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成燕住的板樓是去年才竣工的,秋云很小的時候,大概幼兒園前,住的司馬峰單位的福利房,記憶里和這種差不多——大多數(shù)6-8層,磚墻承重,紅磚外立面,沒電梯,只有樓梯。房間格局不大,基本上沒有客廳,只有很小的一個餐廳兼做起居廳,廚房和衛(wèi)生間都極為狹小,大一點的套型會有兩個臥室。何成燕目前所住的這套差不多就這樣的格局,但這對當(dāng)時來講已經(jīng)是很好的福利,只有滿足一定條件的正教授才能分得。房間很新,沒有裝修,家具古樸,這大概是秋云見過最清水的一套住宅了,但是陽光卻是很好,整間房亮堂堂的,窗戶外面是冬日里光禿禿的樹枝。
何成燕坐在靠窗的沙發(fā)上,問:“看看冰箱里有些什么?周文走前買了不少菜?!?br/>
梁禾打開冰箱,說:“要不吃餃子吧?昨天從舅舅哪兒拿回來的。這個快,不耽擱您午睡?!?br/>
“好。”何成燕轉(zhuǎn)頭問秋云,“小邱,吃餃子怎么樣?”
“好啊?!鼻镌七B連點頭,往廚房走,“梁老師,我來幫您吧?!?br/>
“不用了,”梁禾脫下厚重的外套,掛在門口立式的衣架上,“廚房小,站不下倆人?!闭f完便拎著餃子進(jìn)去了。
何成燕拍拍身邊的沙發(fā),“小邱,過來坐吧。別客氣?!?br/>
秋云有些拘謹(jǐn)?shù)刈哌^去,房間里又只剩她倆了。她束手束腳地坐在何成燕身邊,前面放著一臺電視機(jī)。
秋云只在年代劇里見過這樣的電視機(jī),灰色的,矮矮的,方方的,厚厚的,背后插著兩根電線,屏幕是凸出來的,用現(xiàn)代的話說就是“曲面”屏幕,正端詳著,聽見何成燕問:“想看電視嗎?”
“?。俊鼻镌茋樢惶?。
“我腿腳不方便,你去開吧,我告訴你怎么開。按右上方那個按鈕?!焙纬裳喑⑿Α?br/>
秋云依言走上前,擰開按鈕,“茲……”一聲,屏幕先是出現(xiàn)白花花的雪花,然后聲音出來,慢慢地有了畫面——不過是黑白的,兩個人在唱戲。
“你轉(zhuǎn)到中央一臺看看,今天應(yīng)該有春晚的重播。”
“好的,遙控器在哪兒?”
“遙控器?”
秋云對上何成燕的眼睛,立馬改口問:“我是說——這個怎么換臺?”
“轉(zhuǎn)旁邊那個按鈕?!?br/>
原來這個像風(fēng)扇換擋一樣的按鈕,就是換臺呀。秋云轉(zhuǎn)了幾下,電視里跳出了春晚的畫面。
說實話,秋云對過年時候的春晚壓根不感興趣——幾個過氣的明星唱歌,幾個不認(rèn)識的人講相聲,再來幾個東北二人轉(zhuǎn),有什么好看的——春晚在她的時代收視率已經(jīng)大幅下降。不止是春晚,春節(jié)的味道也淡了很多,好幾個春節(jié),秋云基本上都是抱著ipad刷美劇過的,大年三十的晚上和別的晚上沒有任何不同。但回到1988年,別說看春晚,就連看電視都成了稀罕的事,秋云苦了大半年,終于能看上一回電視,眼睛就跟粘在電視上一樣。
“好看嗎?”梁禾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餃子,瞧見秋云的認(rèn)真勁兒,笑問。
“還……還挺好看的?!鼻镌破鹕?,“我來幫您吧,筷子在哪兒拿?”
“你先扶我媽去洗個手?!?br/>
“好?!鼻镌妻D(zhuǎn)身摻起何成燕,“您慢點。”
“沒事兒,”何成燕說,“衛(wèi)生間那么近,就幾步路?!?br/>
可秋云還是摻著她。何成燕說:“我以前身體挺好的,就是前幾年中了風(fēng),落下來毛病。”
秋云愣了愣,忽然想起梁禾桌面下那張全家福,上面的夫人端莊秀麗,要比眼前的瘦小老人美麗精神很多。
她一時不知道說什么好,還未來得及想出什么安慰的話,又聽見何成燕問:“梁禾對你們怎么樣?”
“哦……這個……”秋云面對洗漱臺,上面有面鏡子,鏡子里正好是梁禾低頭擺放碗筷的樣子,她說,“梁老師挺好的,有時候也挺嚴(yán)肅的?!?br/>
何成燕笑了笑,沒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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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大概是秋云這個春節(jié)吃的最好的一頓了。牛肉芹菜餡兒的餃子,皮薄肉鮮,香嫩可口,沾點醋,美味十足。秋云想起她以前過得若干個春節(jié),每年都會吃餃子,而且是司馬峰親自趕的皮,陳麗萍買的市場最好的肉,那個時候,她家還是其樂融融的一家人,場景歷歷在目,那鮮活的面孔似乎都可以從眼前這熱騰騰的水汽中物化出來。可現(xiàn)在……秋云黯然咬下第一口熱乎的餃子,當(dāng)香味溢滿她的口腔時,她才真正意識到——過年了,已經(jīng)從1987到1988了。
那那一頭呢?
也從2018過年到了2019嗎?
還有……
那一串的“還有”,秋云都不敢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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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飯完后,秋云幫著收拾桌子,梁禾說她是客人,不讓她洗碗。何成燕在客廳小坐一會兒,看了會重播春晚,有些困乏,進(jìn)屋午睡,走前還說,小邱,你自己想看什么自己看,別客氣。
秋云是想多看看電視的,可她又不敢看。春晚演什么不好,明明是個喜劇小品,最后也提升思想高度變成煽情思鄉(xiāng)的催淚??;明明唱歌就唱歌,歌詞寫什么父母親情還唱得眼淚花花。這80年代的演員也太較真了,干嘛事事都戳到秋云心里。
她越想越郁悶,一氣之下,直接把電視關(guān)了。
梁禾收拾完廚房出來,瞧見客廳靜悄悄的,秋云看著窗外在發(fā)呆。
“怎么不看了?”他問。
“何老師睡覺了。”秋云呆呆地說。
“她門關(guān)著,電視小聲點,沒關(guān)系?!?br/>
“不看了?!鼻镌破鹕?,“梁老師,今天謝謝您了。又是讓您充當(dāng)了免費(fèi)勞動力,又是吃了這么好吃的餃子,真的特別感謝。時候不早了, 您中午也休息下,我回去了?!?br/>
這一連串感謝讓梁禾措不及防,他還想收拾完了能坐沙發(fā)上看會昨晚沒看完的春晚呢,沒想到剛脫了圍裙人就要走了。他把手上的水慢慢擦干,問:“回學(xué)校?”
“嗯。我還有一個同學(xué)也在賣祭祖的東西。我得回去和她合計一下?!?br/>
“明天還去?”
“賣到初三,初四如果生意不好,初五就不去了?!?br/>
“哦……”梁禾放下手里的毛巾,“如果有困難,可以和學(xué)校說?!?br/>
“恩,我知道,”秋云笑了笑,“春節(jié)也沒啥事,就當(dāng)做社會實踐了。等過完年,找個開鎖師傅就沒問題了。”
“那我送你吧?!?br/>
“不用了,我知道路?!?br/>
“那正好,我也回學(xué)校一趟?!币痪湓掃€未經(jīng)過思索,脫口而出。
“您也回學(xué)校?”果然,秋云抬頭看他。
“回去拿副畫,送人的,明天他就回來了?!绷汉桃荒樒届o。
“哦。”秋云又瞧了他一秒鐘,也平靜地說道,“那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