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程的視線掃了眼地上的筷子，對馮源說：“有事嗎？”

    馮源假模假樣地咳嗽一聲，說沒事，然后繼續(xù)和他的朋友一起吃飯。但全程幾乎都不在狀態(tài)，他朋友說話他也只是敷衍兩句，人顯得畏畏縮縮，時不時拿眼瞟一下夕時。

    這頓飯吃得很快，呂程見夕時也沒有多少胃口，匆匆結(jié)賬走人。

    離開時，夕時明顯感受到馮源如釋重負地呼了口氣。

    站在正午的陽光下，溫度有所上升，食堂附近有很多小店面和推車店。夕時接過呂程遞過來的奶茶，還是覺得莫名其妙。

    “那個馮源老是盯著我干嘛？”

    “鬼知道?！?br/>
    夕時嘬了一口奶茶，嘴里涌進幾顆珍珠，嚼著很勁道。她偏過頭看呂程的臉，突然緊張起來，“你怎么了？”

    呂程晃悠著手里的奶茶杯子，吸管插了幾次都沒成功。

    “你到底怎么了？”

    “不想別的男的看你，這理由充不充分？”

    夕時愣了幾秒，噗嗤笑出聲來，“他們看我也沒關(guān)系啊，我只看你不就好了。”

    呂程高出夕時大半個頭，垂下眼眸看她，背著光，看不清臉上什么表情，“你以前談過戀愛嗎？”

    “沒有啊。”

    “沒有你情話還說的一套一套的。”

    夕時臉龐有些熱，她活了二十五年，一多半的時間都獨自過活。傷心難過的時候身邊沒有人，順利解決了委托，委托人的結(jié)局皆大歡喜，她身邊也沒有人來同她一起歡喜。她唯一算得上是朋友的也就只有徐立辰一個，但他還源源不斷的將她扯進一樁樁委托里。

    她已經(jīng)開始習慣一個人，然而呂程的出現(xiàn)讓她清冷的內(nèi)心照進大片的陽光。

    她二十五歲了，她其實并不傻。

    “這么快就找到了馮源，論文的事一解決，我就要走了。你是——”夕時揚起頭看他的眼睛，“舍不得我嗎？”

    初秋涼爽的風在兩人之間穿堂而過，吹下道路兩旁的銀杏樹葉，邊角已經(jīng)開始變黃。

    周圍走過很多人，可是在夕時的眼睛中，她的世界只有呂程一個人。

    愛情來得突然，分別又在即。

    他們都不夠了解對方，甚至自始至終呂程都沒有過多詢問有關(guān)夕時的事。她來自哪里，什么身份，受誰之托，和魏毅然什么關(guān)系。他統(tǒng)統(tǒng)都不問。短暫的相處時間，許多許多的話都用來強調(diào)一件事，五年后，請她一定回來找他。

    “五年——”呂程說，“我用這五年，換你和我以后的長長久久?！?br/>
    夕時很甜美的對他笑，這笑容里不摻雜任何的感情。能夠遇到這樣一個人是她的福氣，是她這么多年獨自一人生活下來，老天給她的禮物。

    “馮源找我們來了，早點把事情解決，我早些離開。這樣我才能早些回來找你?！?br/>
    夕時轉(zhuǎn)過身去，裝作若無其事等著身后的馮源靠近。

    她沒來得及看到呂程眼中那無法掩藏的悲傷。

    分別在即。

    #

    馮源開價不低，在他心里，寫篇論文就能讓老爸送輛車，呂程絕對有的是錢。

    “你放心，所有的論證依據(jù)，實驗過程，手寫的演算，我都有，都可以給你。你也是學物理的吧，我那些東西你看一眼就都明白了，絕對能騙過你的導師還有你老爹。”

    呂程已經(jīng)收拾好情緒，因為馮源的前來，三個人找了間校園里的咖啡屋坐下來談。

    他興致缺缺地看著馮源，帶一些揣測，試探他，“那論文真是你寫的？”

    馮源瞄了一眼夕時，臉上擺出討好的笑，“那當然，我所有的數(shù)據(jù)和筆記都有。你買走后我立即把論壇上的帖子刪掉。我也不留備份，你絕對可以放心?！?br/>
    呂程思索了一會兒，“口說無憑，我得看著你登錄論壇，親眼見你刪了帖子，我才能信你?！?br/>
    “那好辦。”

    馮源覺得機不可失失不再來，手邊沒有電腦，提議讓呂程和夕時一起到附近的網(wǎng)吧。

    呂程覺得沒必要，“我們跟你一起回你宿舍，你肯定有電腦吧，咱們一手交錢一手交貨。你給我東西，刪了帖子，我立即轉(zhuǎn)錢給你?！?br/>
    馮源想了想覺得沒毛病，呂程這么痛快，他求之不得，立即招手叫了服務(wù)員過來結(jié)賬。

    不過他不掏錢，眼巴巴看著呂程。

    呂程哼笑了一聲，掏出錢包來付賬。

    宿舍樓離得有點遠，馮源在前面帶路，呂程落后幾步，拉著夕時耳語，“等會到了宿舍，我想辦法把寢室里的人都轟出去。你找東西抵住門，我來教訓他?！?br/>
    對于呂程的身手，憑那日在酒吧里的一腳，夕時就很信服。

    她一臉嚴肅地點點頭，“關(guān)鍵問出是誰給他的東西，還有時間，是不是做了假。”

    呂程都明白，握了握夕時的手，看她一臉英勇負義的模樣，笑著抬手刮了下她的鼻子。

    “事情交給我，你不用擔心?！?br/>
    說起來，夕時頭一次接委托接得這么省心省力。雖然開頭并不好，但有了呂程，無形中幫她鋪了路搭了橋。以她一己之力，天知道能不能查出馮源來。

    等進了宿舍樓，宿管屋里沒人，夕時得以光明正大跟著上去。

    八人間的男生宿舍鎖著門，一推開氣味撲鼻。

    夕時皺了皺鼻子，看著地上的紙團垃圾和搭著臭衣服的椅子，她有些抵觸。

    呂程甩過略有深意的眼神，夕時便沒跟上去，悄聲將寢室的門關(guān)好，又鎖上了插銷。

    那邊呂程已經(jīng)跟著馮源走到窗根下的書桌旁，馮源從抽屜里翻出了魏毅然的那個檔案袋，里面的東西一樣不少。

    呂程檢查了一下，馮源已經(jīng)坐到電腦前登錄論壇。

    帖子的回復只有十幾條，下拉看了一眼，暫時還沒有關(guān)于魏毅然的任何消息。

    “你一個電氣系的學生，對粒子運動的概率波也有研究？”

    面對呂程的質(zhì)問，馮源回答：“愛好，純屬愛好?！?br/>
    呂程不置可否，翻看著魏毅然的那個黑皮筆記本，取出夾在其中的幾頁a4紙，對馮源說：“行，這論文我買了，所有的東西都給我，就按你說的那個價格，兩萬。”

    馮源眼睛發(fā)亮，一張臉嘚瑟得幾近猙獰，“給我賬號打錢，我這就把帖子刪了?！?br/>
    “先刪，然后把你的賬號給我，我改掉密碼，錢才能給你?！?br/>
    馮源終于有些猶豫，之前進展都太過順利，他正愁錢，就歪打正著碰上了買論文的人。他的視線越過呂程落到門口的夕時身上，一雙三角眼里閃過很多東西，自覺勝券在握，呲了下嘴角，歪回身子將帖子點了刪除。

    鼠標移到確定鍵的時候，馮源回身看呂程，“我可刪了?！?br/>
    “放心，我說到做到?！?br/>
    帖子刪除之后，馮源還順便將之前發(fā)過的幾個帖子都刪掉了，然后點開修改密碼的界面，換了呂程坐過去。

    呂程的手在鍵盤上噼里啪啦敲了一通，密碼長達十多個字符，還外加幾個標點符號。

    馮源搓著手等著收錢，呂程卻撐著桌子站起來，臉上一掃之前的和氣，睨著眼睛看馮源。

    他之前想了很多逼問的話，一環(huán)套著一環(huán)想將馮源的底都套出來。

    但面對馮源賊眉鼠眼的樣子，煩躁的心情有些按捺不住，索性直截了當，“誰把論文拿給你的？”

    馮源一愣，臉上瞬間換了表情。

    呂程繼續(xù)陰冷地發(fā)問：“這論文是一個叫魏毅然的人寫的，已經(jīng)發(fā)表在國內(nèi)期刊上。就是這本子，上面每一個字都是他手寫，你好意思直接拿給我?？匆娺@個簽名了么，對比字跡，我就可以告你偷盜，剽竊別人成果?！?br/>
    呂程手里舉著魏毅然的黑色筆記本，之前拿出來的a4紙是一份導師批改意見的反饋，魏毅然沒有用文檔，而是直接圈注手寫，下面還簽上了姓名。

    同筆記本里的字跡如出一轍。

    “他是兩個月前才發(fā)表的論文，我是一年前上傳的帖子，是，是他剽竊我。”

    馮源的口不擇言徹底激怒了呂程，他丟掉手中的本子，手掌直接揪住了馮源的胳膊，用力向后一扯，將馮源反剪手臂按在了桌子上。

    “說，誰給你的東西?！眳纬逃昧硗庖恢皇炙浪赖种T源的頭。

    馮源扭著身子吃痛不已，奮力掙扎也根本抗不過呂程的鉗制。看到守在門口的夕時，他用力地眨眼睛，口型含混不清，但無論是表情還是眼神，都是一種求助。

    向夕時求助，并且用一種“你怎么能不幫忙”的目光瞪視著夕時。

    猛然間，夕時的心墜入冰窖，她幾步上前來，呼吸起起伏伏。

    “帖子是一年前上傳的？”

    馮源好像領(lǐng)悟了什么，忙說：“是，是一年前有個人給我打電話，讓我收一份快遞，里面有錢，有紙條，還有論文，讓我照著發(fā)表到網(wǎng)上。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

    #

    從男生宿舍樓出來，呂程一直沒說話。

    他臉色沉的像蒙了一層黑霧，步子邁得大，一味往前走，倒還不忘拉著夕時的手。

    夕時的手被捏得很疼，但也不敢掙脫。她剛剛那句“放了他吧”似乎觸及了呂程的底線，他匪夷所思地看著她，不知是不是迫于兩人之間的感情，他最后松了手。

    東西都拿回來了，帖子也刪除了。

    可是誰偷走的論文，又怎么出現(xiàn)在一年前，都是“謎”。

    夕時呼了口氣，她喊住呂程，卻不等開口，一陣傳統(tǒng)的手機鈴聲突兀地響起。

    雖然鈴聲不對，呂程也下意識看了下自己的手機，但并不是他。夕時也有些發(fā)懵，恍惚記起自己沉在登山包底部的那只老式手機，翻翻找找終于拿出來，接聽后，是馮源氣急敗壞的聲音。

    “夕小姐，事情我已經(jīng)給你瞞下了，但你別忘了，我還有自己抄的一份筆記呢。四萬塊錢一分也不能少，別把我逼急了，否則我把事情都抖露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