竟位置不同,站得高也便望得遠:“既然你回來了,咱們就一定有機會合作的?!备闪吮芯疲矍叭?,來了一句學生時代便說過的話:“有什么需要,隨時吩咐,師兄我赴湯蹈火在所不辭?!?br/>
唐青悠笑道:“你可夠了。真遇到刀山火海,你想幫,我還不敢求助呢。我讓你赴湯蹈火,你太太不得殺了我?算了,我還是努力修煉、自求多福吧!”她早已觀察到費棟無名指上的結婚鉆戒,只是話題一直沒聊到這處,她便沒有主動提,一直到了他許下重諾的這一刻,她突然覺得是時候點明了。
費棟不以為然地笑著,拍著胸脯保證:“我家那口子明事理著呢。咱們是親兄妹,你真遇到難處,我不出面她都會跳出來的,放心!”
唐青悠雖然不敢相信,卻也心存期望:“下回開課,把人帶回來母校轉轉,我還沒拜見過嫂子呢?!?br/>
“拜見啥呀,她還想拜見你呢!哦,其實你們認識的,咱們戲劇社那個年紀比我們小好幾歲的師姐,人稱影公子的那位。”
“???”唐青悠被鎮(zhèn)住了,“就是那個,我退出戲劇社之前,我們那部原創(chuàng)話劇的編劇?”
“對啊。她可是你的粉絲。”
“你們可真是……天作之合!”唐青悠不由得高興了起來,“我有關注她的新聞,那個偶像大明星王舒成功轉型當導演,還不是多虧了阿影的本子。啥時候把她帶過來,我們聚聚吧?我跟大家斷聯太久,真沒想到你們居然結婚了!對了,你把她的號推給我!”說著晃了晃手機。
“好!”
……
曾經并肩作戰(zhàn)的師兄、小師姐,都已經在這個行業(yè)成為鳳毛麟角的上位者,自己還只是剛剛半路出家的掛單和尚,這在世人看來恐怕有點心酸。然而,唐青悠畢竟是當了多年高層管理者過來,心靈深處總是有股子別人看不到的驕傲——雖說落地的鳳凰不如雞,可那是世人眼瞎,自己萬萬不能跟著沉淪。
她默默想著,再多的外掛再大的天分,都拼不過勤奮二字。天道酬勤是亙古名言,一萬小時定律才是王道,以她這種老黃牛的做派,若博不到一個光明的未來,那就不是世人眼瞎的問題了,應該是運氣不好進了邪教了。
窮盡她的想象力,想不出自己的職業(yè)做派得不到正規(guī)發(fā)展的可能。所以她在跟費棟斷斷續(xù)續(xù)的信息聊天過程中,畫了一個圈:“師兄,等我爬到總監(jiān)的位子上,我就可以提案做項目開拓新領域啦,到時候咱們再合作一次,把我們的原創(chuàng)劇再制作出來,讓情懷和商業(yè)雙豐收,你看如何?”
費棟回復說:“這正是我所期待卻不敢提的。怕你沒玩兩天又跑了。這次,咱可說好了!畢業(yè)這些年我一直在華藝院線,但我當了那么多項目的所謂的制作人都是掛個名而已,從未親自執(zhí)行過。只要你負責把控內容,我就親自帶隊執(zhí)行制作!我一直都相信,跟擁有共同藝術追求的人合作,才能出真正的作品?!?br/>
唐青悠很認真地想了想,斬釘截鐵地回答:“放心師兄,這一次我一定不會黃牛?!?br/>
我已經不是那個,一根棒棒糖就能騙走的小女生。既然找到了目標,我就一定會全力以赴。她暗暗地給自己打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