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羅剎靜靜站在山下，他的手邊擺著一張精美的茶案。

    沒有人知道他是怎樣將這樣一個茶案擺到了紫金山下，同樣沒有人知道他為何坐在這里。

    他身旁只有一個人，微微垂著眼，看不出神色。

    玉羅剎抬頭看他一眼，他就瑟縮一下：“教主?！?br/>
    玉羅剎早就習(xí)慣了這樣的表情，在他的面前，所有人都是一副戰(zhàn)戰(zhàn)兢兢的模樣，區(qū)別就是有的人學(xué)會了掩飾，而玉天寶連掩飾都做不到。

    當(dāng)時的自己，為什么會拉來玉天寶作為擋箭牌呢？

    玉羅剎懶得去回憶，只淡淡地飲下一杯酒。

    “你可以回去了。”他道。

    玉天寶一怔。

    “是?！彼降走€是沒有反駁，一步一步地往回挪。

    想了想，他又轉(zhuǎn)過頭來：“教主何時回去？”

    玉羅剎的目光微微一凝，然而他那一瞬凌厲的目光仿佛只是玉天寶的錯覺，玉羅剎道：“玉天寶。”

    “在?！庇裉鞂毩⒖檀瓜卵酆煛?br/>
    玉羅剎便問道：“你問這些做什么？”

    玉天寶一怔，連忙道：“是屬下失言了?！?br/>
    玉羅剎的目光有些耐人尋味，卻并沒有就這個話題繼續(xù)說下去。

    此時的紫金山巔。

    西門吹雪和葉孤城相對而立，語氣淡淡：“此劍乃天下利器，劍鋒三尺七寸，凈重七斤十三兩。”

    “好劍?！比~孤城贊道。

    “的確是好劍?！蔽鏖T吹雪眸光微凝，在葉孤城的劍鞘上停頓了那么一瞬，又轉(zhuǎn)而看向葉孤城的神情。

    “此劍乃海外寒劍精英，吹毛斷發(fā)，劍鋒三尺三，凈重六斤四兩?！比~孤城道。

    “好劍?！?br/>
    葉孤城頷首：“本就是好劍?！?br/>
    良久的沉默，風(fēng)在兩人之間呼嘯而過，片刻未停。

    “請?！比~孤城伸手示意。

    西門吹雪沉默。

    “月圓之夜，紫金之巔?！比~孤城淡淡笑了，他的笑容看起來十分平靜。

    “這是你我的約定?！蔽鏖T吹雪的眼底掠過一絲了然。

    “是。”

    是排除萬難也要履行的承諾，是你我不變的約定。

    西門吹雪忽又問道：“你的心可靜了？”

    葉孤城眸光微斂，良久方才道：“之前似是與莊主討論過一件事，學(xué)劍之人，究竟應(yīng)當(dāng)誠于劍，還是誠于人。”

    同是月下，彼時的他們對酒當(dāng)歌，今日的彼此卻握緊了手中的劍。

    葉孤城笑道：“今時今日，我的答案依然未變?！?br/>
    西門吹雪沉默。

    葉孤城便補充了一句：“西門，我的劍不會亂。”

    因為我只誠于劍，而不誠于人，所以即使心亂了，劍也不會亂。

    陸小鳳沉默，花滿樓沉默。

    四下仿佛無人。

    他們悄無聲息地后退，再后退，直到徹徹底底將空間留給了兩人。

    葉孤城看向西門吹雪，眼底微含笑意：“如果我戰(zhàn)敗，請收下我的劍，我的劍就是你的劍。”

    西門吹雪似是一怔，然而他很快頷首：“倘若我戰(zhàn)敗，也請收下我的劍，我的劍便是你的劍。”

    “從此劍不離身?！比~孤城依舊看著西門吹雪，男人神色微涼，他說著，語聲溫和。

    而西門吹雪說著同樣的話，語氣卻是寒涼的：“劍不離身?！?br/>
    就這樣吧，葉孤城在心底笑了笑。

    就讓你承載著劍客的榮耀走下去，帶著我有生之年全部的榮光，繼續(xù)向前。

    葉孤城坦然示意：“請罷?！?br/>
    西門吹雪微微抱拳，目光亦是全然的篤定：“請?！?br/>
    空氣仿佛凝住了。

    葉孤城出劍，西門吹雪同樣拔劍！

    這一刻，風(fēng)聲凝固在兩人的劍光里，西門吹雪率先向前——

    葉孤城的眼前卻不僅僅是西門吹雪。

    一瞬間，他的腦海里掠過很多事，比如白云城里蹣跚學(xué)步的孩童，又比如和南王交涉時的劍拔弩張，再比如現(xiàn)在這一刻……

    葉孤城抬劍，雙肩相錯卻是兵器錚然之聲。

    他在心底苦笑，原來自己說得當(dāng)真沒錯。

    有些時候，出劍已經(jīng)成為了一種本能，不需要心誠，不需要其他。

    劍光如水，月色亦是如水。

    光影交錯之間，竟是二十余招罷了。

    曲霂祁屏住呼吸看唐無影，小心地在唐無影手心里畫了幾筆——

    “葉城主會贏？”

    旁人尚且不知，然而陸小鳳卻也看的明晰，他沉默，掌心盡是冷汗。

    西門吹雪是他的朋友，然而現(xiàn)下他不得不承認(rèn)，再過幾招，葉孤城的劍就會刺入西門吹雪的胸膛。

    唐無影卻沒有開口，他只是定定地看向膠著的戰(zhàn)局，伸手在曲霂祁掌心寫道：“不?！?br/>
    曲霂祁非常懵懂地眨了眨眼。

    不？

    他第一次發(fā)現(xiàn)其實心有靈犀有時候并不好用，比如現(xiàn)在。

    曲霂祁十分茫然又懵懂地眨了眨眼。

    戰(zhàn)局瞬息萬變——

    葉孤城向后躍出幾步，默然停住。

    西門吹雪眼底掠過一絲訝然。

    對于一個對決中的劍客而言，節(jié)奏很重要。

    而現(xiàn)在，處于優(yōu)勢的葉孤城主動地停住了自己的節(jié)奏。

    西門吹雪忽然發(fā)覺，他的掌心竟然覆了薄薄的一層汗，葉孤城沒有開口，所以西門吹雪也只是沉默地看過去。

    直到葉孤城微微笑了笑：“西門，這就是那……天外飛仙?！?br/>
    西門吹雪目光凝住。

    葉孤城屏息，腳尖輕輕一點，向后滑出一步，這一步卻蘊含著太多的奧妙。

    他由平地一躍而起，輕飄飄地落定在枝頭——

    這一刻，天地之間的一切都變得空茫。

    而葉孤城眼中只有一柄劍，只有一個人。

    西門吹雪全身的脈絡(luò)瞬間繃緊！

    下一秒，劍光破空而出！

    這就是那天外飛仙。

    這一劍，蘊含著葉孤城畢生所學(xué)，蘊含了所有的情感與篤定的決心！

    這一劍，凝固了葉孤城絕代的風(fēng)華。

    而同樣，這一劍罷了——

    天地歸一。

    西門吹雪拼盡全力遞出一劍！

    然而他知道，自己慢了，只消這片刻，已經(jīng)足夠讓葉孤城的劍尖穿入自己的胸膛！

    千鈞一發(fā)之際，所有人的目光盡數(shù)膠著在兩人之間！

    曲霂祁的指尖狠狠掐進(jìn)唐無影的手里，唐一葉忍不住一把抓住了吳輝的手，而陸小鳳……他沉默著，和花滿樓一樣沉默著。

    只是這樣的沉默已經(jīng)足夠凝重。

    山下，玉羅剎舉起酒杯的手微妙地頓住。

    玉天寶破天荒地沒有開口。

    風(fēng)停了。

    西門吹雪的劍穩(wěn)穩(wěn)地捅入了葉孤城的胸膛，劍尖沒入皮肉的聲音那么輕，輕地仿佛鴻毛落地。

    葉孤城低眉，手中的劍慢慢落地。

    他就那樣看著劍尖穿過自己的胸膛，空氣在一瞬間停滯了。

    其實一劍穿心并沒有想象中的那么疼，只是破空一聲，然后痛覺都變得尤為遲緩。

    “西門……”

    葉孤城淡淡道，他的聲音已經(jīng)愈發(fā)無力。

    西門吹雪眸光卻是一凝，他拔劍，伸手穩(wěn)穩(wěn)地接住了葉孤城。

    “你……”

    西門吹雪的話音在嘴邊頓住，他有太多的話想要問，比如你為何在最后一刻偏離了你的劍，或者你為何……要對我手下留情？

    西門吹雪吹的是血，不是雪。

    可是在最后一刻，他在葉孤城眼底看到了釋然的笑意。

    他的劍，這一次并不是為了殺人而出。

    可是他還是殺了他。

    不知為何，西門吹雪忽然覺得喉間很堵。

    胸口仿佛凝著一口氣，讓他哽塞到憋悶。

    “劍神?！碧埔蝗~小心翼翼的聲音出現(xiàn)在一旁。

    吳輝如臨大敵地跟在唐一葉身后，生怕暴怒的劍神一劍捅了唐一葉。

    西門吹雪卻只是將葉孤城的衣襟拉了拉，抬眼看過去：“怎么？”

    他的聲線與往常一樣的冷靜，然而離得極近的唐一葉卻驀地發(fā)覺，西門吹雪的手在微微發(fā)抖。

    他執(zhí)劍的時候手永遠(yuǎn)那么穩(wěn)，可是在這一刻，抱著葉孤城越來越冷的身體，看著他慢慢闔上的眼，西門吹雪的手忍不住有點發(fā)抖。

    自己在擔(dān)心什么？

    西門吹雪忍不住捫心自問。

    他忽然想起很多事，比如葉孤城的口是心非，那一壺滿滿的熱茶，還有他們喝掉的一壇壇酒。

    女兒紅的味道很好。

    “這顆藥，是我娘百里清沐藥王留下來的，這顆藥丸能夠起死回生……”唐一葉苦口婆心地勸。

    “他沒有死?！蔽鏖T吹雪眉心微擰，道。

    這是眾人第一次看到西門吹雪這般模樣。

    “可是他就要死了?！?br/>
    眾人的目光轉(zhuǎn)過——

    玉羅剎。

    玉羅剎的身后，玉天寶誠惶誠恐地俯首哈腰，和大家打招呼。

    玉羅剎看向西門吹雪，又看向他懷里的葉孤城，神情不太好看：“不可否認(rèn)，他就要死了?！?br/>
    西門吹雪的手猛地使力。

    “你的藥，要用什么來換？”西門吹雪看向唐一葉。

    唐一葉有些意外：“什么？”

    “什么都無妨?！蔽鏖T吹雪淡淡道。

    這是來自于劍神的承諾，一諾宛如千金。

    可是唐一葉只是搖搖頭：“快救人吧。”

    “……多謝?！蔽鏖T吹雪從他手中接過藥丸，呼吸不經(jīng)意亂了一寸。

    曲霂祁也跟著走過來，葉孤城的呼吸漸趨微弱。

    他閉著眼，唇角依舊是微微上揚的。

    即使是心懷死志，他依然是那般模樣，安靜而沉穩(wěn)，風(fēng)姿卓絕。

    曲霂祁忍不住看向西門吹雪，西門吹雪的神情淡然自若，可是他的手指卻是微微繃緊，暴露了他難得的緊張情緒。

    曾經(jīng)他不相信，有那么一刻，他的心會亂，會因為一個人而亂。

    然而在最后的一瞬，他眼睜睜地看到葉孤城的劍尖偏開了那么一寸，而自己的劍就那樣直直地……沒入了葉孤城的胸膛。

    回憶就在這一刻排山倒海，將西門吹雪毫不留情地包裹其中。

    “該吃藥了?！庇窳_剎看了西門吹雪一眼，毫不客氣伸手，想要地從他手中拿過藥丸。

    西門吹雪的手指猛地一攥：“勞煩了?！?br/>
    他看著葉孤城，這個傳聞之中孤高自傲，卻不可否認(rèn)的好城主。

    此時此刻，他安靜地躺在他臂彎，仿佛只是入睡多時。

    西門吹雪小心地將藥丸推入他唇間，又從水囊里喂了一口水。

    他忽然想起彼時，葉孤城飲酒的時候，唇畔之間總會帶上三分笑，而現(xiàn)在葉孤城依然在微笑，卻讓他驀地心痛如絞。

    這樣陌生的情緒讓西門吹雪幾乎招架不及，然而葉孤城……卻始終沒有任何動作。

    唐無影忍不住看向曲霂祁：“怎樣？”

    “那顆藥丸或許比我的補天之術(shù)要好得多，畢竟我的……需要時間?！鼻幤钣行殡y。

    他適才已經(jīng)悄沒聲地取出蟲笛吹過涅槃重生曲，一遍又一遍，直至疲憊到近乎虛脫?？墒乾F(xiàn)在看來除了堪堪維系住心脈，其他的效果怕是寥寥。

    “那么藥丸呢？”唐無影又問。

    曲霂祁眼底掠過一絲茫然，靠在唐無影身上小憩，邊低聲道：“老實說，我對這些并不是很在行，大抵還是要看造化了?！?br/>
    唐無影伸手，輕輕摸了摸曲霂祁的發(fā)頂。

    像是無聲的撫慰。

    曲霂祁忽然發(fā)覺自己的眼眶有點酸澀，這一路走來，還好有唐無影在自己的身邊。

    一切落幕，可惜結(jié)局卻并不盡如人意。

    西門吹雪抱著葉孤城冰冷的身體起身，他依舊是那樣平靜的一張臉，神色淡然道：“今日勞煩各位，改日定當(dāng)相報?！?br/>
    眾人卻忽然一句話都說不出口。

    因為這一刻，西門吹雪的神情那么冷靜，冷靜地與往日無異。

    可是所有人都知道，西門吹雪內(nèi)心的悲怮幾乎鋪天蓋地。

    因為從此以后，世上再沒有一個人配和西門吹雪交手。

    從此世上，再沒有任何一個人亦敵亦友堪稱知己，更加沒有任何一個人——

    叫做葉孤城。

    陸小鳳向前走了幾步，直到西門吹雪身旁：“我陪你走一段?！?br/>
    西門吹雪如墨的眸子在陸小鳳身上定了幾秒，頷首：“多謝?！?k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