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鐸撐著頭，看著小狐貍眉心處淺淡一點的毛發(fā)，手不自覺地捏了捏他的尾巴。
這似乎把小狐貍嚇了一跳，紫色的狐貍眼有些神色僵硬地看著他，下一瞬又恢復(fù)正常。
裴鐸想到傀儡給他匯報的紙條，忍不住彎了彎唇。
因為術(shù)法的中斷，劇烈的疼痛再次席卷，他嘴角噙著笑，姿態(tài)未改。
“現(xiàn)在怎么敢過來了，不怕我掐你了？”
他順毛摸著狐貍尾巴，從尾巴根部摸到尾巴尖尖，揉著顏色稍深一點的尾毛，纖長白皙的手指微動，周而復(fù)始。
他周圍代表著情緒的黑色霧氣稀薄了些，顏色也變淺了一點，呈現(xiàn)黑灰交雜的狀態(tài)。
“這是我們的交易。”
林織一本正經(jīng)地回答，尾巴不自覺地向外抽出了一點，裴鐸摸到了他的尾把根部，有些讓他酥麻微酸的感覺。
雖然這種術(shù)法是根據(jù)精神力的強大與否來決定強度，但林織并沒有一上來就讓裴鐸完全止痛，這雖然能引起裴鐸的注意，但會太引起注意了。
他現(xiàn)在不過是一直傷勢還沒痊愈比起普通狐貍沒有好多少的妖狐，如果就能有這種效果，那裴鐸會不會讓他快速恢復(fù)就是兩說了。
不要呈現(xiàn)與自身太不匹配的能力，限度被人探到，就容易被動。
頭疼的癥狀減輕了些，裴鐸知道是小狐貍又施術(shù)了，他沒想到這還真的有點用處，一邊撫著林織的脊背感受著溫?zé)崛彳浀挠|感，一邊看著小狐貍被摸的放松的反應(yīng)。
他眼尖地觀察到了小狐貍腹部的絨毛似乎不全然是紫色，有些淡紅的紋路，忍不住好奇地把妖寵翻了個邊，觀察著那幾道紋路，并且發(fā)現(xiàn)小狐貍腹部更加柔軟，手感比背部要好得多。
裴鐸若有所思地說：“原來你是只公狐貍?！?br/>
第59章權(quán)宦的狐貍妖寵
“這難道還需要猜嗎？”
裴鐸收到了小狐貍困惑的視線，仿佛在說這有什么好恍然大悟的。
雖然狐貍從肉眼不太好分辨公母，可林織開口說話了，他的聲音是清脆的少年音這毋庸置疑。
裴鐸的指尖觸碰到了狐貍?cè)彳浀亩嵌?，就在那對鈴鐺的上方，卻見小狐貍依舊沒有躲閃的意思，自在地讓他觸碰，好像對他來說摸這里和撫摸背部也沒什么區(qū)別。
裴鐸想起林織獨自一人在深山中修煉，對他這種反應(yīng)了然。
他的視線劃過那對嬌小的鈴鐺，低笑著說：“你這般不設(shè)防備，難怪被騙?！?br/>
這似乎戳到了小狐貍的傷心事，小狐貍趴在他的身邊，有些蔫蔫地說：“反正你也不會趁摸我肚子的時候把我肚子劃開?！?br/>
小狐貍聲音不大，卻有一種為自己敞開肚皮的行為找補的嘴硬姿態(tài)。
裴鐸發(fā)覺他誤解了，卻也沒有解釋，一邊摸著林織的側(cè)面的皮毛，一邊閉眼休憩。
頭依舊很疼，可和先前的程度相比，也足以讓他忍受，起碼在他越發(fā)平心靜氣里，那種幻覺也蕩然無存，只剩下與他常年久伴的痛感。
林織感受著他的撫摸，在心里松了口氣。
他剛剛竭力克制了自己的人類羞恥本能，才沒有做出躲閃的行為。
人會為被撫摸腹部甚至是被觀察其他部位而羞恥，妖可不會。
哪怕是在人間浸淫多年的妖有些時候尚且不能克制本能，只有那種對人類禮儀看的極重能夠完美融入的妖物，才會以廉恥心要求自我。
他身為一只從未出過深山的妖，當(dāng)然散漫無拘，從未接受過這種觀念，怎么會表現(xiàn)出相應(yīng)的姿態(tài)，何況他還是以魅惑放縱聞名的狐妖。
如果剛剛裴鐸上手摸了別的地方，他甚至可以直接將尾巴勾過去，不過裴鐸顯然不會這么做，至少現(xiàn)在不會，沒有靈智的狐貍裴鐸都不會這么惡趣味，更別說在知道他有靈智的情況下。
林織在心里彎唇，立好這種人設(shè)后，之后要擔(dān)心的也就是飼養(yǎng)妖寵的裴大人了。
畢竟小狐妖什么都不懂，這人間又多的是貪圖美貌之徒。
至于裴鐸刻意說的那句‘原來是公狐貍’不過是想逗他炸毛罷了，林織不打算上鉤。
在對方的計劃之內(nèi)再給一下計劃之外的反應(yīng)，可以很有效的引起對方的趣味。
身為同類，林織知道裴鐸會被這種趣味吸引，畢竟他當(dāng)初就是這么被明遙吸引的，唔，宋嘉竹也會這樣。
裴鐸并不知道在他身側(cè)趴著被他撫摸的小狐貍此刻腦袋里正在想別人，有一搭沒一搭地梳理著狐貍的軟毛。
這種重復(fù)的動作似乎并不會讓人厭倦，反而有種上癮感。
在這種注意下，裴鐸發(fā)現(xiàn)紫狐的安神術(shù)法似乎是階段性的，隔一段時間他就需要再施法一次，不過從他越來越疲憊的姿態(tài)來看，這樣持續(xù)性的消耗也讓他有些吃不消。
這個滿月之夜，并沒有以往難熬。
月如銀盤，在稀薄云層之下，顯得格外的龐大，甚至讓人隱隱有種要從天邊傾落之感。
畫舫的燈如星，鋪在寬闊的內(nèi)江江面上。
七月炎夏，畫舫的嬌娘們疊穿著薄紗，揮舞的帕子投出陣陣香風(fēng)，讓往來的賓客都酥了半邊身子。
幾輛小型的花船尚且歡聲笑語不斷，何況是江面最大的畫舫之上，上有樓閣，絲竹管弦之聲不絕。
百心的腰牌隨著她的動作在空氣中晃出弧度，她今日做的男裝打扮英氣十足，站在船的側(cè)翼，神色有些困惑。
她拿出了手上的銀盤，銀盤指針轉(zhuǎn)動了幾瞬，便不再動彈。
聽到身后有腳步聲，她將銀盤收了起來。
“小公子怎么只身站在這兒，要不要去屋內(nèi)聽奴家吹首曲子？”
粉衣姑娘嬌俏地靠在一旁，對著百心笑臉盈盈。
百心壓低聲音問：“這船上有一位名叫杭婉兒的姑娘？”
這妓子臉色一變，有些不大高興地甩了甩帕子。
“公子難道不知你要找的那杭婉兒不過是個臭書生的臆想，咱們這么多船上可從未有過這個人，哼，倒是有許多投機取巧的賤皮子改了這個名兒，被媽媽好生訓(xùn)斥，如今倒是有花魁娘子叫這個名兒，人家早就約滿了，尋常人可見不上她的面，況且也沒見從她屋子出來的男人天賦卓絕中了狀元呢?！?br/>
粉嬌娘眉眼笑意流轉(zhuǎn)，對著百心笑道：“公子不若去我那兒聽曲，公子要是愿意，我做公子一人的杭婉兒也未嘗不可?！?br/>
百心有些招架不住，搖頭走了。
次日，有具尸體從內(nèi)江被撈了出來。
“家住平在坊，是個秀才，這已經(jīng)是內(nèi)江三月內(nèi)撈出的第十個讀書人?！?br/>
裴府內(nèi)，百心低著頭向裴鐸匯報。
最開始讓鎮(zhèn)妖司注意到這件事的并非是死者，而是京城里流傳開的關(guān)于名妓杭婉兒的故事。
因為人之信念可催生靈物，越多人相信一樣事物的存在，那么它極有可能就被催生。
杭婉兒的故事，是一個落榜的書生所寫。
說有這么一個名叫杭婉兒的女子，才情雙絕，文氣斐然，可惜因為家道中落，所以輾轉(zhuǎn)風(fēng)塵。
她十分鐘情于有才的書生，若是真的有才氣的人，她寧愿不要金銀，也要與他們促膝長談，但要是發(fā)現(xiàn)此人沒有真才實學(xué)，她便會于夜半挑燈，請人離開。
主角是個進京趕考的書生，便于一日夜里遇見了杭婉兒，同她談?wù)撛娫~歌賦，理想抱負，主角自覺遇上了紅顏知己，和她越聊越投入，夜半，杭婉兒問他，若是此番高中狀元，可愿為她贖身，她愿日日為他紅袖添香。
主角哪敢夸大，只說人才濟濟，不敢斷言，杭婉兒卻說郎君定能高中。
次日考試，書生仿佛被仙人點過一般，妙思頻出，最后果然中了狀元，將杭婉兒娶回了家。
真是個俗套的臆想故事，趴在裴鐸手邊的林織心想。
“這篇故事寫完不久后，因當(dāng)時放榜落考者眾，倒是流傳了一陣，不過是書生們的苦澀慰藉，可后來有人說自己真的遇見了杭婉兒，只是肚內(nèi)墨水不多被杭婉兒在夜半請了出來，他還特地描述了杭婉兒是如何同書中那般國色天香引人憐愛?！?br/>
“說自己遇見杭婉兒的人越來越多，不久后第一名死者出現(xiàn)，他臨走前是和友人約了去尋杭婉兒，此事本在府衙內(nèi)追查他是否被陷害，可友人說他們本一同在畫舫里，死者是忽然不見的?！?br/>
“這件事便由鎮(zhèn)妖司兩個小隊員去原地查探是否有妖鬼之氣，但什么也沒有，因此此案以失足墜江結(jié)案?！?br/>
“同月，內(nèi)江又撈出了個死者，也是讀書人，也是玩笑去尋杭婉兒，同樣的莫名失蹤第二日被發(fā)現(xiàn)溺亡?！?br/>
“府衙那邊將案件轉(zhuǎn)了過來，鎮(zhèn)妖司小隊長去死者家中以及附近，同樣未曾找到妖鬼的痕跡，寫故事的書生早已經(jīng)回了老家，那邊的玄使沒在他身上發(fā)現(xiàn)異常。”
“次月……”
“……至今，已有十人，昨日滿月，我在內(nèi)江邊細細巡查，銀盤指路但未有效轉(zhuǎn)動，屬下無能，未能找到那邪物的蹤跡?！?br/>
百心有些羞愧地低頭，鎮(zhèn)妖司主司之下有十六玄使鎮(zhèn)守大越各處，她乃駐京城的玄使，竟然在自己的地界，讓妖物公然害了人，只能請主司大人親自動手查探這到底是人作怪還是妖作怪。
“知道了?！?br/>
裴鐸頷首，看著百心將檔案放下后退了出去。
他將趴在桌上的林織抱在了懷里，梳理著他的毛發(fā)問：“小狐貍，你怎么想？”
“那些人如果都是淹死沒缺什么的話，不太像妖做的。”
林織倒沒說太多，只說了自己了解的部分。
一般妖害人，都是為了吃人，或者難以自控傷人，只是把人淹死，不像他們的作風(fēng)，而且京城是鎮(zhèn)妖司的大本營，郊外還有寺廟和道觀，一般不會有妖來這里搞這么明顯的動作，何況百心都沒發(fā)現(xiàn)妖氣。
“但如果是人做的話，干嘛要和書生過不去，那些人好像也不是什么大人物吧。”
林織甩了甩尾巴，表示他只是個小狐貍，這些事情小狐貍又怎么會懂呢。
“是或不是，今晚去瞧瞧就知道了。”
林織仰起腦袋：“她昨晚才害了人，今晚還敢出現(xiàn)嗎？”
“誕生于故事與幻想中還未完全成氣候的靈邪之物，如無根之萍，無人驅(qū)使，依照本能行事，哪里在意什么規(guī)律?！?br/>
裴鐸放下了手上的檔案，順著小狐貍的動作撓了撓他的下巴。
他經(jīng)歷的妖邪眾多，也幾乎閱遍鎮(zhèn)妖司的檔案，自然能從以前發(fā)生過的事情獲得經(jīng)驗，看出其中的端倪。
林織愕然：“你知道答案還問我？”
“其實我是想問你打算怎么吞了她，是讓我直接塞入你的體內(nèi)，還是將她撕碎了化為靈氣注入你的身體里？這類精怪，你們妖怪應(yīng)當(dāng)能食，我處理過后，她的業(yè)果不會轉(zhuǎn)移到你的身上?！?br/>
給人溫和之意的青年在話語間隨意決定了還未蒙面的精怪的生死，淺棕色的眼眸透著諸事平淡的光芒。
裴鐸輕嘆：“小狐貍，你現(xiàn)在太弱了，憑這半顆心，要什么時候才能真正做到交易里你能為我做的事?！?br/>
林織心想來了這個男人又想讓他感動然后誓死追隨了，明明是想試試他恢復(fù)施的安神術(shù)會不會更強一些。
他讀裴鐸的心就像是在讀自己的心，很快做出了應(yīng)對。
“大人喜歡怎么喂就怎么喂，我不挑。”
小狐貍躺平，表示自己都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