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芍藥一見有人闖入，尖叫一聲，一下子鉆進(jìn)了被子里，而那男的則不知所措地跪在那床上，還保持著剛才行樂的姿勢。

    楊玄感未經(jīng)男女之事，見其丑態(tài)畢露，臉上羞得發(fā)燙，忙轉(zhuǎn)過了臉去，沉聲喝道：“你們這對狗男女，好不要臉，還不快穿了衣服出來聽候發(fā)落！”

    片刻之后，這對男女在黑暗中摸到了衣服穿上身，慢慢地走了出來，芍藥披頭散發(fā)，粉臉慘白，楚楚可憐的大眼睛里淚水漣漣，穿了件白色中衣，赤著腳，渾身在微微地發(fā)抖，為自己接下來的命運(yùn)而恐懼。

    而那男子，則是個三十四五的書生，中等身材，看上去身形單薄，弱不禁風(fēng)，白凈面皮，雙眉斜飛，甚是英俊，和芍藥一樣也只是穿了身白色中衣，赤了腳，低著頭不敢直視別人。

    楊素抓過一只火把，走上前兩步，看了看那男子，那人似乎還不太好意思，把臉扭來扭去。

    楊素看了兩眼后突然哈哈一笑：“我道是誰，有膽入我楊素府中偷香竊玉，這不是太子舍人，東宮侍讀李百藥李學(xué)士嗎？怎么，似你這飽讀詩書之徒也學(xué)那無恥淫賊么？”

    那人正是李百藥，一看自己身份被識破，長嘆一聲，抬起了頭，火光映著他張慘白的臉，也不知是嚇的還是給凍的。

    “越國公，事已至此，李某無話可說，你要?dú)⒁獎幎茧S便，就是請您別送我去見官?！?br/>
    “哦，為什么？”楊素的語氣中帶著三分嘲諷。

    “想我李家，世代為史官，書香門第，若是此事傳揚(yáng)出去，幾代的門風(fēng)都?xì)г谖沂种辛恕！?br/>
    “百藥不才，為情所困，犯此大錯，不敢再有辱家門，還請您殺我之后，拋尸荒野，過幾日再差人尋回我尸骨。我出門前跟家人說過出城訪友，到時候說我走夜路被強(qiáng)人所殺就行?！?br/>
    芍藥突然撲到了楊素的腿上，泣不成聲：“老爺，求您放過李公子吧，都是賤妾的不是，前幾日去效游時撫琴被李公子聽見，從此一見鐘情，今天李公子來這里也是賤妾勾引他前來的，不關(guān)他的事，您要?dú)⒕蜌⑽野?！?br/>
    楊素突然笑了起來：“李百藥，你這偷香竊玉之徒居然也能如此言之鑿鑿，莫非你來我家偷我姬妾，還是真愛不成？”

    李百藥的眼中突然閃過了一絲希望，向著楊素一拱手，朗聲道：“百藥見到娘子，驚為天人，恨不相逢佳人未嫁時。越國公府何等的戒備森嚴(yán)，百藥一介書生，手無縛雞之力，今天既然敢來，也作好了回不去的準(zhǔn)備，但百藥對芍藥姑娘之心，可表日月?！?br/>
    楊玄感突然覺得此人雖然既迂且癡，卻也是個多情種子，暗想史書中見到的李后主這樣的才子也都是能為了女人而不要天下，實在是不能以常理能猜度，不由暗自嘆了口氣。

    月涼如水，在這秋夜里，微微的寒風(fēng)吹得這院子里的火把噼哩啪啦地響著，遠(yuǎn)處傳來大街上打更人的巡夜聲，更是讓這一刻小院中顯得更加地沉默，楊素低頭沉吟不語，而芍藥則從后面抱著李百藥，伏在他的肩頭小聲地啜泣。

    楊素緩緩地抬起了頭：“李百藥，今天你夜入我府，與我小妾偷情，于公我可以送你見官，你和芍藥同樣會被浸豬籠，還要賠上你李家的名聲。于私我也可以殺了你，如你所說的那樣拋尸深山?！?br/>
    楊素說著看了李百藥一眼，只見他臉色煞白，身子微微一晃。

    楊素繼續(xù)說道：“不過你一向有才名，我楊素一向愛才，這樣好了，你若能在半柱香時間內(nèi)，作出一首詩送給芍藥，我非但不殺你，還會把芍藥送給你，如何？”

    李百藥一下子激動得聲音都變了：“越國公此話當(dāng)真？”

    “我楊素向來說一不二，你應(yīng)該知道的。不過你若是作不出詩或者做得不好，那就休怪我楊素心狠手辣了，到時候送你與芍藥一起去地下做夫妻?！?br/>
    李百藥點(diǎn)了點(diǎn)頭，就著這月光，在這庭院里踱起步來，芍藥鳳目含淚，眼中盡是癡情，盯著面前的情郎，而李百藥則時而低頭不語，時而仰天長嘆，間或嘴中念念有詞，他赤著的雙腳踏在冰涼的地上，竟也渾然不知冷。

    楊素剛下這道命令時，就有人從屋中擺出一個香案，點(diǎn)上了一柱香。不知不覺香已經(jīng)燒了一半，楊洪忍不住上前欲告知楊素，卻被楊素擺擺手阻止。

    又過了片刻，只聽那李百藥開始緩緩吟道：“歌聲扇里出，妝影鏡中輕。未能令掩笑，何處欲鄣聲。知音自不惑，得念是分明。莫見雙嚬斂，疑人含笑情。

    佳人靚晚妝，清唱動蘭房。影入含風(fēng)扇，聲飛照日梁。嬌嚬眉際斂，逸韻口中香。自有橫陳分，應(yīng)憐秋夜長?！?br/>
    李百藥吟到最后幾句時，停下了腳步，雙眼熱淚盈眶，盯著芍藥一動不動，而那芍藥早已是梨花帶雨，掩面而泣。辭真意切，盡是才子對佳人的相思之情，又極應(yīng)此景，就連不愛詩文的楊玄感也聽得動容。

    楊素久久地說不出話來，突然間仰天哈哈大笑起來，中氣十足，在這小院中激蕩。

    笑畢，楊素上前拍了拍李百藥的肩頭：“李百藥，你果然名不虛傳，真的是出口成章，魏晉時的曹子建七步成詩，你比他也不遜色啊，居然能把這種勾引人家姬妾的事說得如此有詩意，如此感人，你真有才，太有才了?！?br/>
    李百藥遲疑地看著楊素：“越國公，那我們的賭約？”

    “老夫言出如山，你現(xiàn)在可以帶著芍藥離開了。”

    李百藥與芍藥一下子抱在了一起，喜極而泣，兩個待宰的死囚一下子經(jīng)歷了從大喜到大悲再到大喜的過程，如同坐過山車一般，人生的大起大落，不過如此。

    楊素轉(zhuǎn)過頭來對楊洪吩咐道：“明天準(zhǔn)備五十萬錢，送到李學(xué)士府中，就當(dāng)是我把芍藥送過去的嫁妝?！?br/>
    相擁著的兩人吃驚地睜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盯著楊素，而楊素則是面帶微笑，輕輕地點(diǎn)著頭。

    芍藥一下子跪倒在地，一邊哭一邊不停地磕著頭：“芍藥對不起老爺，老爺卻如此成全我，下輩子芍藥一定做牛做馬來償還老爺?shù)亩髑?。?br/>
    “芍藥，你我畢竟夫妻一場，老夫已年近花甲，你正青春年少，留你成天獨(dú)守空閨也不好?！?br/>
    “今天既然李學(xué)士對你情深意重，我便將你托付于他，就當(dāng)是為你尋個好的歸宿，今后你要用心侍奉李學(xué)士，不可再三心二意，你是從我越國公府出去的，我給些錢也是應(yīng)該，不用客氣。”楊素說完后將芍藥扶了起來。

    李百藥和芍藥再次千恩萬謝而去，楊素吩咐兩個衛(wèi)士把他們從偏門帶出，直接送回李百藥的家。

    二人走后，楊玄感看到父親嘆了口氣，他出來前與楊素商量過此事，知道父親此舉是為了積德行善，想想以后要為了晉王的奪位做不少傷天害理的事，也不知今天的善舉是不是能贖回自己的罪過，心中不覺一陣凄涼。

    楊素對楊洪說道：“今后府上沒有名份的姬妾，若是想尋個好人家，就讓其自行離去吧，每人走的時候送十貫錢，權(quán)當(dāng)我的一點(diǎn)心意好了。”

    楊洪行禮稱是，眾人在這小院里守了半天，楊素直讓大家各自回去休息，不用再值守，楊玄感也回房睡覺，今天他經(jīng)歷了不少事情，興奮地久久不能入睡。

    第二天一早，借福就急匆匆地跑來叫醒了楊玄感，說是那河南王楊昭前來拜訪。楊玄感料到會有這一出，洗漱過后啃了兩個包子就出府相見。

    出了府門，只見一個龐大的身形正在不安地來回踱著步，身后跟了四五個隨從。一見到楊玄感出來，便驚喜地上前拉住了他的手：“玄感，你可來了?！?br/>
    楊玄感臉上帶了些歉意，說道：“不好意思啊，昨天玄感奔波了一天有點(diǎn)累，晚上睡不著，還是仆人來通報，說是您來了才把我叫醒的，勞小王爺久等，實在是萬分抱歉啊?！?br/>
    楊昭搖了搖頭：“世子太見外了，我們既然已經(jīng)是朋友了，不用這樣客套的，不如我就叫你玄感，你就叫我阿昭吧?！?br/>
    楊玄感吃了一驚：“這怎么可以呢，太逾禮了吧?！?br/>
    楊昭笑了笑：“朋友間要這么多禮做什么，禮太多反而生份了，玄感，你說是么？”

    楊玄感搖了搖頭：“阿昭，那我們私下獨(dú)處時就這樣叫吧，不過要是有長輩或者生人在場，還是叫回正式稱呼的好?！?br/>
    “一言為定?！睏钫炎プ×藯钚械氖?，用力地緊了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