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所愛的人,有一雙溫柔的眼睛?!皠γ夹悄?,謝庭蘭玉”,爺爺這樣形容他。他是個正直溫暖的人,脾氣好,才學好,相貌好,總之哪里都好。他像一塊青色的磐石,堅毅而光華。從同學到朋友,從朋友到情侶,他們花了整整二十年。
他叫陸師恒。何謂恒?德之固也。
陸師恒的家靠近海邊。東海的浪潮拍打在崎嶇的碼頭上,沿著碼頭的石階一直往下走,就到了海里,近海的灘涂里有軟貝殼,有指甲蓋大小的螃蟹,還有從很遠很遠的海里被臺風刮來的海蜇,粉嫩中滲著一點血紅,切絲加點陳醋涼拌,味道好極了。轉(zhuǎn)身沿著石階往上走,一直走,不要停,如果你看見了一棵只長葉不開花的樹,也就看見陸師恒的家了。五層樓,銅門鐵窗,一塵不染。
小時候,她和奶奶還有月仙姨去海神廟燒香,都會經(jīng)過陸師桓的家。陸師恒的房間在三樓,窗戶總是大開著,有一只和一個七八歲孩子差不多大小的彩鷂掛在雪白的墻上,她從來沒見過那只彩鷂飛上天過。它好像被釘在了墻上,只是一個裝腔作勢的裝飾物。后來陸師恒告訴他,不是那樣的,那是一只貨真價實的風箏,是他和爸媽去大觀山求神,一個道士送給他的。
“那為什么從來沒見你放過呢?”
陸師恒說我也想放呀,但是從來沒有機會。
從幼兒園到小學,他們一直在同一個學校,但從來沒有同班過。升初中的那年,陸師恒的爸爸媽媽去了京都做生意,把他帶走了。高三那年,陸有忠在京都的海貨店倒閉了,欠下一屁股債,又帶著妻子、大兒子和出生在京都的小兒子灰溜溜回到望里鎮(zhèn)。那個時候,陸師恒已經(jīng)長到了一米七五。
那一天,華敏之正在潛園門口的竹林里逮烏雞。雞尖叫著蹦出了矮籬笆,連滾帶爬飛奔而去。當她一手雞毛追出來的時候,恰好看見一個穿著白色衛(wèi)衣的少年,背著一個黑色腰包從踩著石頭路走下來。
他們對視了幾秒,少年清澈的眼睛對著少女含情的雙目,華敏之的臉上泛起紅暈,也不管那只雞鉆哪兒去了,扭頭小跑進了竹林,消失在高墻后面。
陸師恒把手從衛(wèi)衣口袋里抽出來,撿起一根灰色的雞毛,柔軟輕盈。他莫名其妙湊上去嗅了嗅,“啊——啾——”,他打了個大噴嚏。雞毛上帶著一股暖烘烘的雞屎味。他朝院墻望去,已經(jīng)看不見那個女孩的身影了。就這樣,他拿著一根雞毛一直往下走,直到回家。
“手里拿的什么?”陸媽媽一邊絞抹布擦桌子一邊問。
家里的行李亂糟糟堆在地上,爸甚至把出租房里的窗簾都拆下來帶回老家。弟弟不知道跑哪去了,媽熱得脫了外套,廚房里亮堂堂的。
“路上撿的雞毛?!?br/>
“拿根雞毛干什么?扔了。把煙給你爸送過去,他在你大伯那里?!?br/>
剛才媽打發(fā)他去馬路邊的合作社里買煙。細長的黃煙,只有合作社里有。
“媽,我來幫你。”他擼起袖子。
“不用不用,乖兒子?!标憢寢屝牢康匦α耍肮詢鹤?,找你爸去,再把你弟叫回來,再過一會兒我們就吃飯。”
“好?!?br/>
“誒?你把那雞毛當寶貝啦,快扔了?!?br/>
“挺好看的?!彼寻畔?,掏出煙,小心地放進雞毛。大伯家在碼頭邊,和華家剛好是相反的方向。
陸師恒再見到華敏之,是在嘉禾中學的綜合樓四樓。他去教務(wù)處交自己的學籍卡,走出辦公室的時候,看見對面思齊樓的走廊上有幾個女生趴在欄桿上背書。此后每每回想起此事,他也不禁驚嘆于自己超人的眼力。他清楚地記得,她手里拿的是一本小冊子——《高中公式定律一本全》。她在數(shù)學和邏輯學的科目上,簡直是一個笨蛋。
他也懷疑,自己當時的目光有那么灼熱嗎?不可能,他不是那種人。但有個女生似乎察覺到了什么,抬頭往這邊看來。陸師恒隨即做了個連自己都很無語的動作——他“唰”地一聲蹲了下去……
用“水到渠成”來形容她們的愛情再合適不過。
六年前,華敏之和陸師恒和嘉禾中學的其他三十一位學生一起被金臺大學錄取。在碧波譚畔他向她表白。大二那年雙雙出國,他們約定先攻學業(yè),等拿到碩士學位的那一天,便步入婚姻的殿堂。
“如果你愿意繼續(xù)讀博,那我就去英國陪你?!标憥熀阍诹褐輽C場這樣和她說。那一天他帶著一頂白色的棒球帽,帽檐遮住了視線,但華敏之依舊能感受到他清澈而真摯的目光。
“我才不要?!彼蜃煨χf,低頭解下脖子上的平安符系到他的頸上,“路上小心?!?br/>
“我愛你?!标憥熀阏f,他想要親吻自己的女友,想要把她緊緊抱住。但周圍來來往往的旅客讓他停止了動作。二十歲羞澀的少年推著行李箱一路倒退,一路揮手。
“拜拜?!?br/>
雖說一個在英,一個在德,但畢竟是熱戀中的情侶,兩人常不遠萬里互相探望,假期更是粘膩在一起。他們是知己,也是戀人。原本計劃學業(yè)完成之后就先回梁州,先結(jié)婚,然后接上叔叔阿姨,在北歐的一個小國家住一段,等孩子到了上學的年紀再回來陪爺爺奶奶安享晚年。芬蘭、瑞典、丹麥……她最愛冬天。他們會有兩個孩子,華敏之想做小學老師,陸師恒可以去診所上班,他們一家人會過上平淡而幸福的日子。
華敏之曾和一個美國同學在出租屋里看過一部電影。那是由比利·懷爾德執(zhí)導(dǎo),瑪麗蓮·夢露主演的一部愛情喜劇片——《七年之癢》。據(jù)說人的細胞平均七年會完成一次整體的新陳代謝,同樣的,男女愛情在經(jīng)歷七年的長跑后也會迎來一段危險期。無聊、平淡、乏味、倦怠,除了結(jié)婚成為親人,或者離婚成為陌生人,還有什么其他的好辦法呢?
那個時候的華敏之沒有想太多,在往洋酒里加紅茶的時候,她甚至忘記了明天自己還要做史學理論陳述報告。她沉浸熱戀中,對未來充滿美好的遐想。
很多年后,她看到徐婉瑩一邊輔導(dǎo)小小班的女兒學拼音,一邊跟她絮絮叨叨吐槽老公,在一連串又酸又甜的埋怨中她又聽到了這個詞。那一瞬間她忽然想到,在很久很久以前,自己和陸師恒根本沒來得及經(jīng)歷這種考驗。因為在她26歲那年,陸師恒失蹤了。
他像一把疾速的弓箭,消失在的灰暗的密林中。
這件事是七叔告訴她的。
那天七叔回來得比平時早一些,他的臉色很差,像一塊被千人踩萬人踏的青石板。
“最近師恒有和你聯(lián)系嗎?”
“有啊,昨天剛打了電話過來,怎么了?”
七叔盯了她一會兒,艱難地說道:“陸師恒他——不見了?!?br/>
不見了?
德國校方表示陸師恒早早辦好了退學手續(xù),甚至放棄了即將取得的醫(yī)學研究生學位。根據(jù)海關(guān)和行程顯示,三個月前,陸師恒曾經(jīng)乘坐航班返回國內(nèi)。監(jiān)控顯示他最后落地于京都機場,但此后去向無人知曉。他有意避開了路上的監(jiān)控,他是有規(guī)劃的。
隨后,陸家收到了一份來自京都的快遞。寄件地址是一個叫“不如歸”的地方,打開一看,都是一些陸師恒在德的隨身用品。甚至包括較為貴重的手表和一雙某知名運動員聯(lián)名款球鞋。陸媽媽在一件棒球外套的口袋里找到了一封信,上面只寥寥寫了一句——“事出有因,兒子平安,不必掛念。”
陸師桓的父親根據(jù)快遞地址一路追至京都,見到的只是一排排灰綠色的老房子,哪有什么“不如歸”?正是春轉(zhuǎn)夏的季節(jié),不少人把悶了一冬的厚棉被扯出來暴曬,準備藏起來。陸有忠站在又窄又舊的巷子里,無數(shù)色彩斑斕的被單在他的頭頂高高飄揚,又厚又重的結(jié)結(jié)實實的棉被把太陽光牢牢占為己有,在這日漸回暖的春末,他竟感到了絲絲透骨的寒意。
川藏雪山腳下的指揮所里打來一個電話,梁州市公安局受理了此案。局里秘密成立了小組專查,但是涉及到跨國性質(zhì),根本無法展開調(diào)查。上頭說了得查,但得查到什么份兒上?沒說。這畢竟只是個失蹤人口的案子,大家伙兒心里明白了,就耗著唄。上頭的槍指到哪里,他們就去鼓搗忙活一陣,一個多月來也沒找到什么線索。
只有一位同族的中年警官敏銳地發(fā)現(xiàn),在望里鎮(zhèn)那個名字怪異的“立馬回頭站”,三個月前陸師恒回國后的第二天,有一輛班車出現(xiàn)了違背公交集團調(diào)度的事件。司機當時給出的檢討是酒喝多了,把車停在路邊美美睡了一覺。雖然沒有鬧出人命,但酒駕絕對不能姑息,這位司機因此也被公交集團開除了。這是一件很小的事,但這位警司強烈的直覺告訴他,陸師恒是不是在失蹤前回過望里鎮(zhèn)?他的父母親人都在這里,這是生養(yǎng)他的家鄉(xiāng),他是望里的風吹著長大的,他是望里的云看著長大的,按理說,他一定會回來的。
那他和這輛公交又有什么關(guān)系呢?
陸師恒的父親陸有忠這一房,說得好聽點,叫低調(diào)謙和,說得直白點,就是窮,挺窩囊的。陸有忠年輕的時候腦子好使,沒去參軍,也沒像族里的兄弟姐妹們一樣去靠個師范的證,而是學做起了生意。幾興幾起,最發(fā)達的時候舉家去京都闖蕩,最后血本無歸灰溜溜跑回老家,要多丟人有多丟人。陸師恒要回家,自曲曲繞繞的山路,顛顛簸簸的公交車,可能是他回來的途徑之一。
當然,這僅僅是一個猜測。接下來更讓這位陸警官生疑的是,那位被開除的司機,原本是個大大的關(guān)系戶,犯大錯被開除后居然一點兒后續(xù)都沒有,老老實實卷鋪蓋走人,甚至離開了望里鎮(zhèn)。有鄰居老太說他去了滇南,具體在哪兒?去做什么?她拉東扯西,也說不清楚。
唯一可以確定的是,那一天,這班公交“憑空消失了”。而那位駕駛的司機,他姓華。
案件脈絡(luò)梳理到這里,似乎還和陸師恒的失蹤毫無關(guān)聯(lián)。但坐在辦公室里的陸警司左眼皮跳地厲害,他摘下眼鏡,兩只手掌鋪平使勁在老臉皮上搓了搓。他有一種強烈的預(yù)感,這輛公交車里,三個月前一定有這個堂侄的身影。
“盯著電腦看了四個多小時,快瞎了?!标懢僬酒饋硪贿吇顒咏罟且贿厪臒崴坷锏沽吮瓱崴?。水還沒被吹涼,他就接到了一個電話。
“手頭的案子先放一放?!?br/>
“有個新任務(wù)交給你。”
第二天,陸警官被派去處理一起交通事故糾紛。他問隔壁工位負責調(diào)查梁州航班出入信息的老陳,他堂侄的事兒換誰來管了?老陳說他今天要和婦聯(lián)主任一起去調(diào)節(jié)家庭糾紛,不曉得。那個男的一米八幾一百八十多斤,喝了酒對一個女□□打腳踢,又不肯離婚,婦聯(lián)的人怕制不住他。
“這個蛆,打女人,呸!真他媽給我們男的丟臉!”老陳罵道。
陸警官老臉發(fā)紅,趕緊走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