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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天藍回到洛城，立刻打電話約李書涵喝咖啡，李書涵明顯有些吃驚，因為她從王文欣處得到的情報也和海寧的聲明一樣，沒想到這個身處泥坑的對手竟然這么快脫身而出，她隱隱覺得不妙，但自忖不可能被抓住把柄，當(dāng)此之際也不得不赴約。
白天藍開門見山，直接笑道：“書涵，這一招夠狠??！”
李書涵老成持重，又把鄭方舟的冷淡鎮(zhèn)定學(xué)了個十足十，她微微一笑：“你如果想說什么，就說得直白點吧，猜起來費勁?！?br/>
白天藍冷笑道：“好，那就說直白一點！王文欣已經(jīng)招了，你把帶有病毒的優(yōu)盤給她，讓她植入我的電腦，提交了那幾份錯誤合同，又煽動客戶到天驕跳樓鬧事，逼我做出退款的承諾，給公司造成巨額損失，我說的夠直白了吧？”
李書涵淡淡道：“客戶被欺騙，當(dāng)然要鬧事，這個還用人煽動？再說了，青峰是你們天驕的客戶，我有什么本事煽動人家？至于帶病毒的優(yōu)盤，那就更可笑了，誰說是我給王文欣的？王文欣自己嗎？我回頭就去告她誣告陷害罪。”
白天藍一怔，沒想到她竟然推得這么干凈，看來果然是有恃無恐。既然對方已經(jīng)擺出了拒絕溝通的姿態(tài)，她也就不再廢話：“行吧，就當(dāng)不是你。但問題是現(xiàn)在必須找個人來扛這責(zé)任，想來想去，就你最合適，既是我切切實實的競爭對手，還把我當(dāng)假想情敵，你站出來自首，正好洗清我，也讓大家看一場好戲！”
李書涵失笑：“天藍，你不是瘋了吧？你被人陷害，找不到罪魁禍首，現(xiàn)在強迫我出來接這口鍋？”
白天藍拍掌笑道：“對的！”
李書涵靜靜地看著她，忽然站起來慢條斯理地收拾東西：“恭喜你重返洛城，不過大家時間都很寶貴，不談?wù)挛揖妥吡?，你想撒嬌賣萌的話，我?guī)湍憬朽嵖傔^來?！?br/>
白天藍笑吟吟道：“可以，你現(xiàn)在就打電話，順便問問他，洛城市政項目是不是要求供應(yīng)商提供的商品都是非進口產(chǎn)品？”
李書涵恬淡的笑容一僵，拿包的手也放回了桌上。兩家在一個項目上對峙許久，招標當(dāng)天天驕出事，白天藍被召回總部，她就給手下下了命令，要求趁熱打鐵拿下項目，姚處也覺得天驕出了這么大的問題，已經(jīng)不值得再信任，所以選了科信做供應(yīng)商，但是開標之前，姚處忽然要求按照規(guī)定簽署供應(yīng)聲明，承諾所有產(chǎn)品非進口，丁峰急于建功，為了盡快拿下項目，先斬后奏地簽了字，可其實他們的解決方案里有幾項產(chǎn)品是進口的……
她總算明白自己落入了圈套，但依舊強行鎮(zhèn)定，她按捺住波濤洶涌的內(nèi)心，勉強扯出一點笑容來：“那又怎么樣呢？大不了就是放棄這個項目，我回去就開掉丁峰，反正這人已經(jīng)被你開過一次?！?br/>
白天藍一哂，笑道：“書涵，到了這個地步，再裝腔作勢就沒什么意思吧？這種事情兩年前也出過一次，還記得政府是怎么處理的嗎？”
兩年前，隔壁省份某市政府招標采購中，有供應(yīng)商犯了類似錯誤，為了拿下訂單，做了與實際情況不符的保證，結(jié)果被競爭對手以提供不實材料欺瞞政府的名義舉報，最后遭受了極為嚴酷的行政制裁，被拉入當(dāng)?shù)厥姓少徍诿麊危迥陜?nèi)無法參與當(dāng)?shù)卣?、國有企業(yè)以及事業(yè)單位的項目競標，那企業(yè)栽了這個跟頭后便江河日下，迄今再也沒能翻身。
如果洛城市政府對科信采取同樣的制裁手段，那么等于直接掐斷科信在洛城及其周邊地級市的行政戰(zhàn)略目標，對科信華北區(qū)、整個北區(qū)勢必產(chǎn)生極為惡劣的影響……她緩緩坐回椅子，臉色變得無比灰白：“你想怎么樣？”
白天藍冷冷道：“放心，我不會提什么過分的要求。首先，這三份特價合同客戶都已經(jīng)簽了，所以無法撤回，按此執(zhí)行的話會給天驕造成兩千多萬的損失，你或者你們公司必須做出等額賠償；其次，這三份特價合同傷害了其他以正常價格采購系統(tǒng)的客戶，你或者你們公司公開回應(yīng)，承認特價合同是由你們造成的，并向他們解釋賠禮；再次，你們讓我連上了三天報紙頭條，被千夫所指，我，白天藍本人為此受到了嚴重的精神損害，我要求你或者你們公司連續(xù)三天登報道歉?！?br/>
李書涵死死地盯著她，目光中有一種說不出的激烈情愫在流動，白天藍淡淡道：“我不著急，你大可以和你們領(lǐng)導(dǎo)商量一下，兩天之內(nèi)答復(fù)我即可。”
李書涵灰白的臉色逐漸恢復(fù)正常，半晌后，甚至變得比之前更加冷靜從容：“不用商量，這個交易我做了。我答應(yīng)你這三個條件，你們讓政府放棄追責(zé)和行政制裁?！?br/>
白天藍一笑，把自己那份咖啡錢放到桌上，轉(zhuǎn)身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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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九點，東州省各大紙媒、網(wǎng)媒的財經(jīng)版塊記者都準時接到了來自科信北區(qū)的邀請函，記者招待會將在當(dāng)天下午三點于科信洛城辦事處召開。
下午三點，鄭方舟清瘦頎長的身形準時出現(xiàn)在招待會現(xiàn)場，渾身冷靜淡漠的的書卷氣質(zhì)讓他看起來更像一個身處象牙塔的青年學(xué)者，而非一個從商業(yè)戰(zhàn)場廝殺而出的銷售型高管，他微笑著向到場的記者們頷首示意，然后徐徐開口。
“首先，這次會議太過倉促，給各位媒體朋友們造成了不便，我在此深表歉意。然而，這次會議雖然不會占用大家太多時間，但卻非開不可，因為有兩件迫在眉睫的事情，需要給大家一個交代?！?br/>
“第一件事，就職于科信集團洛城辦事處的我司員工李書涵，因為工作經(jīng)驗不足的緣故，對某些關(guān)鍵行為無法做出準確判斷，在市場競爭中采取了錯誤的競爭方式，借著和天驕集團白天藍白總的私人關(guān)系，利用她的辦公系統(tǒng)簽訂了有悖規(guī)定的合同，給天驕造成了巨大損失，給天驕的合作伙伴們造成了巨大麻煩，在此，我代表李書涵向各位鄭重致歉。作為李書涵的直線匯報人，我負有不可推卸的教導(dǎo)責(zé)任，我會按照規(guī)定，嚴格處理李書涵，并替她賠償天驕的所有損失，同時，對于白總所受的傷害，我深表歉意，作為科信北區(qū)的法定代表人，我將持續(xù)在《東方日報》登報三天，向白總道歉?！?br/>
他說完這句，含笑微微鞠了一躬，就仿佛他要致歉的白天藍就在他面前似的。
現(xiàn)場響起一片拍照聲，白天藍通過直播看到這一幕，聽到這一番聲明，不由得冷笑兩聲，他這是把李書涵的責(zé)任一肩扛了，賠錢道歉都自己來，對她就隨隨便便一句“嚴格處理”應(yīng)付一下，就這樣李書涵還鬧情緒針對她，陷害完了還對她冷嘲熱諷，什么世道！
孟子涵急匆匆地走來，低聲道：“媒體們問什么時候發(fā)稿？還有，什么時候約姚處？”
白天藍咬牙道：“等一下，等他們發(fā)布會開完?！?br/>
等他們的發(fā)布會開完，她立刻就去拜訪姚處，緊接著科信就會因為“提供虛假材料，未對招標文件進行實質(zhì)性響應(yīng)”而被列入政府采購黑名單，至于懲罰期限是三年還是五年并不重要，因為不管三年還是五年，她都有信心在洛城市政行業(yè)建立壟斷地位，讓幾年后的科信哪怕殺回來也分不到一點殘羹冷飯。
她目不轉(zhuǎn)睛地瞧著鄭方舟，等他做最后的收尾。鄭方舟鞠完那淺淺一躬后，已經(jīng)再次環(huán)視四座，目帶笑意：“第二件事，曾就職于我司的前員工丁峰，因為職業(yè)道德敗壞、傷害合作伙伴利益的緣故，已于半個月前被辭退，但據(jù)部分合作伙伴反饋，丁峰仍在打著科信員工的幌子招搖撞騙，并不負責(zé)任地簽了不少無效合同，給合作伙伴們造成了無數(shù)的麻煩，在此，我深表歉意，同時，我代表科信北區(qū)鄭重聲明，該前員工已于半個月前與我司解除勞動關(guān)系，我司不為此后該前員工的一切行為承擔(dān)任何義務(wù)，并保留追究其法律責(zé)任的權(quán)利！”
白天藍被這一盆冷水澆了個透心涼，燃起的激情于瞬間變?yōu)轱w灰。不用去找姚處了，現(xiàn)在，所有壞事都是丁峰那個王八蛋亂充字號干的，科信也成了被冒名的受害者，行政制裁再也落不到它頭上，她這位師兄在短短一夜間就想透了她的布局并做出了最優(yōu)應(yīng)對，只怕連丁峰那邊的善后工作都做完了吧？四兩撥千斤，她最狠的招數(shù)還沒來得及施展就被消于無形。
通過直播觀看招待會的孫無慮蹙了蹙眉尖：“有問題！”
他身邊的唐堯也皺了皺眉，面露惑色。
孫無慮淡淡道：“我們以市政項目的虛假材料為威脅，讓他們公開承認陷害小白，可是，他的第二道聲明算是洗清了科信，把所有責(zé)任都推到丁峰身上，那這個威脅基本等于失效了，他為什么還要出第一道聲明？”
唐堯沉吟道：“雖然我們現(xiàn)在只有王文欣這一個人證，但繼續(xù)追查下去的話，應(yīng)該可以找到更確鑿的證據(jù)，只是時間問題罷了，李書涵多半是要暴露的。還有，他雖然棄卒保車，把責(zé)任推到丁峰身上，但行政制裁真要落下來，科信要不要負連帶責(zé)任誰也說不定。所以，他選擇干脆地放棄李書涵，其實也是想和我們做一筆交易，他出面洗清小白，我們讓市政那邊放棄追責(zé)，兩家迅速重回正軌，皆大歡喜?！?br/>
孫無慮緩緩搖頭：“話是這么說，但他洗清小白已成了既定事實，是否放棄追責(zé)卻取決于我們，他為什么這么容易就交出了主動權(quán)？”
“如果我們堅持追責(zé)，就必須動用政府關(guān)系資源，資源每用一次，就損耗一次，成本巨大，效果卻無法保證，他覺得我們不會做這么沒有經(jīng)濟效益的事?！?br/>
“效果只是暫時無法評估，并不代表沒有效果，如果我們不顧成本，非要采取報復(fù)性打法，他一點回旋的余地都沒有。一個被稱為二代唐堯的人，會把希望寄托在不確定性上嗎？”
“反正一代唐堯不會?！碧茍蛐磳O無慮，目中帶了些許打趣之意，“那么就是我們想多了，這個問題其實很簡單，一個男人對自己落難的心上人伸以援手罷了?！?br/>
孫無慮也是一笑，望著鄭方舟的身影，竟然生出些惺惺相惜來：“成交。”
唐堯立刻給白天藍去了個電話：“小白，撤手，下一個部署已經(jīng)沒有必要實施?！?br/>
白天藍黯然道：“我知道了?！?br/>
唐堯聽她情緒低落，笑著安慰道：“來日方長，有的是時間找回場子，都在同一個行業(yè)，還怕沒有再交手的時候？”
白天藍自覺無理，也忍不住笑了：“沒錯！”至少她已經(jīng)洗掉了被潑在身上的臟水，天驕的麻煩也將隨之而去，這一次沒套住科信又有什么關(guān)系，單子可以一個個搶過來！
天驕管理層其他看招待會直播的人不知道唐堯他們的布局，聽白天藍洗清冤屈，都不自覺地松了一口氣，只有韓思菁羨慕至極，孫無慮寧愿賠幾個億、延緩上市進程都不愿意放棄白天藍，鄭方舟把李書涵道歉賠款的所有責(zé)任都一肩挑了，什么時候會有男人愿意這么對她?。考依锬莻€有和沒有一個樣，海寧……不過是紅塵寂寞男女抱團取暖罷了，她搖搖頭，就這么帶著苦澀的心情，去約談即將被解聘的王文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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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天藍趕到包間的時候，鄭方舟已經(jīng)在等她，正餐還沒有上，桌上擺著她喜歡的果茶以及櫻花摩提、雪媚娘等甜點。他抬頭似笑非笑地看著她：“受委屈了？”
白天藍坐下，也似笑非笑：“還好?！比∫幻饵c心先吃再說。
“那就好?！编嵎街郯压柰频剿媲埃Φ?，“我把書涵叫過來，你們兩個握手言和?！?br/>
白天藍一愣，一口摩提咬在嘴里暫時沒咽，她懷疑自己聽錯了，就那么咬著東西含混地問：“你先跟我說說，你怎么嚴格處理她啦？”
鄭方舟笑道：“她在科信是呆不成了，我把她安排到江城一家合作公司里就職，從此和你也沒有了競爭關(guān)系，大家七八年情分，沒必要因為工作鬧得這么僵，以后大可以和往常一樣，沒事了一起逛逛街喝喝茶?！?br/>
白天藍冷笑一聲，瞧這語氣淡然的，就仿佛李書涵不是差點毀掉她職業(yè)生涯、讓她背負兩千多萬巨債而僅僅只是不經(jīng)意間扯掉了她一根頭發(fā)，她慢慢把嘴里的點心嚼碎了咽下去，然后才笑道：“這就算了吧，不然大家心里恨不得捏死對方，表面上還要裝好姐妹，多尷尬，這么浪費時間也沒經(jīng)濟效益不是？”
鄭方舟淡淡道：“天藍，你應(yīng)該職業(yè)一點，不要把工作上的沖突帶到生活中去。自古商戰(zhàn)如兵戰(zhàn)，一切以打贏為目的，什么陰謀詭計都只是手段，所以，李書涵并沒有錯?！?br/>
白天藍低頭笑了一笑：“鄭總，李書涵是你的人，你要護著她我沒有任何意見，但是，請你別來惡心我好嗎！”她瞿然起身，邁開大步往外走。
鄭方舟喝道：“站住！”
白天藍一頓，手已握住了門把手，想了想后還是停了腳步，轉(zhuǎn)身涼涼地看著他：“我站住了，鄭總有何指教？”這一回眸，竟然意外地發(fā)現(xiàn)他向來淡如止水的眉宇間閃過了一絲鋒利的狠戾之氣，雖然轉(zhuǎn)瞬即逝。
恢復(fù)如故的鄭方舟好整以暇，往椅子上靠了靠，冷冷道：“白天藍，敢玩你就要輸?shù)闷?，吃虧是因為你技不如人，技不如人就自己回去反??！別給我擺出一副受了侵害的弱者姿態(tài)，在我這里沒有對錯，只有勝敗。也別恃寵而驕，什么時候打贏了，你才有資格跟我甩臉色摔桌子?！?br/>
白天藍心神激蕩，腦袋里許久轉(zhuǎn)不過彎來，被人陷害的是她，怎么現(xiàn)在反而變成了她的不是？她不由得慘笑：“如果是我先設(shè)計書涵，你還會這么說嗎？”
鄭方舟若無其事，淡淡笑道：“設(shè)計李書涵算什么，你就是干掉她也不過小事一樁，你哪怕干掉我，我都會夸你干得漂亮！”眼見她孤俏俏地站在那兒，似乎因為震驚而有些失魂落魄，雙眼透著茫然，臉色也頗為慘白，他放緩了語氣，“退一萬步說，這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嗎？不過賠錢就能解決的問題。那點錢你男人出不起？出不起你來找我，我替他出了?！?br/>
白天藍仰頭哈哈笑了兩聲，可臉上卻沒有半分笑意：“我差點丟了工作，葬送了職業(yè)生涯，毀掉了一輩子，我給公司造成了不可估量的損失，我成了天驕的罪人，我難過得恨不得撞死才好，可在你眼里，這竟然只是錢的問題？”
鄭方舟笑道：“當(dāng)然是錢的問題，或者換個說法，是利益的問題。若不是利益的驅(qū)使，王文欣為什么要給你電腦植入病毒，房春紅為什么要扯著橫幅去鬧事，那些客戶為什么會被策反，各大媒體為什么會睜著眼睛說瞎話？你以為你撒撒嬌說說俏皮話，把客戶哄開心拿下單子你就厲害了？你以為你耍點小心思，從那些眼睛都泛著綠光的色鬼手里全身而退你就出道了？小姑娘，你嫩著呢，你至少應(yīng)該學(xué)會不這么輕易動感情，就算動了感情也應(yīng)該學(xué)會克制，學(xué)會剝離這些不可控的東西，理性而冷靜地看待這個世界，等你發(fā)現(xiàn)了它殘酷的本質(zhì)，我相信你不會再是現(xiàn)在這副態(tài)度，也不會再跌得這么慘?！?br/>
白天藍靜靜地聽他說完，激蕩在胸口的復(fù)雜情愫終于緩緩平復(fù)，靈臺也愈發(fā)清明，她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目光一片沉靜：“所謂這個世界的本質(zhì)，太復(fù)雜，太深奧，我看不懂也猜不透，但我知道人在做天在看，我知道有所為有所不為，我知道夜路走的多了總會遇到鬼，唉……算了，你這種人，跟你說了你也不懂，道不同不相為謀，再見?！?br/>
她拉開門，迅速走出包間，鄭方舟冷冷看著她，沒再多說一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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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天藍回到公寓，腦中卻一直回響著鄭方舟的話，錢是不是這個社會的通行證，這個世界的本質(zhì)又是什么？她給自己倒了杯水，坐在沙發(fā)上面壁，反省被設(shè)計是不是真的怪自己。
反思了半個鐘頭不得要領(lǐng)，她順手拿起手機，學(xué)孫無慮平時的語氣給他發(fā)了條短信：小哥哥，十萬火急，有沒有空陪我聊聊人生哲學(xué)？
孫無慮很快就打電話報到：“親愛的，怎么啦？”兩人早已達成默契，有正事直接說，要是故意渲染得很嚴重，那多半就是只想親熱一下調(diào)個情。
白天藍笑問：“在忙嗎？”
孫無慮笑道：“剛忙完，請班子吃了個飯，然后陪何總?cè)ベI了點茶葉，去他家聊了一會兒，現(xiàn)在剛回來?！?br/>
白天藍知道，特價合同的事情圓滿解決，大家都出力不少，的確應(yīng)該好好犒勞一下，她頓了頓，輕聲說：“你確實應(yīng)該跟何總好好聊一聊，他也是為公司好?！?br/>
孫無慮笑道：“放心吧，早已經(jīng)聊開了，何總雖然脾氣硬，但也是講道理的人，不會計較這些的?！痹挼竭@里，忽然略帶興奮，“今晚去的那家飯莊，甜點不錯，下次回來我?guī)闳ィ?，我周末給你送去洛城，你等著！”
白天藍失笑，這家伙心血來潮了經(jīng)常呼嘯而來呼嘯而去，要來送甜點怕是擋不住的，聽到甜點才發(fā)現(xiàn)出去吃飯只生了一肚子氣回來，她摸了摸腹部：“說得我好餓?！?br/>
孫無慮奇道：“沒吃晚飯？”
白天藍斟酌了幾秒，把她出去見鄭方舟的事情坦誠相告，連對話內(nèi)容都大致說了，末了笑道：“我本來覺得他太過功利，可后來想想還挺有道理，難道這個社會真的再沒有錢買不到的東西了嗎？”
孫無慮不接這話，反而笑道：“剛才我們聊到何總了是嗎？”
白天藍不解其意，但還是嗯了一聲。
“何總以前是你們東華大學(xué)管理學(xué)院的教授，也是我哥的會計學(xué)老師。我哥大二的時候退學(xué)創(chuàng)業(yè)，干了幾年，稍微有點起色，積攢了近百萬存款，就在他壯志躊躇想要擴大規(guī)模的時候，會計和出納勾結(jié)，攜款潛逃。當(dāng)時情況緊急，公司又在起步階段，就是個不正規(guī)的小作坊，要招一個既忠誠又能獨當(dāng)一面的財務(wù)人員談何容易？我哥那人，有血氣，敢想敢做，一咬牙就拎著一兜水果，去何總家里拜訪，請他出山。他們兩個人談了什么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從那以后，何總就辭了自己體面的工作，放棄豐厚的待遇，加入到這個小作坊里，拿著只夠糊口的工資，起早貪黑沒日沒夜地干，這一干就干了十幾年，說句實話，他真是……跟老黃牛一樣任勞任怨?！睂O無慮說到這里，也有些動情，“你覺得，得多少錢才能買來他？”
白天藍想起何亞平鐵面閻羅的形象，卻不由得心中一暖：“他是無價的。”
孫無慮一笑，原本就溫柔的聲音，在靜謐的夜里顯得愈發(fā)動人：“他是個典型的秩序維護者，安于穩(wěn)定，并沒有創(chuàng)業(yè)的理想和抱負，來天驕純粹就只是被我哥的誠摯所打動。而且，他并非個例，我國傳統(tǒng)文化就一直流淌著這樣的基因，荊軻臨水而歌，豫讓斬衣三躍，翻遍史冊，最不缺的典故就是士為知己者死。哪怕在現(xiàn)在這個物欲橫流的社會里，有錢幾乎可以買來一切，可以上天入海為所欲為，但也總有人為了義氣、愛情、理想、使命而活，總有些東西萬金不換，尤其是人與人的相處，想要普通的合作伙伴和酒肉朋友，那么利益交換即可，但唯有以心交心，你找到的人才會愿意與你休戚與共，生死同命?！?br/>
休戚與共，生死同命……白天藍咀嚼著這八個字，只覺得有無限的感動和愛慕涌動在胸口，下意識地輕聲道：“阿慮……”
孫無慮笑問：“怎么啦？”
白天藍低聲一笑：“沒事?！?br/>
孫無慮一頓，又緩緩說：“不過，我覺得你師兄的話也挺有道理的，叢林法則在多數(shù)情況下都適用。我們的祖先生活在資源稀缺的時代，為了生存必須進行殘酷競爭，所以每個人血液里或多或少都有點好斗因子。雖然現(xiàn)在賴以生存的資源不再稀缺，但人的欲望也越來越膨脹，競爭依舊不可避免，所以總有人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生活在這樣的環(huán)境中，為了自保，我們也必須穿上鎧甲。但穿上鎧甲不代表亮出刺刀，保護自己不代表傷害別人，現(xiàn)在這個年代，機會多的是，又不是你吃飽了我就會餓死，大家早已不再玩你死我活的零和博弈，能實現(xiàn)雙贏的競合才是未來主流商業(yè)模式，電力公司的項目中，本來天驕、科信、東威三家競爭，誰都拿不下單子，可我們白總卻選擇了和東威合作，讓兩家同時獲益，這不正好就是競合精神的體現(xiàn)？”
白天藍聽他提起自己的經(jīng)典戰(zhàn)例，欣喜無比，哈哈笑道：“我當(dāng)時就想著這么來能拿下項目，沒想到還包含了這么超前的戰(zhàn)略思想，啊喲我都有點佩服我自己了。”
孫無慮笑道：“你是當(dāng)局者迷，你的戰(zhàn)略思想何止這個？再比如，古代君主治國講究以仁為本、以兵為用，我們白總是以義為本、以謀為用，這個段位很高了。”
白天藍笑著滾在沙發(fā)上，連喊打住：“你再這么夸我，我要飄起來了?！?br/>
“我在這里，你舍不得飄遠?！睂O無慮察覺到她情緒暢快了不少，似是近幾日的陰霾都一掃而空，也不覺心情大好，“怎么說呢，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處世之道和立身之本，無所謂對錯，這就是人的多樣性。所以你也沒必要和你師兄吵架，我覺得他……并不是偏心李書涵，他是覺得他信奉的那一套價值觀會對你有幫助，換句通俗的話來說，他也是為你好。”
白天藍嗯了一聲，他是堅信他信奉的理念行之有效，并一直試圖用這種理念來馴服她……但不管怎么樣，他的確也是為她好，況且做錯事的是李書涵，他本人并不曾有半點對不起她白天藍的地方，幾年的栽培自不用說，在招待會上也是一口一個白總的稱呼，算是給足了她面子，她有點后悔，覺得晚上氣沖上來的時候說話似乎重了點。
和孫無慮又膩歪了一個小時才掛斷電話，想來想去她還是給鄭方舟發(fā)了條信息：現(xiàn)在方便接電話嗎？
他與往常一樣，效率極高，回信極快：打電話就不必了，想要道歉的話，直接下樓吧。
白天藍心道，怎么一個兩個都喜歡玩突然襲擊？她快速下樓，鄭方舟半靠在車上，悠悠地盯著她看，清透月光下，他秀挺的面龐顯得愈發(fā)從容淡定，就好像之前在飯局的爭吵只是白天藍一個人的獨角戲。
他明明近在眼前，可白天藍卻覺得他好像站在縹緲的云端，可望而不可即，她想為之前的惡劣態(tài)度道個歉，卻又不知該怎么開口，半晌后，用手抓了抓頭發(fā)，尷尬一笑。
鄭方舟還是那么看著她：“你覺得領(lǐng)導(dǎo)信任你，器重你，給你充分的授權(quán)，讓你管轄一整個分公司，但你卻出了這么大的岔子，給他們?nèi)橇诉@么多麻煩，即便你是被人陷害，你也不覺得委屈，只覺得愧疚，覺得對不住他們的托付，是不是？”
白天藍不知道他為什么突然來這一出，但這話說得很對，所以她默默點了點頭，靜待下文。
“如果只是普通的勞動關(guān)系，你會站出來承認錯誤，會辭職離開，會咬緊牙想盡辦法賠償公司的損失，哪怕你的后半輩子都要綁在這沉重的債務(wù)上。但是，偏偏你的老板是孫無慮，你有半分踏錯最后都會成為他被人指責(zé)的口實，而這么嚴重的錯誤等于你直接挖了個坑把他推進去，別人手都不用動一下，踢兩腳土就足以拿掉他小半條命，你覺得自己不僅幫不上他，反而成為他的污點，進而對自己的價值產(chǎn)生了空前的懷疑，所以你崩潰了？”
白天藍在恍惚中再次點頭，她當(dāng)時復(fù)雜的心緒被他幾句話梳理得無比清晰。
鄭方舟半靠在車上的身體終于直起，含笑問道：“那你現(xiàn)在說說，我這種人，到底懂不懂你？”
白天藍一愣，赧然笑道：“我那不是情急之下口不擇言嘛，還真跟我計較這個……”
鄭方舟打住這個話題，笑道：“其實我想告訴你，這件事雖然是書涵做的，但其實原因在我?！焙髱讉€字聽得白天藍心下一凜，不自覺地想起王文欣的話，一時間不知該怎么作答，好在他沒有等她回答就接了下去，“我跟她說，洛城業(yè)務(wù)要還這么半死不活，就收拾包袱滾，她大概也是被逼急了吧?！?br/>
白天藍心里長舒一口氣，這種放松讓她恢復(fù)了往日的活潑，裝出一個夸張的恍然大悟狀：“原來如此，你讓她離開你，那可不跟你急了嗎？可她急了大可以跟你鬧啊，一哭二鬧抹脖子上吊隨便玩，殃及我干什么，競爭對手沒人權(quán)??？”
鄭方舟輕描淡寫地掃她一眼，微笑道：“競爭對手有沒有人權(quán)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如果你當(dāng)初跟我出來，多半不會出現(xiàn)今天這局面?！?br/>
白天藍哼哼兩聲，嘀咕道：“沒跟都這局面，要敢跟著你，現(xiàn)在我墳頭草怕都有兩尺高了吧？”
鄭方舟知道她故意曲解，但他向來不愿意和女孩子為這些沒有價值的問題浪費唇舌，他岔開這個無聊話題，言歸正傳：“聊正經(jīng)的。今晚話到一半你跑了，雖然你一向不聽話，但我覺得還是應(yīng)該把剩下的一半補完。以前做通用業(yè)務(wù)的環(huán)境比較單純，最多就是應(yīng)付個猥瑣的中年流氓，腿勤嘴甜能吃苦基本就能做出成績，可做項目不一樣，越大的項目水越深，在這個賭局中，賭輸贏也賭命，有人春風(fēng)得意，有人鋃鐺入獄，有人滿載而歸，有人連性命都賠進去，為什么我希望你能狠一點，因為只有對別人夠狠，留給自己的余地才夠多?！?br/>
白天藍這兩年來已經(jīng)有了深切感受，她頗為唏噓：“不錯，人心險惡，遍地荊棘?！?br/>
鄭方舟略帶驚訝地打量著她，目中帶著點點笑意：“白天藍竟然不再抬杠，轉(zhuǎn)性了？”
白天藍嘿嘿一笑：“我知道好歹嘛，你是提醒我要保護好自己，這個我明白?！?br/>
鄭方舟笑道：“對，保護好自己，不過也不要過分擔(dān)心，這樣容易放不開手腳。這個世界上沒有讓人跌倒就爬不起來的跟頭，只要最后一口氣沒咽，就還有翻盤的機會。”
白天藍很受鼓舞，旋即就醒過神來，他這是在間接批評她晚間“葬送職業(yè)生涯，毀掉一輩子”的話小題大做，她噗嗤一笑，點頭道：“我接受這個委婉的批評?！?br/>
事過境遷，回頭再看的確沒什么把人跌死的坎兒，雖然在當(dāng)時的處境里真的是恨欲死愁欲狂。
鄭方舟拉開車門，取出一個牛皮紙袋來，白天藍一看就知道是晚飯那家酒樓的包裝，她一把接過，喜道：“你怎么知道我沒吃飯？”
“我當(dāng)然知道，急著回來面壁反省么，順便再煲個電話粥，還吃什么飯？”鄭方舟已經(jīng)重回車上，淡淡囑咐道，“今晚睡個好覺吧，我先走了，保護好自己。”
白天藍答應(yīng)著揮手告別，她看向夜空，明月正圓，這件事總算告一段落，明天繼續(xù)在她的征程上奮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