狹窄臟亂的房間讓我原本就聒噪的心更加煩亂，只有一個大燈泡的外接燈泡拖著慵懶的光影在房dǐng上來回晃動，要不是只有它是這里唯一的光源，我一定早就把這心煩的玩意打爆了。如果硬要為自己找diǎn什么可以自嘲的話題，那么就應(yīng)該是我終于知道廠房二樓另外個房間是用來做什么的了——禁閉室；至少現(xiàn)在是我的禁閉室……
地板上鋪著的墨藍(lán)色復(fù)合纖維地毯沾滿了各種污漬，各式堆砌在這的工具和文件把它壓出一條條褶皺，説不定黃瑋崢現(xiàn)在的眉頭就跟這褶皺差不多。被關(guān)在這后，我們倆找了一塊稍微干凈的位置坐在一起。當(dāng)然，他是自愿被關(guān)的；而我是被強迫的……在發(fā)生剛才的那些事后，就算我心里再怎么不服氣，也不得不老老實實遵從張熙政的要求暫時被軟禁在這間不足五十平米的二樓隔間里。黃瑋崢之所以主動陪著我在這鬼地方呆著，我想一是不想讓事情進(jìn)一步擴大，與其向?qū)Ψ浇忉尣蝗缱寣Ψ阶约喝ヅ宄欢褪菫榱瞬蛔屛胰歉嗟穆闊?。他這么做絕對是正確的，要知道，就算把我關(guān)在這，頭腦發(fā)熱的時候誰都不敢保證我會不會再把這掀翻鍋。不過這都是三十分鐘前的想法了。從踏進(jìn)這間房開始，我和黃瑋崢就一直保持著沉默，不出意外，這種尷尬應(yīng)該會持續(xù)到第三個人進(jìn)房間才會結(jié)束。
“呃……咳……”我故意清了清嗓子，把手中無聊翻看的工廠文件丟在一邊，試探性地希望打破僵局道，“你説他們會拿我們怎樣啊……”
“不知道。”
我沒敢看黃瑋崢的表情，目光一直直視著前方，微微搖擺的身子和的心情一樣忐忑不安?！皩Σ黄稹矣帧株J禍了……”我也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要用“又”字，也許在潛意識中我自己都知道自己是個不知不扣的麻煩制造專家吧。
“沒事，你做的對?！蔽也桓蚁嘈抛约旱亩?，驚訝地瞪大眼睛看著他；沒想到黃瑋崢竟然對我的所作所為表示認(rèn)可，“你要是不這樣做，説不定我現(xiàn)在只能一個人在這自言自語了?！?br/>
黃瑋崢深邃的眼睛里飽含著對我的同情，可以拂去人內(nèi)心浮躁的清澈目光濕潤了干裂的空氣，即便目睹了如此多的慘烈事實，這雙眸子仍舊明凈。就算別人認(rèn)為或者他確實如他人所説的那樣已經(jīng)和過去有所不同，我還是相信，面前的這個飽經(jīng)風(fēng)霜的死腦袋仍是我的好兄弟。
“別……別唬我了?！蔽腋尚χ猿暗?，“我知道我連累你們了，是我不好行不？”
“呵，難得支持你一次，沒想到你還不相信了?！秉S瑋崢聳肩笑道，“你這算是本能的自衛(wèi)，換做我，我也會這么做。再説了，你不是説韋宏先動的手嗎？”
“沒……沒錯?。 蔽椅?，“可是你們好像都不怎么信……”
“不信我就不會在這，龍皓他們也不會老老實實在外面等我們了?！边@句話也許黃瑋崢只是隨口安慰我，但在我聽來卻是如此的有分量。
這短暫的對話結(jié)束后房間再次安靜下來，就在空氣又要沉寂的前一秒，黃瑋崢忽然莫名其妙搖頭哼笑了一聲。
“怎么了？”我好奇道。
“沒事，”黃瑋崢扭頭看了我一眼后又低頭自顧自地笑起來。
“到底怎么了？我臉上有東西嗎？”
“不是不是?！币娢夷樕粚?，黃瑋崢還是決定告訴我究竟，“好吧好吧，只是第一次看到你被打得這么慘……所以……哈哈?！?br/>
這家伙不正經(jīng)時的樣子還真是討人厭，我翻了個白眼爭辯道：“我那是因為長時間奔波，體力不支，懂不懂！”
“是是是是，我也沒否認(rèn)啊。”
“行了吧，懶得跟你説?！蔽也荒蜔┑厝嗔巳嘧约鹤旖堑挠偾啵磥聿]有腫得很厲害。我口腔里還殘留有淡淡的血腥味，説實話，韋宏下的手的確挺重，沒把我下巴打脫臼對我來説已經(jīng)算是幸運的了。
被黃瑋崢嘲笑還真是讓我難堪，于是我決定用另外個話題來分散我們的注意?！斑馈??！?br/>
“嗯？”
“從在田陽開始，我就覺得你有些不對勁……你還好吧？”
“?。慨?dāng)然啊，我能有什么事??？”黃瑋崢一臉輕松道。
“呃……我只是覺得像在面對變異者或者殺人的時候，你和平常有diǎn不一樣……”
“能有什么不一樣？我還是原來的我啊?！秉S瑋崢的強笑已經(jīng)告訴我他有所隱瞞，不過既然他都這么説了，我也沒有必要繼續(xù)追問下去。
“好吧好吧，哎，再問你個問題?！?br/>
“説吧，我還有哪不對勁了？”
我齜牙壞笑道：“你最近有沒有感覺有人在關(guān)注你啊？”
“有啊……”
我故作神秘的懷疑道：“你知道？”
“是啊，”黃瑋崢邊説邊沒精打采地指著我故意諷刺道，“你不就是么……”
“我説認(rèn)真的！”我撇開他的手，就像高中時替女生詢問她暗戀的男孩那樣故作正經(jīng)道，“就是那種偷偷的偷偷的關(guān)注??！你懂的！別裝了，老兄?！?br/>
“同學(xué)，我真不懂……你想説什么就説吧?！?br/>
“哎呀，就是……”我剛要開口，房間的門竟然在這時不合適地打開了，我們的閑聊也就此終止。
張熙政在中叔還有陳茉的陪伴下一進(jìn)門就用他看似平和的目光掃視了我和黃瑋崢一番，在確定我們沒有異動后，又用回他熟悉的笑容佯裝著一切皆好的模樣對我們説道：“不好意思讓你們久等了。我們已經(jīng)把情況弄清楚了，的確像杜宇恒同學(xué)所説的那樣，是韋宏先挑起的事端?！?br/>
黃瑋崢禮貌的站起，他的表情同樣轉(zhuǎn)換得相當(dāng)迅速，簡直和剛才那個跟我親密無間的高中好友判若兩人。他抿了抿嘴，眉毛輕輕上揚，就好像在説他從未質(zhì)疑張熙政等人的判斷一般，隨后便紳士般地和張熙政握手道：“很高興事情能得到解決。”
“是的，這還要多虧你能及時鳴槍制止沖突進(jìn)一步擴大?！闭h到這，張熙政耐人尋味的眼光在我臉上一掃而過，在和我的目光即將交會的那一刻立刻又轉(zhuǎn)回到黃瑋崢身上。
“我只是做了該做的?！?br/>
張熙政滿意地diǎndiǎn頭，搓了搓手后又插在褲子口袋里，身子微微向前傾，像在逗xiǎo孩一樣對我説道：“真不好意思，我再次為之前對你的怠慢還有韋宏的沖動向你表示歉意，希望你不要放在心上啊?！?br/>
我坐在原地，對張熙政的道歉無動于衷，只是不屑地撇著嘴角做出一副無所謂的模樣。站在我跟前的黃瑋崢跟一個帶著自己弟弟去接受別人道歉的大哥一樣邊笑邊踢了踢我擺在地上的腳跟。
既然如此，我也只好看在他的面子上不情愿地站起身子，懶散地抖了抖身上的塵屑，撓著后勁抖擻抖擻肩膀，故意用平淡的語氣回答道：“啊？哦，沒事啊，我無所謂?！?br/>
見我老毛病又犯了，黃瑋崢也不好説我什么，只是干笑著用手肘捅了捅我，緊接著趕緊回頭圓場：“他這樣就是意思説愿意和解了，呵呵呵。”
“我！”之前這本不招待見現(xiàn)在就這么輕描淡寫地算了？我剛想喊出聲，黃瑋崢隱現(xiàn)的慍色又立刻讓我打消了這個念頭，“我……就是這意思，啊哈哈……”
每次都讓我吃啞巴虧，總有一天會出事。我心中不服地向黃瑋崢瞪了瞪眼還以顏色，不過在這種時候他才不會在意那么多。中叔和陳茉看上去應(yīng)該都知道我口是心非，不過張熙政反倒是被我這樣輕松糊弄過去。不經(jīng)如此，他還理所應(yīng)當(dāng)?shù)貜膹拈T外把那個我不想見到的家伙拉進(jìn)房內(nèi)。
看到韋宏那張不服氣的死臉，我的火氣又立刻沖上心頭。不會吧，這下真的像是兩個家長帶自己鬧變扭的孩子重歸于好了。韋宏一臉不快地撇過腦袋，幾乎是在用側(cè)眼瞪著我。和我打了一架后，他也傷的不輕，微傾的身子明顯可以看出是腰腿部的傷痛所致，而不時抽搐的臉頰上還留有幾塊發(fā)紫的淤青。
“韋宏。”張熙政嚴(yán)肅而平和地對胸中憋著一口怒氣的韋宏説道，“你剛才想對杜宇恒説什么來著?！?br/>
韋宏沒有開口，他顫抖抽動的嘴唇遲遲不肯擠出什么話。一旁的中叔見氣氛又要尷尬，于是開口道：“呃，張教授，我們時間不多了。年輕人的矛盾還是讓他們自己解決比較好?！?br/>
看來這個韋宏也是一匹烈馬，張熙政權(quán)衡利弊后長嘆一口氣道：“好吧。這事你們自己處理吧，不過不能再舞刀弄槍了?！?br/>
“沒問題?！秉S瑋崢答得倒是爽快，也不考慮我的感受。受到威脅的又不是他，他當(dāng)然可以無所謂了……
“那這件事也算是告一段落了。呃，黃同學(xué)，既然剛才你我都商量好，而且你的朋友也直接履行了你原本的承諾，那么我想我們現(xiàn)在就是一個團(tuán)隊了。”
“這樣最好。”
“那么我們中肯定要一個領(lǐng)導(dǎo)人，要不然大家的行動都會無法協(xié)調(diào)。”張熙政話都説到這份上了，再蠢的人都知道這家伙話里有話，想要説些什么。
黃瑋崢一聽也大概對張熙政的話中之意心領(lǐng)神會，于是説道：“我們還是學(xué)生，現(xiàn)在就暫時聽你的安排吧。”
“好……”
“等等！”還沒等張熙政答應(yīng)，我趁機搶話道，“這只是我兄弟的想法，我們其他人都沒答應(yīng)?！?br/>
我向陳茉使了個眼色，之前還在恍惚于我們談話的她回過神來説道：“?。堪?！哦！我想應(yīng)該沒什么問題吧。”
天啊，我該説什么好，陳茉會錯我的意思了；或許壓根就沒發(fā)現(xiàn)我在向她使的眼色。出乎意料地得到我們這一方的人支持，張熙政得意地松了一口氣道：“看來你們都如此信任我，真是不好意思?！?br/>
我不甘心再喊道：“再等等！”
“宇恒。”黃瑋崢覺察到我在搗亂，邊低聲制止我邊用腳尖踩了踩我。
我堅定地?zé)袅怂谎?，繼續(xù)對張熙政説道：“我們平時可以聽你的安排，但是槍還有其他武器不能給你，帶來的食物和藥品必須由我們保留?！?br/>
“這樣我會很難安排，而且今后也不便于我們彼此信任?！睆埼跽樕蛔?，瞬間給人以一種深不可測的陌生感，不僅如此，我還感到一股久違的壓迫感，仿佛被什么莫名的力量震懾住了一樣。
我不敢和他對視，但在這種時候挪開視線退縮勢必會讓他至少在氣勢上占據(jù)優(yōu)勢，因此我將注意力盡可能地集中在他的鼻梁中間，并用我認(rèn)為較為鎮(zhèn)定的語氣説道：“我，我們已經(jīng)同意聽從你的指揮，這就是最大的信任，而你們也必須拿出誠意。況……況且這些東西本來就是我們帶來的，并不是你我雙方共同獲得的戰(zhàn)利品，本來就應(yīng)該歸我們所有不是嗎？”
“啊哈哈！真是人不可貌相，沒想到你還説的頭頭是道。行！你的話也在理，就按你説的辦?！睆埼跽J不可當(dāng)?shù)哪抗怆S著他的話變得柔和，他示意讓韋宏還有中叔準(zhǔn)備離開，在打算走出房門的那一刻又回頭説道，“我們打算給韓公舉行一個葬禮，就埋在這個工廠里的一個花圃里。介于剛才的矛盾，我想你們還是在廠房這邊先休息一下，順便也統(tǒng)一一下你們的意見。”
張熙政説這話明顯是沖著我來的，看來我給他留下的印象并不是很好，以后還是少找他和張雯雨説話比較好。剩下我和黃瑋崢還有陳茉三人后，我就像是惡作劇得逞了一樣齜牙咧嘴地在他們兩人面前炫耀般搖晃著身子。
“真受不了你，為什么要老找茬啊？”陳茉不解道，“我還以為剛才又要吵起來呢?！?br/>
陳茉這一説讓我氣不打一處來，拍了一掌她那癡呆的腦袋責(zé)怪道：“好意思説，還不是你！都沒認(rèn)真聽我們説什么！”
“你又知道我沒聽！我很認(rèn)真聽??！”
“我去，還認(rèn)真聽……都沒明白我剛才這么説是為什么?！?br/>
“有什么為什么？不就是東西歸誰管嘛。”
“宇恒做的很對，我之前沒想那么多?！标P(guān)鍵時刻，黃瑋崢還是開口為我辯解道，“武器和藥品以及食物的分配本來就是個棘手的問題，畢竟對他們而言這些就是我們的優(yōu)勢?！?br/>
“優(yōu)勢？”黃瑋崢一説話，陳茉的態(tài)度立刻變得不一樣，那口氣變得和一個勤學(xué)好問的好學(xué)生聆聽老師講解難題一樣聚精會神。
“嗯，再怎么説他們都是大人，在這些方面我們想得絕對沒有他們多，如果輕易把這些東西交出去，説不準(zhǔn)我們什么時候就會被拋棄?！?br/>
“説得太夸張了吧，看上去他們也不像壞人??？”陳茉天真地向笑了笑，緊接著話鋒一轉(zhuǎn)，嫌棄地向我做了個鬼臉道，“就只有杜宇恒多事?！?br/>
“不能這樣説。現(xiàn)在多虧宇恒，至少短期內(nèi)我們在裝備的分配問題上還是主動的?！秉S瑋崢邊説邊向我理解地diǎndiǎn頭，然后又對陳茉説道，“陳茉，現(xiàn)在和過去不一樣了，我們不能給予任何人百分之百的信任?！?br/>
陳茉癡癡地仰望著黃瑋崢，我猜這時候她還是沒有把話聽進(jìn)耳朵里；黃瑋崢更是反應(yīng)遲鈍，竟然看著陳茉等待她做出什么反應(yīng)。在看到兩個木魚腦袋對視時，唯一可以做的就是轉(zhuǎn)身走人。
沒錯，我就是這么做的，而且干凈利落?！澳銈兟?，我去看看龍皓他們。”
我剛離開房間，還沒走遠(yuǎn)，隔著墻板就聽見房間里傳來陳茉一句xiǎo聲卻很有有意思的問題?！澳悄氵€相信杜宇恒嗎？”
幸虧陳茉沒有用同樣的問題來問我，不過我倒是蠻感興趣聽聽我這哥們理智的回答?！爸辽佻F(xiàn)在會?！?br/>
感覺等了好久，黃瑋崢才給出一個出乎我意料的答復(fù)。不知道為什么，在聽到他這么一説后，我的心就像是被人揪住了一樣難受，渾身的不自在讓我呼吸都變得有些混亂。雖然黃瑋崢沒有當(dāng)面這樣對我説，但總感覺比被指著鼻子坦白還要難受。
真后悔剛才多事逗留那一秒，現(xiàn)在想無視這句話都變得如此艱難。我識趣地對自己搖搖頭，此時我的心里完全沒有任何的思緒，只是突然感覺到有一些失落。房內(nèi)的談話好像還在繼續(xù)，不過吃過一次虧的我不會再自討沒趣地聽下去了，趁他們沒有發(fā)現(xiàn)，我決定還是悄悄地離開比較好，最好連嘆息的聲音都不要發(fā)出立刻消失在這鬼地方……
下樓的腳步莫名其妙地變得沉重，就連臺階都好像變得多了不少，獨自一人漫步的感覺原來是如此讓人疲倦?！爸辽佻F(xiàn)在會”這句話正如一記敲響的警鐘讓我恍然大悟，到現(xiàn)在我才意識到一個殘酷的事實——末日余生后的我們在分崩離析的社會中掙扎，那殘存的友情與信任也會隨之漸漸消逝。不得不承認(rèn)秦嶸那時的預(yù)言很有可能成真，説不定真的會有一天，我和身邊這些曾極力保護(hù)的朋友會拔刀相向。
“沒有……真正的朋友……嗎……”我自言自語地走著，僅憑著感覺漫無目的地徘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