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東的護(hù)城河里,又淹死了一個人。
張同跟著鐵萬趕到的時候,那個人已經(jīng)被撈起來了,身上蓋著干凈的白布,捕快們圍成了一個圈,將周遭的百姓都隔離開去。
死的,是一個男人。
在護(hù)城河里泡了好幾天了,整個身體包括面目都被泡腫脹了,分不清此人的真實面目,身上穿著的衣服也不過是薄薄的一條單衣。
張同皺了眉。
這么冷的天,不知道什么時候就要下雪了,還穿的這么單薄出門。
太奇怪了。
放下驗尸箱,張同蹲在尸體旁邊,輕輕掀起蓋著尸體的白布一角,只聽周圍被攔在外面的百姓一陣低呼。
他回頭看了一眼外圍,又見那些一驚一乍的百姓紛紛捂住了自己的嘴巴,還有一些人作勢擋住了自己的眼睛,從那手縫里偷偷看,更有一些人似乎是被嚇到了,往后退了幾步,轉(zhuǎn)身迅速跑了。
張同揮手將站在一邊的鐵萬招呼過來,指著方才轉(zhuǎn)身跑了的幾個百姓,輕聲說道:“看到那幾個人沒有,找點(diǎn)時間挨個兒查查?!?br/>
鐵萬順著望過去,雖看不見那幾個百姓的面貌,但根據(jù)他們身上的衣物,還有常年下來滿城巡邏對樊縣百姓的熟識,鐵萬幾乎可以斷定那幾個人是誰。
故而,他點(diǎn)頭應(yīng)下。
因為尸體嚇人,那些個原本還圍在旁邊想看看熱鬧的百姓,只看了一眼,就都紛紛后退的更遠(yuǎn)。
他們吐了。
隨后,人也越來越少。
張同松了口氣,仔細(xì)檢查起尸體來。
因為死者只穿了一件單衣,所以全身上下沒有能證明他身份的東西,身上更沒有金銀首飾,脖子上連一根普通吊墜都沒有戴。
胸前有一處傷口,應(yīng)是匕首造成的,直接刺入。
張同戴著手套,細(xì)細(xì)觀察著死者胸前那處傷口,緊蹙眉頭,他從驗尸箱里拿出一根細(xì)長的如同筷子一樣的東西,從傷口頂端緩緩刺入,沒過多久,又緩緩抽出。
傷口很深,很筆直。
用力刺入,然后拔出,需要很大的力氣,一般弱女子不太可能做得到這一步,如果是習(xí)武之人,就不好說了。
張同站起身,拍了拍手,指著說:“先抬回去?!?br/>
“檢查完了?”鐵萬湊過來。
張同搖頭:“哪兒有那么快?先抬回去,我得解剖,你帶人好好搜搜這護(hù)城河里,還有周圍的環(huán)境和百姓,看看有什么蛛絲馬跡?!?br/>
“行?!?br/>
沒有關(guān)楚在的這些日子,時常插科打諢的鐵萬突然間好像能獨(dú)當(dāng)一面了。
張同看著他,走前搭著他的肩,說:“關(guān)捕頭不在,辛苦你了。”
“分內(nèi)之事?!辫F萬笑著,眼睛本就小,如今更是只能看見一條縫了。
這邊,忙得不可開交。
另一邊,章府里面,云生醒了。
看見她睜開眼睛的時候,章九晟簡直開心地想要跪謝上蒼垂憐。
“云生,你感覺怎么樣?”章九晟趴在床邊,眼巴巴地望著目光從呆滯慢慢變的有神的云生。
云生深呼吸了一口氣,扭頭看向章九晟,輕輕說了一句話:“我想喝水?!?br/>
章九晟迅速從地上爬起來,幾乎是奔跑的姿勢,將茶水遞到云生嘴邊,一邊還在囑咐著:“你剛醒,沒怎么吃東西,先潤潤嗓子,不要喝的太多?!?br/>
云生點(diǎn)點(diǎn)頭,一副乖巧的樣子,還真的就只是抿了一小口。
“我去吩咐下人,先喝點(diǎn)小米粥,養(yǎng)養(yǎng)腸胃?!闭戮抨奢p聲說著,下意識地摸了摸她的額頭,讓云生以為她是受了風(fēng)寒。
章九晟只離開了一會兒,就又立刻回來了。
他擔(dān)心。
一分一秒都不想讓云生離開自己的視線。
“很快就來,且稍等一會兒。”章九晟掖了掖被角。
“我怎么了?”云生突然問。
章九晟愣住了。
隨后眼珠子一轉(zhuǎn),扯出一個笑容,說道:“你受了風(fēng)寒,原本身子就弱,還一天到晚竟在外面瞎跑,我都受不了這天氣,更遑論是你?這回老實了吧?”
云生笑了笑,從被子里伸出手,輕輕拽了拽章九晟的衣角:“別生氣,以后我不亂跑就是。”
“這才對?!?br/>
云生醒了,她完全忘記了這些天她發(fā)生了什么,也完全忘記了自己在噩夢當(dāng)中掙扎。
她信了章九晟的話,只是覺得自己生了一場風(fēng)寒,吃點(diǎn)藥,睡一覺,就會和從前一樣了。
可章九晟的心,像是被捆上了巨石,一點(diǎn)一點(diǎn)的往下沉。
當(dāng)下人端著熱騰騰的米粥推門進(jìn)屋的時候,章九晟小心翼翼地扶起云生,從旁邊拿過一個枕頭墊在她身后,讓她能夠舒服地靠著。
端過米粥,章九晟輕輕吹了吹,送到云生唇邊:“小心燙。”
就這么一口一口喂著的時候,章齊燁來了。
方才章九晟出去的時候,就已經(jīng)讓一個下人去百世堂通知章齊燁,云生已經(jīng)醒了。
章齊燁因而來的很快。
“感覺如何?”這是他看到云生的第一句話。
云生緩緩仰起頭,她整個人的動作非常緩慢,像是一個年逾過百的老人家。
“感覺很累,像是打了一場仗?!?br/>
章齊燁看著她,坐到床邊,雙指微涼,輕輕探上云生的手腕。
他神色微斂,眼眸低垂,云生看不出他什么情緒,章九晟也幾乎秉著鼻息,他們都在等章齊燁給出一個令人接受的答案。
收回手,章齊燁替云生掖好被角,面上毫無表情。
“身體還是很虛弱,需要好好休息,不過沒什么大礙,你是不是最近一段時間都睡不好?”章齊燁盡量選擇了較為委婉的詞,卻看見云生微微蹙眉,似乎陷入了一種迷茫的狀態(tài)里。
見她如此,章齊燁的心也漸漸往下沉去。
“我好像……記不太清了,睡得應(yīng)該還行吧?!?br/>
“好,我去給你開一些藥,你好好休息?!闭慢R燁說著,便起了身。
章九晟不放心,跟在章齊燁后面出去了,而云生又迷迷糊糊睡了過去。
“哥!”
章九晟追上了門外的章齊燁,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是不是有問題?”章九晟迫不及待。
章齊燁搭著他的手背,說道:“不是問題大不大的事,你沒發(fā)現(xiàn)嗎?云生開始忘事了。”
“什么意思?”
章九晟這問題著實讓人不知道怎么回答,章齊燁搖了搖頭,最后還是走了。
天氣很冷,卻比不上章九晟此時的心冷。
他以為他能將云生保護(hù)的很好,卻又讓人在不知不覺中傷了云生。
她體內(nèi)本就有毒,如今毒上加毒。
“我真是個廢物?!闭戮抨傻碾p腿幾乎支撐不住自己。
章齊燁也不好過,他飛奔跑回百世堂,一頭扎進(jìn)了醫(yī)書堆里,一直到藥童將晚飯送到門口,他才發(fā)現(xiàn)自己一天都沒進(jìn)過食了。
他扔下醫(yī)書,整個人呈大字型躺在書堆上,看著屋頂。
章齊燁學(xué)醫(yī)數(shù)十年,從沒接觸過這種毒,或者說,他的見識依舊太短。
他想再出去闖闖了。
這個念頭,如蒼鷹盤旋,揮之不去。
“大少爺,有人找您?!币粋€藥童站在門外,輕輕敲了敲門框,發(fā)出低沉的聲音。
章齊燁一下子從書堆里爬起來,問道:“是誰?”
“一位姑娘?!?br/>
章齊燁皺眉想了想,自己似乎并沒有與什么姑娘有過來往,除了云生,還能有誰在這個時候找上門?
按照藥童這語氣,又不像是病人。
忽的,章齊燁想到了一個人。
姑娘?
也的確符合。
“請她進(jìn)來。”章齊燁理了理自己凌亂的衣服,用手抓了抓散亂的頭發(fā),形象尚可。
果不其然,進(jìn)門的是無衣。
“多謝?!睙o衣偏頭向那藥童道了聲謝,便又扭頭看向章齊燁,唇角微揚(yáng):“大少爺是遇到了困難?!?br/>
“見笑了?!闭慢R燁瞥了一眼滿屋子堆的亂七八糟的醫(yī)書,迅速收拾出一張椅子,說道:“請坐,不知姑娘今日來是有什么事嗎?還是……之前的事情,有著落了?!?br/>
“我今天來是兩件事,一件事是之前名錄的事,可以確認(rèn)上面寫的都是真事,只不過證據(jù)收集要麻煩些,我的人還需要一點(diǎn)時間?!?br/>
“好,那么另一件事呢?”
“另一件事,我聽說云生病了?!睙o衣神情堅定,原本章齊燁還想瞞著,但看她并非用的疑問句,就知道她早已知道了,便也不再多說什么,只點(diǎn)了點(diǎn)頭。
看著一地的醫(yī)書,無衣說道:“云生的病,我?guī)筒簧鲜裁疵?,但是有一個線索,倒是可以提供給大少爺。”
“你說?!?br/>
“以前紅豆還在時,告訴過我,有一種毒是后宮之中的,名為美人夢,中此毒者,終日惶惶,入夢為噩,會慢慢記憶缺失,反應(yīng)遲鈍,最后可至人瘋癲發(fā)狂而死,原是后宮之中嬪妃爭斗所用。”
章齊燁眉頭緊皺,看向無衣。
是誰告訴她,云生這些癥狀的?
章府早就對外封鎖了消息,只說云生得了風(fēng)寒,臥床不起。
章齊燁不語,神色愈發(fā)凝重。
無衣似乎看透了章齊燁的想法,說道:“大少爺且放心,我自然不會害云生,只不過我在樊縣這么些年,自然是有一些消息來源的,不會對章府對云生有任何不利?!?br/>
“好,我且信你,那這個美人夢可有的解?”既然人家這么說了,章齊燁也暫時將懷疑壓在心底,轉(zhuǎn)而問關(guān)于這毒的線索。
“紅豆沒有告訴我。不過我覺得,既然是毒,自然是有的解的,皇宮里出來的東西,那就找宮里的人。”
京城,千里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