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又見銀壺

    馬成是個在皇宮廝混了幾十個年的老油子了，什么沒見過？即便是閃爍其詞的含糊警示，不論成色真假，也已是實(shí)屬難能，楊致姑且當(dāng)他是一番好意。

    自大夏開國以來兩代皇帝，僅止在此召見過三位重臣？這個鳥地方到底是個什么去處？皇帝如此鄭重其事，不管怎么說，好歹是給足了他楊致面子?？赡怯衷趺礃?？楊致打心眼里不領(lǐng)這個情。

    因?yàn)榛实墼谀膬赫僖姡僖娭畷r會說些什么，楊致還真是無所謂。令他如此篤定淡然的理由很簡單：利益與利用?；实墼谶@個時候需要利用楊致，更甚于楊致需要利用皇帝。這一點(diǎn)，皇帝心里應(yīng)該比楊致更清楚。

    話雖如此，然好奇之心人皆有之。楊致暗自上心之余，對這次召見也很有點(diǎn)小期待。輕咳一聲，昂首闊步繼續(xù)前行。

    只見卵石精心鋪就的小徑愈見狹窄，樹木愈見蔥蘢，路面只有些許斑駁的陽光灑入，因而也愈顯幽謐。楊致回憶來路，若非有人引領(lǐng)，平日看來這只是御花園中一處枝葉繁盛的樹林罷了，誰會想到在樹木遮蔽之下還會另有天地？細(xì)細(xì)一想，不由搖頭恍然一笑：古往今來哪位皇帝不是把自己的小命看得無比金貴？好端端的一座御花園居然會容留這么一片密林，難道是怕那些狗膽包天的刺客無處藏身么？這其中沒什么貓膩才怪

    思索間已不經(jīng)意的又七拐八繞前行了百余步，依稀可見前面林木掩映間有一座石亭。楊致剛放緩腳步，只見對面有人迎了出來：“小人奉旨在此相迎飛虎侯?！?br/>
    來人一身尋常宮中內(nèi)侍服色，語聲舒緩平淡，語氣不卑不亢，但卻怎么聽著都似乎感覺陰兮兮的有些瘆人。

    楊致定睛一看，不禁愣了一愣：來人赫然是金子善。正是在年前為求領(lǐng)兵出潼關(guān)迎駕，而應(yīng)越王趙啟之邀進(jìn)宮赴宴之日，那個平時隱匿無形、只曇花一現(xiàn)之后又杳無聲息了的金子善。正是那個當(dāng)著監(jiān)國皇子趙啟的面，敢于指揮數(shù)百侍衛(wèi)與楊致悍然對峙的金子善此人是內(nèi)侍乎？不是內(nèi)侍乎？平時又死在哪兒躲著？

    看來皇帝的心機(jī)并非先前想象中的那么簡單，皇宮大內(nèi)永遠(yuǎn)有太多不為人知的、稀奇古怪的秘辛。……只是皇帝今時今刻把金子善這張牌亮出來，有那個必要嗎？是不是太早了一點(diǎn)？

    楊致戲謔的笑道：“有勞了?！?，對了，楊某有一事不明，還望不吝賜教：我該如何稱呼閣下？是該叫你金公公？金侍衛(wèi)？或是金統(tǒng)領(lǐng)？還是金將軍？”

    金子善聞言眼神卻是絲毫不亂，側(cè)身讓過一邊，面色如常的淡淡答道：“飛虎侯說笑了。小人只是皇上身邊一個尋常奴才而已，有何德何能得飛虎侯這般抬舉高看？”

    “小金，是致兒來了么？還在絮叨些什么？還不快領(lǐng)他過來？”從石亭傳來皇帝的朗朗笑聲：“你二人也算是熟人了吧？若想多多親近，來日方長，不差了這一時半會。”

    皇帝竟然親切的稱其為“小金”，而不是直呼其名，且說什么“來日方長”？足見此人在皇帝心目中的分量非同小可

    楊致話中本就意含調(diào)侃，皇帝出聲一招呼，自然不會再與金子善糾纏。應(yīng)聲上前，只見石亭周圍仍為樹木籠罩，亭內(nèi)四角擺放了四個炭火熊熊的銅盆?；实凵砼箅t光滿面，臉色比平日更顯出奇的紅潤。一手執(zhí)著銀壺，一手執(zhí)著銀杯，正在自斟自飲。

    楊致躬身長揖道：“微……兒臣見過父皇?！?br/>
    皇帝放下銀杯，滿不在意的揮手道：“要你這廝叫朕一聲父皇，怎地還這般生澀？免禮，免禮來，來，來坐陪朕喝兩杯，今日咱們好生說說話?！?br/>
    指著圓幾上的另一只銀杯道：“小金，來給致兒斟酒”

    楊致老實(shí)不客氣的就勢落了座，同時暗自思忖，皇帝今日在如此隱秘的地方召見，對自己的熱情卻略顯過了頭。這副架勢，與馬成提醒的“謹(jǐn)言慎行”豈不是牛頭不對馬嘴了？

    金子善也不多話，不聲不響的從皇帝手中接過銀壺，不慌不忙的將楊致面前的銀杯斟滿，又恭謹(jǐn)?shù)膱?zhí)壺退下，侍立在皇帝身側(cè)。

    楊致此刻與皇帝的距離不過兩尺，可謂觸手可及，但總感覺有什么地方不太對頭，胸前也涌上一股微微的溫?zé)帷?br/>
    “父皇今日怎地有這般雅興？兒臣本就不善飲酒，平日里就是個口無遮攔的，如若待會兒耍起酒瘋恐怕愈會是胡言亂語，那便大大不妙了”

    臉上笑意盈盈，卻暫不忙著端杯相敬。借著口中胡亂搭訕的片刻功夫，笑瞇瞇的兩眼迅速掃視了一遍三人之間相距不過三尺見方的環(huán)境，雖瞇成了一條線、卻仍不失半分犀利的目光最后落在了金子善手中的銀壺上?！倾y壺看起來怎么隱隱有似曾相識之感？

    壺蓋那該死的壺蓋楊致腦子里驀地靈光一閃：但凡御用器皿，無不極盡精巧考究。不到茶盞大小的壺蓋上為什么會有一條精致的細(xì)縫？雖然銀壺式樣迥異，但楊致對壺蓋上這條細(xì)縫的印象深刻了莫非這與當(dāng)日在北燕定北王府那把銀壺豈有異曲同工之妙？如若不是當(dāng)時見機(jī)得早，早已稀里糊涂成了冤死北燕的一縷孤魂，焉能還有今日？

    那該死的制壺匠完全可以用“殺人滅口、必備佳品、帝王專用”做廣告詞了楊致雖對大夏的歷史軼聞不甚了然，但不難想象，所謂開國以來兩代皇帝僅止在此地召見了三位重臣，絕非什么莫大的榮耀。反而言之，那三位前輩重臣必定沒落下個什么好下場……甚至是死都不知道是什么死的，死得莫名其妙

    皇帝此番召見是何用意，楊致進(jìn)宮之前不是沒有仔細(xì)的想過。原想皇帝最多就是以一種獨(dú)特的方式敲打敲打他，很難說就一定對他懷有太大的惡意。然而這把該死的銀壺卻令楊致認(rèn)定，皇帝今日對他也絕對沒什么好意?；实鄄挥觅N身近侍馬成伺候，而敢于只留金子善一人在身邊，也令楊致斷定，在皇帝眼中，貌不驚人的金子善的心智武技，恐怕未必就比自己遜色多少

    楊致在這一瞬間心中頗為糾結(jié)：除非是皇帝瘋了，否則的話，在這個時候無論如何都沒必要取他性命。隱龍示警，從無差錯。從胸前的反應(yīng)情形來看，這種可能性亦是極小?？苫实弁蝗婚g裝神弄鬼的給他來上這么一手？到底是想干什么？是賭上一把，裝作毫無察覺的把這杯酒喝下去？看看皇帝葫蘆里到底賣的是什么藥？還是干脆不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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