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如墨直接回家，草草卸了妝，仰面倒在床上。身體累極，但精神反而變得分外敏感。她聽見樓上抽水馬桶的聲音，底下車子飛快劃過地面的聲音，隔壁鄰居抬高的一聲咳嗽，遠處模模糊糊的敲門聲……

    她還是年少的時候，尤其喜歡張愛玲?？此摹缎F圓》，總有些物傷其類的意思。張愛玲那樣清高驕傲錦心繡口的人物，面對愛情一樣的卑微：雨聲潺潺，像住在溪邊。寧愿天天下雨，以為你是因為下雨不來。

    她便是她書中所寫的，在晨霧中遙望羅馬大軍擺陣的“斯巴達克斯”里奴隸起義叛軍，只有等待，全然地等待。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冷調(diào)的暮光照進來，程如墨緩緩翻了個身，看向窗外，依然沒有動，便這樣望著今日的最后一縷光芒漸漸湮滅，最終一切歸于沉寂的黑暗。

    她從床上爬起來，將燈打開。自己去廚房炒了一個蛋飯，坐下來默默吃著。望見了沙發(fā)上陸岐然的行李袋，呆愣看了片刻，收回目光，繼續(xù)吃。吃完了洗碗、洗澡，又回到臥室，將燈關(guān)上。

    不知道過了多久，放在一旁的手機突然響起來。

    程如墨頓時從床上彈坐起來，直愣愣望著那歡快震動的手機，過了半晌，方小心翼翼地將其撈起來。

    她看了看手機屏幕，是個沒有保存的號碼，心里頓覺失望，卻又松了口氣，她將電話接起來，剛說了句“喂”，就聽見里面?zhèn)鱽砺曀涣叩目蘼暎骸敖恪?br/>
    程如墨聽見嚴(yán)子月聲音就氣不打一處來，那邊也似乎是怕她掛電話，立即斂了哭聲飛快說道：“姐！你別掛電話！我現(xiàn)在在咱們區(qū)派出所，你能不能過來一趟……”

    程如墨驚訝，好半晌才消化這消息，冷聲問她：“你又惹什么事了？”

    “我沒惹事，我是被牽連的！姐你過來一趟吧，你不過來派出所不放我走……”

    “那你打電話給我干什么，我又不是你家長！你趕緊給你媽打電話，讓她領(lǐng)你回去。”

    “我媽知道了非殺了我不可，”嚴(yán)子月放軟了語調(diào)，“姐你就只需要過來簽個字就行，不費多大的事。我求求你，今后你讓我干什么我都答應(yīng)你?！?br/>
    “我不稀罕你給我干什么，你趕緊給你媽打電話吧，我掛了……”

    “姐！”嚴(yán)子月嚇得立即扯起嗓子哭起來，“求求你了！我之前不懂事我跟你道歉，你不要不管我啊，我爸知道了會打死我的！我今后決不再給你添麻煩了，你就當(dāng)是最后幫我一次，好嗎……”

    程如墨聽著，想了想，說：“要我過來也不是不行，我問你一件事?！?br/>
    “問問問！十件都可以！”

    程如墨頓了頓，閉了閉眼：“你告訴我，你高三時候遇到的那事，是不是假的？”

    那邊頓時不說話了，連哭聲也一并收了。

    程如墨心里也有數(shù)了，冷冷笑了一聲。

    那邊嚴(yán)子月憋不住打了個哭嗝，狠狠地抽了一下鼻子，邊哭邊說：“我當(dāng)時手機沒電關(guān)機了，我也沒發(fā)現(xiàn)……后來……后來聽我室友說我爸媽正滿世界找我，我……我就……”

    “所以這么多年，你就瞞著我，利用我對你的愧疚感時不時來訛我？”程如墨抬高了聲音，“你是不是還暗地里想我這人這么傻缺，是不是？”

    那邊沒說話，只有嗚咽的聲音。

    “嚴(yán)子月，你自己說，你怎么就變成這么一個不招人疼的玩意兒……你愛跟著你媽、跟著舅媽在背后嚼我舌根也就罷了，反正兩片嘴長你身上，我權(quán)當(dāng)你們說的不是人話?？赡阕约赫f，我虧待你沒？我媽虧待你沒？你怎么就他媽的這么狼心狗肺！把我耍得團團轉(zhuǎn)，你覺得心里特爽是吧？特別有成就感是吧？”

    程如墨氣得不行，當(dāng)下撂了電話將手機摔到一邊。她在黑暗里坐了許久，忽低聲罵了一句，抄起手機起身朝外面走去。

    剛走到一樓，忽接到林苒的電話：“我估摸著你們也該散了，怎么樣，情況如何？”

    “我沒跟陸岐然在一起，這會兒要去派出所?！?br/>
    “去派出所干什么？”

    “接個白眼狼?！?br/>
    “誰？……嚴(yán)子月？！她怎么去派出所了？”

    “她成天跟一堆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遲早的事。”

    林苒沉吟片刻：“我正在外面，離你住的地方也不遠，估計十五分鐘就到了，要不你等等我跟你一塊去？”

    程如墨想了想：“行?！?br/>
    掛了電話，她就在梧桐樹下磚砌的花壇上坐下，看著對面正摟摟抱抱跳著舞的大媽們?？諝庖魂噹е鴫m土氣息的溽熱，間或又吹來一陣涼風(fēng)。對面有個水果攤子，一個大爺正坐在那兒削著菠蘿。

    程如墨忽然有些想吃，起身去買了一塊。正捏著棍子吃著，林苒的別克開過來了。

    車子穩(wěn)穩(wěn)當(dāng)當(dāng)停下，程如墨趕緊幾口吃完，拿紙巾擦了擦手，拉開門坐上副駕駛。林苒也不廢話，掉了個頭往區(qū)派出所去。

    二十分鐘到達，派出所的人說明了一下情況，原來是嚴(yán)子月跟著一塊玩兒的那些人里頭，有人私底下在賣不干不凈的東西。大隊的人查到KTV，將一屋子人都帶回來了，正好嚴(yán)子月也在場。詢問之后確定嚴(yán)子月不知情，便只讓她做了筆錄。程如墨到了之后，警察將嚴(yán)子月教育了一番，讓程如墨簽字之后就放行了。

    三人一起出了派出所大門，嚴(yán)子月這才完全止了哭。她本是化了濃妝，這會兒整個哭得花里胡哨。林苒看不過去，抽了幾張紙巾遞給她。

    嚴(yán)子月啞聲說了句“謝謝”，接過來狠狠擤了一下鼻子。

    程如墨瞥她一眼，冷聲說：“我也算是仁至義盡了，今后你再也別來找我?！?br/>
    嚴(yán)子月睜著通紅的眼睛看著她，即便平日里如何囂張，這會兒也跟斗敗的公雞一樣，再也不敢頂嘴。

    程如墨便也不再理她，挽著林苒的手臂往停車的地方走去。走出去兩步，忽見車燈一閃，一輛寶馬正朝著這邊開過來。

    車子停在她倆旁邊，車窗搖下來，齊簡堂從里面探出頭來，驚訝道：“你們怎么在這兒？”

    程如墨迅速看向嚴(yán)子月：“你還喊了幾個人？”

    “我……我不是怕你不來嗎？”

    齊簡堂也明白過來，啞然失笑。嚴(yán)子月瞅了程如墨一眼，匆忙挪到齊簡堂車子旁邊，低聲問他：“我餓了，你能不能借我點錢?！?br/>
    齊簡堂看向程如墨，程如墨沒有表態(tài)。齊簡堂笑了笑說：“既然都在這里碰上了，要不找個地方咱們一起吃點夜宵吧？”

    嚴(yán)子月上了齊簡堂的車，程如墨坐林苒的車，四人一起到江邊找了一家燒烤攤子。江水波光瀲滟，江邊十里都是煙熏火燎，空氣里全是各色食物的香氣。各家店前露天的場子上坐滿了人，人聲嘈雜，笑聲中間或夾雜幾句帶著濃濃本地方言味道的三字經(jīng)。

    “雞脆骨、骨肉相連、羊肉串兒、魷魚各來二十串，再來四個烤饅頭片，四瓶啤酒――你們還要不要什么？”齊簡堂問。

    林苒搖頭：“先吃著吧，不夠再點?！?br/>
    坐了一會兒，林苒便問起程如墨今日同學(xué)聚會的情況。趁著燒烤還沒端上來的當(dāng)口，程如墨便把白天發(fā)生的事大致說了一遍。

    林苒聽得差點掀了桌子：“這白蘇還沒完沒了是吧！你跟陸岐然的事了她跟著操哪門子心！不趕緊將她自家喂的那狗看好了，要是他再這么一劈腿，恐怕腿得折成三級殘廢！”

    齊簡堂笑道：“這你就不懂了，這位姓白的奇女子，肯定已經(jīng)找好了下家。”

    “誰？”程如墨剛一問出口便醒悟過來，“趙忱？”

    “不然呢？”齊簡堂笑說，“我跟你說，你知道男人什么時候最殷勤嗎？那肯定是將要搞到手，又還差那么一丁點的時候。他跟白蘇沆瀣一氣，鞍前馬后，指哪打哪，唱雙簧似的，肯定私底下都計劃好了。”

    林苒點頭：“有道理。白蘇雖然討不到什么好處，但她本意就是挑撥離間，即便挑撥不成，制造點矛盾也是好的?！?br/>
    程如墨皺眉：“這人是不是心理有毛?。俊?br/>
    林苒笑了笑，忽盯著她說：“你覺得葉嘉這人怎么樣？”

    程如墨一愣，說：“很好。”

    “你覺得要是陸岐然選擇她，你甘心嗎？”

    程如墨垂眸：“他本來就選擇過她?！?br/>
    “所以就是這么回事，要是陸岐然跟葉嘉在一起，你頂多覺得羨慕嫉妒。要是陸岐然選了白蘇呢？恐怕就只剩恨了吧？”

    老板將一大盤烤好的串兒端上來，林苒挑了串羊肉，咬了一口，接著說：“白蘇肯定也是這么想的。在她看來，你沒她白，沒她高，沒她家里有錢。她是天生白富美，你是天生女……那啥，她要是輸給葉嘉了，也沒什么好說的；可你倆同一起跑線競爭，你條件比她差還順利上位了，換成是你你心里高興？是不是也想把她剁吧剁吧扔江里喂食人魚？”

    程如墨聽得好氣又好笑：“你的意思是我還應(yīng)該體諒她？”

    “不是，我就想說別跟她一般計較。她就是想膈應(yīng)你，讓你跟陸岐然產(chǎn)生齟齬，反正她得不到，也不能讓你順利得到。你要是計較了，就正好順了她的心意?！?br/>
    齊簡堂連連點頭：“苒妹說得有道理，如墨你多向她討教討教?！?br/>
    程如墨順手將剛剛擦過桌子的紙巾往齊簡堂身上一扔：“苒妹是你能叫的嗎？”

    人在局中，總是霧里看花。程如墨聽齊簡堂和林苒一分析，覺得心中舒坦了很多?！拔疫€有一點不明白，白蘇是怎么知道我懷孕這事兒的？”她將目光投向齊簡堂。

    齊簡堂趕緊擺手：“我都不認(rèn)識她?！?br/>
    一直在一旁默默啃著脆骨的嚴(yán)子月這時候嗆到了一般，猛地咳嗽一聲，程如墨心里咯噔一下，目光立即掃過去。

    嚴(yán)子月趕緊將手里的串兒放下了，眨巴眨巴眼睛看著程如墨：“我真不是故意的。上回跟我同學(xué)去醫(yī)院，在婦產(chǎn)科碰見邱宇跟一個女人在一起――估計就是你說的白蘇。我聽見邱宇在那兒編排你跟齊簡堂，一時氣不過就上去把他們倆罵了一通，估計就是那時候……說，說漏嘴了?！?br/>
    程如墨頓時氣得只想把桌子上盤子掀起來扔到嚴(yán)子月身上去：“你趕緊吃完了給我滾！”

    嚴(yán)子月訕訕地笑了笑，拿起脆骨接著啃。

    程如墨想她剛才說的話，忽覺得不對勁：“等等……你說婦產(chǎn)科，你去婦產(chǎn)科做什么？”她立即看向嚴(yán)子月的肚子，“你是不是……”話說了半截，又將目光轉(zhuǎn)向齊簡堂。

    齊簡堂被她目光盯得脊背發(fā)麻，然而他自己也不敢肯定，只好也將目光投向嚴(yán)子月。

    嚴(yán)子月趕緊說：“是我同學(xué)不是我！”

    程如墨白她一眼：“真是你我也不覺得稀奇。”

    吃完了大約晚上九點半，程如墨本打算依然坐林苒的車，但想了想，對齊簡堂說：“你送我一程吧，我有事想問問你。”

    嚴(yán)子月立即說：“那我呢？”

    程如墨看著她就來氣：“你自己坐地鐵回去！”

    林苒笑：“我送她吧，反正差不多順路?！?br/>
    “送什么送！這小白眼狼怎么出來的就讓她怎么回去！”程如墨看嚴(yán)子月一眼，“你跟著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混一起，今后真被抓進去了，千萬別打我電話，也別喊我姐，我可受不起你這樣的妹妹?！?br/>
    嚴(yán)子月現(xiàn)在也算是有把柄捏在程如墨手里了，這時候只低頭望著自己腳尖，也不吭聲。

    程如墨覺得沒勁，便不再多浪費唇舌，住了聲。

    幾人一起往停車場去，程如墨跟林苒道別之后上了齊簡堂的車。齊簡堂方向盤一打，朝著程如墨住的方向開去，他瞥了程如墨一眼，笑說：“我覺得你真的應(yīng)該去考個駕照?！?br/>
    “我這么路癡，把我放路上去不是自殺就是謀殺，我還是省省吧?！?br/>
    “不是有導(dǎo)航嘛，”齊簡堂笑了笑，抬手將廣播打開，里面正在放一檔電臺節(jié)目，女主持刻意壓低的聲音要多做作有多做作，“說吧，你想問我什么事？”

    程如墨本打算將廣播關(guān)掉，但想了想，有點別的聲音也不至于太尷尬，便由著它了。她將車窗搖下來一點，江風(fēng)瞬間灌進來。程如墨捋了捋被吹亂的發(fā)絲：“我以前去找過陸岐然前女友，但到了她學(xué)校門口就慫了，坐了一整天也沒敢進去……我想問問你，假設(shè)你是陸岐然，你會怎么想？”她頓了一下，“會不會覺得，我這人很……”她想了想，也沒找到一個確切的形容詞。

    齊簡堂一笑：“我就知道你要跟我談陸岐然的事。你心也真寬，太瞧得起我了?！?br/>
    程如墨嘆了口氣：“我身邊也沒其他可以聊這種事的異性朋友了，我就想聽你站在男性的角度幫我分析一下，我……我現(xiàn)在不敢見他。”

    “站在男性的角度，我也只能代表個體不能總結(jié)全部。這么說吧，就我所了解的，男人大部分還是很享受來自女人的崇拜的，不論這女人是美是丑是好是壞。同時，女人所定義的好壞，其實跟男人定義的好壞不盡相同。好比說你那位白同學(xué)，女生對她恨之入骨吧？但男人無所謂，反正只要不是正經(jīng)娶回去的，膚白貌美也就夠了。所以就我看來，你這事兒根本不算個事兒?！?br/>
    他偏頭看了程如墨一眼：“不信？那好，這么說吧。一個人只有把自己的行為最終付諸行動，并且對他人造成了傷害，才叫犯罪。你這連犯罪未遂都稱不上，完全只停留在意識層面，沒有對陸岐然前女友造成丁點影響。非要說的話，你就是被愛情沖昏了頭腦，以至于讓嫉妒這種低級的思想控制了行動……”

    “打住打住，”程如墨白他一眼，“你怎么越說越懸了。”

    齊簡堂哈哈一笑：“你想聽分析我就分析給你聽嘛。但我說了不算啊，你還是得問陸岐然?！?br/>
    “……你這不是說廢話嗎？”

    齊簡堂伸手將音量調(diào)得大了些，跟著音樂哼起歌來。程如墨手肘撐著車窗，蹙著眉，久久沒有展開。

    很快到了她樓下，程如墨開門下車：“謝謝你，公司再見?！?br/>
    齊簡堂擺了擺手。

    程如墨朝樓梯口走去，剛走出去幾步，聽見背后傳來齊簡堂喊她的聲音。程如墨頓步轉(zhuǎn)身，見車窗大開，齊簡堂一條胳膊撐在上面，隔著夜色看著她：“你記不記得，我曾經(jīng)告訴過你，我問過陸岐然大學(xué)時候喜不喜歡你？”

    程如墨頓時怔住，忽覺自己心臟怦怦激烈跳動起來。

    齊簡堂望著她，輕輕笑了一聲：“我應(yīng)該早些下決定，不至于到了現(xiàn)在，已經(jīng)無路可走了。陸岐然說得對，他說――”齊簡堂定定看著她，聲音低下去，仿佛呢喃，“很難不被你吸引?！?br/>
    程如墨瞪大了眼睛。

    齊簡堂笑看著她，說：“算不上喜歡，但被喜歡之外的其他吸引。男人慣常這樣，你……多點自信吧，我也是男人，我雖然不敢斷定他愛不愛你，但我能感覺到他對我的敵意?！彼栈馗觳?，最后朝著她揮了揮手，“晚安?！闭f完，便將車窗緩緩搖上了。

    引擎一陣轟鳴，車子很快啟動，一路駛?cè)胍股小?br/>
    程如墨手撫著胸口，靜靜站了良久，方轉(zhuǎn)身緩緩朝里走去。齊簡堂最后這幾句話在她腦中回旋，她覺得自己被一陣不可名狀的狂喜攫住，一瞬間想要大笑大叫，但又想發(fā)聲大哭。她努力保持鎮(zhèn)定卻又被這陣按捺不住的喜悅弄得手足無措，若不是老樓聲控?zé)魤牧?，以至于阻攔了她的腳步，她極想就這么飛奔上去。

    她踩著昏暗的光線上樓，掏出鑰匙打開門，抬手將客廳燈打開，光線傾瀉而下的瞬間，她赫然發(fā)現(xiàn)陸岐然正定定地坐在沙發(fā)上。

    程如墨嚇了一跳：“怎么不開燈？”

    陸岐然沒說話，抬眼靜靜看著她。

    程如墨忙換了拖鞋走到他身旁，看著他面沉如水，心里頓時咯噔一跳，她下意識退后一步，伸手抱住了自己的手臂，扯開一個笑：“你是不是有話想對我說？”

    陸岐然抬頭望她一眼，聲音帶幾分沉冷：“你覺得我想跟你說什么？”

    程如墨咬了咬唇，心臟一路地往下墜，偏此刻下意識笑了一聲，聲音也不由得帶了幾分刻薄：“說什么我也不奇怪。”

    陸岐然定定看著她，目光有些冷氣勢亦有些駭人，程如墨心里瞬間動了千念，開始仔細盤算著如何才能輸?shù)皿w面。陸岐然出去了這么久，和葉嘉總是有些話要說。

    如此，齊簡堂方才與她說的這句話，倒像是個十成十的笑話了。

    只論吸引，到底比不上八年如一。

    程如墨漸漸打定了主意，正要先發(fā)制人，陸岐然突然用力將她手臂抓住，猛地朝自己方向拽過來。

    她一時未防，重心不穩(wěn)腳下趔趄，差點跌倒，忙伸手撐住了沙發(fā)，半跪在他面前的地板上。

    程如墨已被他身上的氣勢壓迫得脊背發(fā)冷，陸岐然方才開口：“你去哪兒了？”

    程如墨一怔――他聲音有些啞，仿佛給煙熏過一樣。她本下意識要頂撞一句“關(guān)你什么事”，話到了嘴邊卻最終滯住，只說：“我出去辦了點事?！?br/>
    陸岐然繼續(xù)沉默不語，她明白他是真生氣了，偏又不理解這氣從何而來，她笑了一聲：“即便你要跟我吵架，是不是先給我個理由？”

    話音剛落，陸岐然托住她的后腦勺，死死扣住，隨即低下頭去咬住她的唇。

    到最后兩人都呼吸不過來，陸岐然這才放開她，又笑了一聲，沙啞的聲音在兩人彼此糾葛的氣息間響起來：“有時候總覺得，要是不看緊點，你估計就這么一走了之。下鉤的是你，放餌的也是你，結(jié)果你支了魚竿就打算撤――有時候我真他媽想就這么一掌掐死你?！?br/>
    程如墨聽得發(fā)怔，陸岐然望著她眼睛繼續(xù)說：“我知道你什么想法，我說什么你都要存疑。對你好你覺得我在算計，哄著你你也覺得我是因為愧疚，我想買套房子把你后路斬斷，但你覺得我是在斬斷自己的后路。程如墨，你自己說說看，你希望我怎么做？”

    “我……”程如墨張了張口，終是啞口無言。

    “你自己看看，你關(guān)機幾個小時了？”

    程如墨有些明白他為什么生氣了，下意識就要去掏手機，陸岐然又伸手將她腦袋扣緊，迫著她與他直視：“你不是寫小說的嗎？不是自詡為情感專家嗎？你告訴我，你書里的人愛上一個人花了多長時間？你不是喜歡我嗎？那你當(dāng)時喜歡上我，又花了多長時間？”

    程如墨喉嚨頓時一哽，眼前一陣水滴漸漸逼上來。

    陸岐然居高臨下直直望著她的眼睛，繼續(xù)逼問：“你覺得時間是問題嗎？”

    程如墨點頭，又立即搖頭，然后只一瞬，眼淚莫名就滾落下來。陸岐然怔了一下，這才將她松開了，身上那陣攜風(fēng)裹雨般的怒氣瞬間消退了三分。

    仍是望著她，聲音卻平靜了些：“你了解我這個人，有些話不愛掛在嘴邊。我想跟著你好好過日子，我的確是沒有什么折騰的心思了，但我是個寧缺毋濫的人，你應(yīng)該了解。”

    “嗯。”程如墨一邊哽咽一邊點頭，心里瘋狂發(fā)酵的異樣喜悅偏又化作委屈，“可你為什么不早說?！彼且魸庵兀f完這句忍不住抽了抽鼻子。

    陸岐然望著她這樣子有些想笑，微嘆了口氣說：“在說之前，我總得先做點什么，而且――”他頓了頓，“我以為你能懂?！?br/>
    程如墨搖頭，忽伸手將他擁住，額頭緊緊抵著他結(jié)實的胸膛，手指抓著他襯衫的領(lǐng)口，輕輕顫抖，“我不敢這么想，我覺得自己在自作多情――可我再也不想自作多情了，更不想被你捏著軟肋。今天白蘇說得很對，我的確沒那么清白無辜，我曾經(jīng)存過齷齪的念頭，我想著要祝福你們，但我又……”

    “可以了，”陸岐然手掌按上她的背，“如墨，可以了。我才被你捏著軟肋，你這人真是太難揣摩，時時刻刻跟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伸出爪子不分?jǐn)秤岩煌▉y撓?！?br/>
    程如墨撲哧一笑。

    “又哭又笑，你幼稚不幼稚，嗯？還有，咱們這不算吵架，今天的事也只是件雞毛蒜皮的小事，”陸岐然也輕聲一笑，伸手將她往上拽了拽，“坐起來?！?br/>
    程如墨“嗯”了一聲，沒有動。

    “怎么了？”

    “……麻了?！?br/>
    “……”陸岐然看她一眼，忽伸手從她腿下穿過去，將她打橫抱了起來。

    凌晨時分程如墨醒來，發(fā)現(xiàn)被汗水濡濕的鬢發(fā)已經(jīng)干了。她覺得口渴，起床去倒了杯水，回來發(fā)現(xiàn)陸岐然也醒了，正睜眼看著她。

    程如墨在床邊坐下來，將杯子遞到他嘴邊，陸岐然捏著她的手，喝了大半杯。程如墨將玻璃杯擱在一旁，重新躺回去。

    陸岐然伸手將手臂搭在她腰上，程如墨覺得癢，笑了笑拿開了：“離我遠點，熱。”

    陸岐然立即伸出手臂將她整個按進自己懷里，程如墨試著掙了掙，未果，便由著他了。再次入睡之前，她腦中模模糊糊閃過一個念頭，想著該將它抓緊，偏這念頭像斷了線的風(fēng)箏一樣飄得飛快。她實在困極，便由它隨風(fēng)而去了。

    第二日日上三竿兩人才起，陸岐然吃了個中飯，下午兩點便又乘著高鐵回去。程如墨昨晚臨睡之前閃過的那念頭，到底沒機會再問，轉(zhuǎn)念一想，又覺得也無必要再問。

    齊簡堂立了大功，是以整日在她面前炫耀邀功。程如墨被煩得不行，最后答應(yīng)以一頓飯作為重賞。訂的是花式鐵板燒，齊簡堂絲毫不打算替她省錢，緊著最貴的點。程如墨掀了掀眼皮，也懶得理他這幼稚行徑。

    兩人正吃著，忽一道人影飄飄忽忽就閃了過來，程如墨望見是嚴(yán)子月，臉立即沉下去：“你又來做什么？”又望了齊簡堂一眼：“你通知她的？”

    嚴(yán)子月嘻嘻一笑，毫不客氣地坐下了，瞥著齊簡堂說：“吃飯就吃飯，還發(fā)條狀態(tài)做什么，生怕別人不知道你們在哪里是吧？我姐和我姐夫感情好著呢，沒你的份兒?！?br/>
    程如墨總覺得小白眼狼態(tài)度不對勁，看她一眼說：“你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你別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嚴(yán)子月喊來服務(wù)員加餐具，“我就是過來蹭頓飯?！?br/>
    程如墨白她一眼，懶得與她計較。

    很快便烤了三小塊牛排出來，程如墨咬了一口，覺得味道實在不怎樣，又想到這牛排的價格，格外有些肉疼。

    “你和蘇鈺怎么樣了？”

    齊簡堂手里動作頓了一下，笑嘻嘻說：“這么關(guān)心我？”

    嚴(yán)子月喝了一口葡萄汁，代他回答了：“他們合作都談得差不多了，不過不打算結(jié)婚?！?br/>
    程如墨點了點頭，忽然意識到不對勁，立即抬頭望著嚴(yán)子月，卻見她正大大方方地將齊簡堂碟子里的扇貝夾到自己碗里來，程如墨望見她這旁若無人的態(tài)度，嗆了一下，頓時劇烈咳嗽起來，她連忙端過杯子來喝了口水，好半晌才緩解過來。

    鐵板上烤著的雞腿熱油中吱吱作響，程如墨回想前幾日齊簡堂去派出所接嚴(yán)子月時的狀況，越想越覺得不對勁。她心里有事，是以嚴(yán)子月說話都沒注意，嚴(yán)子月沖她“喂”了好幾聲，她才回過神來，茫然問道：“什么？”

    嚴(yán)子月翻了個白眼：“我說，幺舅這兩天回老家了，他不在紅葉園干了嗎？”

    程如墨愣了一下：“什么時候的事？”

    嚴(yán)子月一邊給三文魚蘸芥末一邊說：“就前幾天啊，突然就回去了，幺舅媽打電話過來跟我抱怨呢?！?br/>
    程如墨面上一冷：“所以你今天就是來我這兒打聽情況的？”

    “不是不是，”嚴(yán)子月趕緊否認(rèn)，“我不也是好奇嗎？就想知道幺舅是不是犯了什么錯。”

    程如墨想了一會兒，自己心里也有些猶疑不定，一抬眼望見嚴(yán)子月?lián)溟W撲閃的好奇目光，頓時氣不打一處來：“你想我把你進派出所那事兒告訴你爸是吧？”

    嚴(yán)子月哀號一聲噤了聲。

    程如墨記掛著這事兒，回去以后給劉雪芝打了個電話，劉雪芝說沒聽見動靜，又冷笑說怕是她幺舅吃不得這個苦，想著要做點輕松的活兒，所以就回去了。

    “以后這種吃力不討好的事，你們就少干點。”程如墨說，“他是求著我們幫忙的，我們幫了七分他還不高興，反而以怨報德。你顧念手足之情，人家可只存了劫富濟貧的念頭。”

    劉雪芝嘆了口氣：“哪有這么容易?！?br/>
    “我以前也想著好歹是親戚，我小時候舅媽也還挺寵著我。但經(jīng)過上回，經(jīng)過嚴(yán)子月這一遭，我算是想明白了，人越是善良越是容易被人欺負。他們早不是當(dāng)年你發(fā)燒背著你走十里地去看病的兄弟姐妹，即便念及當(dāng)年情誼，這些年下來，也還得差不多了。”

    程如墨也知道，真要斷絕來往不是件容易的事，尤其是她老家注重宗族觀念。但無論如何，疏遠些卻并不難。

    劉雪芝聽她這么說，口氣有些松動。上回吃飯程如墨姨媽和舅媽確實做得太過分，她本就已心存芥蒂，如今也懶了心思，這段時間全只在表面上應(yīng)付。

    因劉雪芝說沒事，程如墨心里還有其他事情，便沒顧及這茬了。

    天氣越來越熱，程如墨房子又悶又小，那小小風(fēng)扇早應(yīng)付不過來。請了人來修空調(diào)，說是老化得嚴(yán)重，還不如換個新的。程如墨想著要是真要買房，這空調(diào)就算是白買了，裝起來要跟房東商議，退租時還要跟房東協(xié)調(diào)。越想越麻煩，最后折中了一下，買了個空調(diào)扇。

    陸岐然依然很忙，比前一陣更忙。因為有上次那番談話，程如墨多了些安全感，不再整日患得患失，只是擔(dān)心陸岐然太過操勞。

    她這邊工作清閑些，忙起來也只是一陣一陣的，于是便自告奮勇承擔(dān)起了舟車勞頓的工作。

    有時候陸岐然加班，她過去能見面的時間也僅僅晚上睡覺的幾小時。但她覺得無所謂，陸岐然上班時她就幫他打掃衛(wèi)生，完了去旁邊找大點兒的菜場買菜給他燉湯。

    陸岐然也給她配了一把鑰匙，程如墨后來過去便不特意打招呼了。時常是她做好了飯在沙發(fā)上看著電視，看著看著便聽見門外響起陸岐然的腳步聲。

    有次在飯桌上，陸岐然便調(diào)侃她是田螺姑娘。

    程如墨想了想，給他講了個笑話：“話說從前有個農(nóng)夫，有天回家累得不行，嘀咕了一句要是有雞湯喝就好了，結(jié)果第二天回家就見桌子上放著雞湯。他非常驚訝，又用其他各種食物試了一遍，百發(fā)百中，百試不爽。農(nóng)夫過上了滋潤的小日子，開始變著花樣嘗試全國各地的美食。有次他聽說柳州有個叫作螺螄粉的小吃非常有名，就躺在床上念叨了一句。”

    陸岐然見她不往下說了，便問：“然后呢？”

    “然后沒有了?！?br/>
    陸岐然想了兩秒，猛笑一聲：“你講笑話真不行，不過田螺姑娘當(dāng)?shù)眠€行?！?br/>
    程如墨瞥他一眼：“怎么？你也想吃螺螄粉了？”

    她見陸岐然定定望著她，心里忽地一動，想到那晚他將她插在發(fā)上的彩鉛拔下來，動作十足的調(diào)情，她見陸岐然眸光微閃，呼吸不由得放緩了，輕聲說：“你不會想吻我的，我嘴里……”

    后半截話被陸岐然湊過來的吻堵在口中。

    今次田螺姑娘來得不巧，下高鐵開始就覺得小腹隱隱墜痛，在崇城夏日的驕陽下一照，背上一陣一陣冒冷汗，到了陸岐然樓下，去超市里買了包衛(wèi)生巾，上去一看果然親戚造訪。

    程如墨疼得渾身發(fā)抖，勉強攢了點力氣給陸岐然發(fā)短信：“身體不舒服，沒做飯，你在外面吃了回來吧?！?br/>
    之后將手機扔在一邊，去廁所里馬桶里上坐著。坐一陣，出來躺一陣，又去坐一陣。這樣折騰得滿身是汗，疼痛卻沒有絲毫緩解。

    正感覺眼前一片白花花像是天地混沌未開，又疼得如同盤古朝著她劈了一斧，耳朵捕捉到開門的聲音。隨即腳步聲朝這邊走來，陸岐然帶著一身暑氣到了身邊，隨即她額頭被一雙溫?zé)岽笫指沧×耍骸霸趺戳耍俊?br/>
    程如墨翻過身來望著他，有氣無力地說：“東渡過來給你送福利，但是大姨媽不給簽證。”

    陸岐然哭笑不得。他也是第一次碰上這種情況，看她整個蜷在床上，疼得像只被放在熱油里煎炸的蝦米，著急又束手無策。憑著聽到的一些說法，又是沖紅糖水又是裝熱水袋。程如墨出了一身汗，紅糖水喝下去半天了，但半點兒效果也沒有。

    陸岐然坐在床邊上，凝眉沉著臉拿手機百度緩解的辦法。他看見說是掐合谷穴有用，立即放了手機將程如墨手一把拉過來。

    程如墨臉色煞白，想開口問他干什么，奈何除了微弱的喘息半個字都說不出來。

    陸岐然看她一眼：“忍著?！闭f完大拇指指甲朝她虎口處穴位狠狠一掐。

    程如墨疼得低叫一聲，眼淚差點迸出來：“疼……”

    陸岐然別過臉不理，仍是使勁掐著，任憑程如墨如何讓他放開也不撒手。過了大約十多分鐘，程如墨動靜消停了些，陸岐然這才轉(zhuǎn)過去看她：“怎么樣？”

    “……好像好點了?！?br/>
    陸岐然便又掐了五分鐘才將手松開，他望著程如墨好似從水里撈出來一般，起身去給她絞了塊毛巾過來，他一邊幫她擦臉一邊問她：“你每次都疼？”

    程如墨輕輕點了點頭，聲音有氣無力：“有時候沒這么厲害，我一直不準(zhǔn)，昨天喝了杯冰水，今天就提前來了?！?br/>
    “檢查過沒有?！?br/>
    程如墨情緒怏怏：“中藥都喝過好幾個療程了，一停就沒用?！?br/>
    陸岐然看著她，又將她胳膊拿起來顛了顛，低哼一聲：“我看你就是缺乏運動，身體素質(zhì)不行，今后跟著我起來晨跑?！?br/>
    “別……”

    “先跑一年再說?！?br/>
    程如墨苦著臉：“我最不喜歡跑步了?！?br/>
    “那是你一個人跑，跟我一起你就喜歡了?！?br/>
    “跟你也不喜歡?！?br/>
    陸岐然盯著她：“那你喜歡什么？羽毛球？乒乓球？網(wǎng)球？要不游泳吧，游泳還能塑形?！?br/>
    “……我要是都不喜歡呢？”

    陸岐然挑眉：“你試試看。”

    程如墨坐起來將他手臂抱住，可憐兮兮望著他：“我大學(xué)體育每學(xué)期都是六十分，好不容易解脫了，你忍心逼我嗎？”

    陸岐然態(tài)度強硬：“這事沒商量?！?br/>
    程如墨見苦肉計沒用，便哼哼一聲將她手臂放開繼續(xù)躺回去。過了一會兒，陸岐然忽伸手將她手攥住了，程如墨手指一蜷，便聽見陸岐然沉靜的聲音響起來：“我不是逼你，是怕你遭罪?！?br/>
    程如墨抬眼，定定看著他，看了一會兒，自己笑起來：“既然你誠心誠意要求了，那我就大發(fā)慈悲地答應(yīng)你吧?！鳖D了頓，聲音低下去，“也是該鍛煉一下，不為我自己也得為你未來的孩子考慮?！?br/>
    陸岐然沒說話，將她手攥緊了。

    躺了一會兒，程如墨起床去重新沖了個澡，回臥室重新躺著。陸岐然跟著忙前忙后出了一身汗，也去洗了個澡。再回去時，發(fā)現(xiàn)程如墨已經(jīng)睡了。他將空調(diào)扇關(guān)小了些，又拿毯子將她腿和背仔細搭好。她側(cè)身躺著，燈光下兩條小腿顯得白皙勻稱。陸岐然看了一眼，自顧自笑了一聲，在她旁邊躺下了。

    程如墨是餓醒的，醒來差不多晚上十點。她想起來陸岐然也沒吃飯，伸手將他推醒：“你吃什么，面條好不好？”

    陸岐然本打算在程如墨旁邊躺會兒就起的，但躺下精神就松懈，跟著她一塊兒睡了過去。早晨醒來，程如墨說：“該做飯了?！?br/>
    他咕噥著“嗯”了一聲，從床上坐起來：“我來吧，你是病號?！?br/>
    “我來就行，”她望見他眼眶底下一圈的青紫，估計他這周又加班了，“疼過去就沒事了，哪至于到病號的程度?！?br/>
    她從床上爬起來，淘了一碗半的米在電飯鍋里燜著，去浴室洗了把臉，然后開始切菜炒菜。兩菜一湯，兩人吃得干干凈凈，沒剩飯也沒剩菜。吃完之后陸岐然洗碗，程如墨則去洗臉?biāo)⒀溃缓箝_了電視在沙發(fā)上窩著。

    她望見陸岐然朝浴室里去了，心里忽起了促狹的念頭，放了遙控器也跟著進去。陸岐然在刷牙，瞥她一眼沒說話。程如墨走過去將他從背后抱住了，也不說話，就東拍一下西捏一下。

    陸岐然將口中牙膏漱干凈了，轉(zhuǎn)過身來將她手捏?。骸案墒裁矗俊?br/>
    “還能干什么，”程如墨笑，“點火唄?！?br/>
    陸岐然挑了挑眉：“你別以為這樣我就沒辦法了?！?br/>
    “什么辦法？‘浴血奮戰(zhàn)’啊？”程如墨說完這句就后悔得想將自己舌頭咬下來，抬眼望去果見陸岐然瞅著她猛笑，她耳根泛紅，也就不指望調(diào)戲陸岐然了，抽了手打算回客廳。

    陸岐然卻將她拽住了，笑說：“膽量漸長，可惜還是虛張聲勢。”

    這個點電視也沒什么精彩節(jié)目，程如墨隨意停在一個臺，跟陸岐然說起自己的猜想。

    陸岐然聽完頓了數(shù)秒，方問：“你是擔(dān)心嚴(yán)子月還是齊簡堂？”

    他神色如常，語氣也聽不出喜怒，程如墨腦中卻閃過一個念頭，不由得笑了一聲：“你那天跟吃了槍子一樣，原來是看到齊簡堂送我回來了？”

    陸岐然擰眉看她，不說話。

    程如墨樂起來：“醋勁不小啊，陸先生?！?br/>
    “你再說一句，我就真要你英勇獻身了?！?br/>
    “你這么禽獸，我怎么早沒發(fā)現(xiàn)?！背倘缒φf。她倒也不敢繼續(xù)捋虎須了，伸手將他手臂拿起來，頭枕著他的腿躺了下去，“我不擔(dān)心，我現(xiàn)在攥著她的把柄，想她也鬧不起來。我只是想到了上回白蘇講的那主編和實習(xí)小姑娘好上的故事，本來是不信的，但現(xiàn)在卻有點兒信了?！?br/>
    “如果嚴(yán)子月真能做到這點，也算是她有本事，但我看來，差得遠了――他什么時候走？”

    “誰？”程如墨“哦”了一聲，“齊簡堂啊。聽嚴(yán)子月說，他跟蘇鈺已經(jīng)談好了合同的事，估計年內(nèi)肯定是會走的吧?！?br/>
    陸岐然“嗯”了一聲，過了一會兒，又說：“夏天熱，你別跑來跑去了，周末找時間去看看房子吧?！?br/>
    程如墨怔了一下，“好，我看什么時候有時間……”

    “別敷衍我，你再不去看，那售樓小姐都要發(fā)展成小三了。”

    程如墨撲哧一笑：“哪個售樓小姐？我怎么不知道你還勾搭上了售樓小姐？”

    “悅銘家園的。上回我留了一個號碼給她，她看我有買房子的意思，又不好意思直接催，一天三次踩著飯點給我發(fā)祝福短信?！蹦┝擞终f，“怎么不見你給我發(fā)得這么勤快？”

    程如墨笑得不行：“我發(fā)二十個字你回兩個字，愛誰誰發(fā)，你以為你是領(lǐng)導(dǎo)批復(fù)文件呢，不是‘已閱’就是‘同意’。”

    “不是有電話嗎？再不濟微信語音。”

    “一樣的，我微信嘰里呱啦說一串，你還是回兩個字。真的跟你聊天太累了，陸同志這一點你真的需要深刻檢討?！?br/>
    “檢討什么，言簡意賅懂嗎？”陸岐然笑了一聲，又說，“房子早裝修也好趁早搬進去，然后抽個時間我們一起去趟琿城?！?br/>
    程如墨怔了怔，抬眼望著他：“你跟你父母提過我嗎？”

    “轉(zhuǎn)職買房都是大事，肯定是要跟家里商量的，”他看程如墨臉上現(xiàn)出些擔(dān)憂的神色，又說，“我媽業(yè)余生活豐富，騰不出多的時間來干涉我們的事?！?br/>
    程如墨看著他：“真的？”

    陸岐然點頭：“而且她這人有點女權(quán)主義，你見了她別的不說，先把你跟你爸之前的關(guān)系稍微提點兩句，保證她立即跟你統(tǒng)一戰(zhàn)線。”

    程如墨忍不住笑出聲：“那到時候他們見面了場面一定很熱鬧，我爸這人本來就怕老師，如今親家母還是個女權(quán)主義的老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