計言此刻站在劉勛家門前,劉勛家雖然不是住在京城里特別好的地段,但也是有些超過了他收入的,如果不是祖上蒙蔭,那就只能說明他這位老上司“奮斗有方”了。
扣了扣門,向著里面報上了自己名號,門內(nèi)傳來一個婦人的應(yīng)門聲,緊接著就聽見有人一路快走著來到了門前。
門一打開,竟然是一個跟劉勛差不多年紀(jì)的婦女,看著挺養(yǎng)尊處優(yōu)的,但是家里也沒個下人,竟然還要自己拋頭露面的出來開門。
估計是劉勛的夫人,計言忙做了自我介紹,說是來拜訪劉勛大人的。
他摸不清劉勛請自己的來意,而且跟劉勛也算不上有什么交情,因此就直接空著手來了。
那夫人顯是知道計言要來拜訪的,忙照顧著計言進(jìn)了門,說劉勛在后堂準(zhǔn)備飯菜呢,隨即親自領(lǐng)了計言進(jìn)屋落了座,去叫劉勛去了。
劉勛家地段不錯,但是里面很簡單,或者可以說是簡陋,很多東西看著擺放的也不太對位,似乎是剛住進(jìn)來沒太久。
劉勛從后屋翻身進(jìn)來,還端了壺茶,給計言斟了茶,沒一會,飯菜就開始上桌了。
計言本來以為這是“鴻門宴”,結(jié)果沒想到卻貨真價實的是一場家宴,而且還是挺樸實的家宴,飯菜多是他們自己收拾出來的,飯桌上就自己和劉勛兩人就坐,劉勛也都一是談些家事,什么他祖上干啥的,他兒子在兵部當(dāng)差啊之類的。
飯菜怎么樣就不談了,計言這飯吃的是有點尷尬,他光顧著琢磨這頓飯的含義了,結(jié)果什么滋味也沒品出來,劉勛倒是表現(xiàn)的很自然,吃喝陪著,全程笑臉,還講了幾個笑話試圖逗樂一下計言。
以至于計言都有點糊涂了,是不是剛魂穿而來的時候搞錯了,其實原本的計言這個人就跟劉勛關(guān)系不錯的?
飯就這么不咸不淡的吃著,計言實在覺得無趣,便說自己吃好了,打算回去,劉勛面露尷尬,說自己家剛搬過來沒多久,沒太準(zhǔn)備好,委屈了計言了。
計言擺了擺手,只說太客氣了,就起身要離開。
計言前面走著,劉勛也跟在后面送客,待到了門口了,計言先看了看四周別無他人。
他心想,不如變被動為主動,因此直接低聲問道:“我二月份晚上接的差事是怎么個情況?”
劉勛有些尷尬,他今晚請計言來家里其實完全跟那個差事無關(guān),結(jié)果沒想到對方主動問起了,只能實話實說:“我只是一條線上辦差的,沒接到上面的命令,我也什么都不知道啊?!?br/>
計言有點不滿的看著劉勛,說道:“起碼你知道這個差事的主人是誰?!?br/>
劉勛臉上立刻驚恐萬分,慌亂的擺了擺手,緊張的說道:“我不知道,你別瞎說,我從來沒說過我知道。”
說罷,估計也意識到這個答案計言不會滿意的,他今晚其實是有求于計言,便接著又說道:“你立了大功,現(xiàn)在是鄭大人面前紅人,估計你很快就會知道了?!?br/>
計言知道他不可能告訴自己的,便打算抬手告辭,結(jié)束這場莫名其妙的登門拜訪。
結(jié)果正要走,卻被劉勛拉住了手,只見劉勛一邊說著先等等,一邊從懷里掏出來一個小包,就要塞給計言,計言一摸,應(yīng)該是一些散碎銀子,這就更不能收了。
緊接著,劉勛提到了他兒子,說是他兒子現(xiàn)在于兵部當(dāng)差,結(jié)果誤了點事兒,雖然變賣了祖宅,又上下打點了半天,命和差事是保住了,可是也難有什么前途了,現(xiàn)如今鄭和出洋的很多安排都需要兵部協(xié)調(diào),看看能不能讓計言這個鄭和面前的大紅人,幫忙從中美言幾句。
直到現(xiàn)在,計言才終于明白了這頓飯的情由。
他含糊了一番,然后匆匆的擺脫了劉勛,逃跑似的離開了劉勛家門口,等走出了十幾丈遠(yuǎn),他停下了腳步,轉(zhuǎn)過身來看了看劉勛家的方向,發(fā)了會呆,之后嘆了口氣離開了。
今晚的計言看到了劉勛的另一個身份。
一個父親。
在劉勛家,計言可以說是吃了在明朝最莫名其妙的一頓飯,但是臨走的時候,他終于明白了,劉勛只是一個普通人而已,一個普通的父親,想為自己的孩子做點什么。
計言在回家的路上,一直在努力的回憶,試圖想起一些關(guān)于自己父母的信息,可是腦子里什么都想不出來,他能想起以前發(fā)生的一些事,看過的一些東西,但是想不起來以前的生活中有過家人,他的腦海中,一直陪伴他的似乎永遠(yuǎn)只有深邃入骨的孤單。
他最深切的感受到家人的存在,是去梅駙馬府做客那次,雖然駙馬和公主對他仍有戒備之心,但是計言看著他們和梅雨寧的言談,真真的體會到了一個詞,其樂融融。
第二日,計言特意早些出門,先去了一趟駙馬府,打算問一下梅雨寧什么時候有時間,去他新家看看,順便幫他鑒識一下幾件家具好不好使。
結(jié)果從駙馬府里出來一個丫鬟打扮的人,她先說了自己是小姐的侍女,然后悄悄的跟計言道,梅雨寧現(xiàn)在出去辦差去了,估計要幾日才能回來,計言又確認(rèn)了一下,他們知道自己的新住所,之后只能意興闌珊的回了。
梅雨寧這南鎮(zhèn)撫司的差事倒是辦的還挺盡心。
就這么過了幾日,計言家也搬完了,他雖然還沒特別搞懂那工部的圖紙,但是他估計那不會是重點,要不然鄭和就安排工部的人去山東了,所以鄭和主要還是希望他去調(diào)查,他也不可能一直耽擱下去,便跟王景弘說了聲,定了第二日乘船北上。
他走前又去了一趟駙馬府,結(jié)果梅雨寧還是沒回來,計言只得告訴梅雨寧的侍女,自己明日一早就要在長江碼頭乘船,去外地辦差了。那侍女記了下來,保證只要小姐回來,肯定通知到。
第二日一早。
計言決定乘船先沿著大運河北上,等到了運河不通的地方,再轉(zhuǎn)陸路,主要也不是因為別的,實在是六月的天氣太過炎熱毒辣,太陽底下趕路,這是要出人命的啊,坐船的話,一個是水面上清涼一些,另外也有個遮擋。
先沿著長江順流而下去鎮(zhèn)江,然后再鎮(zhèn)江換船,沿著京杭大運河北上,這是他的計劃。
本來以為會在長江的碼頭處看見梅雨寧,但是直到船開了,也沒見人來,沒辦法他也不可能在這兒繼續(xù)等著,只得三步一回頭的上了船。
船在長江上,剛出了京城范圍,計言瞪大了眼睛,因為他看見梅雨寧騎著馬站在岸邊,風(fēng)塵仆仆的,頭發(fā)也沒怎么扎好,顯然是匆忙而來。
長江乃是大河,計言乘坐的也是一艘搭載了十幾人的沙船,自然是不可能隨便??康?,因此兩人只能遠(yuǎn)遠(yuǎn)的互相張望著,很像是一些爛俗的偶像劇橋段。
計言一陣悵然,感覺整個心神都被掏空了一般。
此刻,他真恨不得跟那些言情電影里演的一樣,立刻跳下船,游上岸,哪兒不去了。
不知道這次離別,下回再見又要什么時候了。
船畢竟沒有停,沒多久就讓彼此在相互的視線中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