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第七十六回

    七十六

    老五經(jīng)不得激,酒都沒喝完便呼呼喝喝地招呼著琸云去校場跟他比試,琸云這回沒推脫,笑了笑,從善如流地出了酒館。

    才出門,老五忽地“誒——”了一聲，略覺意外地朝前方剛剛從綢緞莊里出來中年男人大聲招呼道：“老林？真是你啊,啥時候出來，早曉得你今兒也出來我就領(lǐng)了你一起了,老楊酒館里全是好酒，你可真沒口福?！?br/>
    這就是老林？琸云不動聲色地打量前方不遠(yuǎn)處中年男人,他穿一身深藍(lán)色襖子，頭上還戴著頂狐皮帽，上下裹得嚴(yán)嚴(yán)實(shí)實(shí)，臉上很是瘦削，眉目間是一派讀書人斯文樣，倒真看不出是個奸細(xì)。

    老林似乎沒想到會這里遇著老五，慌亂之色一閃而過，旋即又立刻恢復(fù)了常態(tài)，籠著胳膊哆哆嗦嗦地走過來小聲道：“想出來買件襖子，本以為立了春能暖和些，不想這幾日反而愈發(fā)地涼下來，可凍得我直哆嗦?！?br/>
    老五直笑，“你們這些讀書人身子都差，不抗凍?，F(xiàn)這天氣哪里冷了，換了北邊，那冬天才嚇人呢……”他一開口就不停歇，啰啰嗦嗦地說了老半天，直到吳元娘忍不住提醒了一句，這才住了嘴，又問：“你買到了？”

    老林搖頭，“店里都是些鮮亮顏色，我這一把年紀(jì)了哪里穿得出來，準(zhǔn)備去別家再看看?！?br/>
    老五笑道：“別啊，你現(xiàn)又不算老，不得趁著而今還年輕趕緊穿得光鮮些，日后老了，才真正……”琸云曉得老五性子，本就有些啰嗦，這會兒喝了酒，愈發(fā)地沒個消停，遂借著去茅房借口悄悄從老楊酒館后門溜了出來。

    她朝后頭巷子里瞅了幾眼，果然瞥見幾個臟兮兮小叫花子，遂朝他們招了招手。那幾個小叫花子相互使了個眼神，其中一個領(lǐng)頭一路小跑奔了過來，點(diǎn)頭哈腰地問：“公子爺有事兒找我們？”

    琸云從懷里掏出兩錠碎銀子，扔了一錠給他，道：“前頭正街有個穿深藍(lán)色衣裳，待狐皮帽中年男人，一會兒你們悄悄跟著，看他去過哪里，都見過些什么人，回頭我再來找你們。”

    那小叫花子立刻亮了眼睛，趕緊將銀子貼身收好，拍著胸脯道：“公子爺請放心，包我身上。”

    “等等——”琸云又揮了揮手里另一錠明顯大了許多銀子朝他道：“你們?nèi)羰潜凰l(fā)現(xiàn)了，該如何是好？”

    那小叫花子嘿嘿笑道：“俺就說瞅見他一個人落單，所以想過去發(fā)一把財。不過公子爺您放心，我們辦事謹(jǐn)慎了，絕不會被人發(fā)現(xiàn)?！闭f話時，又悄悄伸出爪子來想要把那一錠銀子也要過去，卻被琸云躲開，“等你們有了消息再拿錢也不遲?！闭f罷，朝他笑笑，又折身進(jìn)了酒館。

    待她再回來時，老五還拉著老林喋喋不休，吳元娘根本就插不進(jìn)話，又氣又急，索性不理他們了，低著腦袋拉著舒明聊天?，k云上前去踢了老五一腳，毫不客氣地問：“邱大哥，你到底走不走？是不是怕了？”

    老五立刻跳起來，喝道：“誰怕誰！”爾后連告辭話都沒與老林說，跳著腳往校場沖。舒明皺著眉頭略顯意外地看了琸云一眼，似乎有些疑惑為什么剛剛還隱忍沉著琸云突然變得好斗起來。

    老林果然沒跟過來，他們一行四人浩浩蕩蕩地進(jìn)了營地，老五把手一揮，大喝道：“弓箭拿來！老子要跟這小白臉比一場！”

    營地里士兵們立刻圍過來看熱鬧，笑嘻嘻地朝琸云他們指指點(diǎn)點(diǎn)，小聲議論道：“這小白臉長得還真不耐?！薄澳懽右策罅?，竟敢跟邱校尉比箭?！薄罢f不定人家真有本事呢？”“啊呸，你看那細(xì)胳膊細(xì)腿兒，手臂還沒弓粗呢，那弓能拉開嗎？”

    他話剛落音，琸云已經(jīng)接過弓輕輕松松地拉成了半月，周圍議論聲頓時就消停了。

    老五也睜大眼瞪著她，有些意外地道：“喲，還真看不出來，果然有兩下子，難怪敢跟老子比。不過這射箭是射箭，準(zhǔn)頭重要，剛會拉弓沒用。一會兒就讓你瞧瞧爺爺本事，我可不是吹牛，整個營地就屬爺爺我——”

    “嗖——”地一聲響，琸云根本就沒正眼瞄準(zhǔn)，隨意地朝遠(yuǎn)處射了一箭，校場大門上掛著燈籠“砰——”地掉了下來。眾人齊齊地瞪大眼，四周頓時一片寂靜。

    校場大門距離琸云所位子至少有一百多步遠(yuǎn)，便是換了老五，射中燈籠自然是沒問題，可若要他只射中掛著燈籠那根細(xì)線卻也不易。老五被涼風(fēng)一吹，身上酒勁兒立刻就散了，不敢置信地摸了摸后腦勺，喃喃道：“格老子，這小娘——小子還真有點(diǎn)本事?！?br/>
    琸云面上一片閑適，歪過腦袋朝老五揚(yáng)了揚(yáng)下巴。老五抹了把臉，大聲喝道：“小崽子們，今兒就讓你們開一開眼界！”說罷，接過士兵手里硬弓，微微用力，立刻將弓拉得滿弦。四周圍觀士兵紛紛叫好，爾后，他眼睛一瞇，手一松，長箭呼嘯而過，“嗖——”地一聲，擦著燈籠邊兒飛了出去……

    士兵們：“……”

    吳元娘抱著肚子哈哈大笑，舒明也忍俊不禁，琸云歪著腦袋看他，眼睛里不無得意。

    老五頓時有些掛不住，狠狠拍了拍臉，有些不自地道：“喝……喝高了，手……手有點(diǎn)抖。”說罷，又有些不好意思，紅著臉小聲道：“罷了罷了，你這小子箭術(shù)厲害得很，不說我今兒喝了酒，便是沒喝恐怕也不如。這一局算我輸了，咱們?nèi)ケ闰T馬?！彼@一認(rèn)輸，氣勢立刻就降了下來，什么爺爺、老子也不說了，老老實(shí)實(shí)地自稱我，一旁士兵們見他這幅模樣，很是有些擔(dān)心。

    “邱校尉，您今兒喝多了，要不，這騎馬事兒也等到明天？”有士兵好心地勸。

    老五卻不依，犟著脖子道：“別啊，不就是騎馬嘛，我打小就馬背上長大，還沒學(xué)會走路就先會騎馬了，不說喝醉了，便是睡著了也照樣能行。”一邊說著，一邊豪情萬丈地走了前頭。

    吳元娘小碎步跑到琸云身邊耳語道：“阿云，把他給打趴下，讓他見識見識我們厲害！”

    舒明摸著鼻子有些想笑，很努力地忍住了，小聲地問：“一會兒邱校尉不會惱羞成怒吧?！彼麕缀跻呀?jīng)認(rèn)定了老五會輸了，不止是他，就連方才圍四周，對老五信心百倍士兵們也紛紛追過去勸他，“邱校尉，邱校尉，明天再來吧……”

    老五不為所動，大步流星地往馬廄方向走，走了幾步，又轉(zhuǎn)過身來朝琸云大聲吼，“姓方小子你趕緊過來，莫不是怕了小爺了！”得，他才走了幾步，就把方才慘敗事兒給忘了，又開始小爺長，老子短直嚷嚷。

    琸云笑瞇瞇地跟過去，一副親切姿態(tài)，“不過是隨意切磋，何必這么認(rèn)真呢?！?br/>
    老五冷哼，“老子從來就不是隨便人！”

    一眾士兵：“……”

    老五騎術(shù)和身手都不錯，以前方頭山時候能排得上前三，只因上山得晚所以才排后頭，要真算起來，恐怕舒明也不是他對手。所以，他這么自信倒也是情有可原。只可惜，他遇著了琸云，要命是，他還喝醉了酒。

    不過當(dāng)著這么多下屬面，琸云也不想讓他輸?shù)锰y看，第二局賽馬手下留情，便比了個平局。本以為他就此罷手了，不想老五竟愈發(fā)地來了興致，激動地還要來第三局。

    “我們來比試下拳腳功夫?！崩衔鍝]了揮他大拳頭，臉上露出不甘神色，眼睛琸云纖細(xì)胳膊上瞟了一眼，顯得信心十足，“你放心，我下手很有分寸，點(diǎn)到即止，定不會讓你受傷?！?br/>
    吳元娘到底不曾親眼見過琸云武藝，心里頭多少有些沒底，但舒明卻是見過她殺人時狠辣手段，聞言臉上立刻露出看好戲神色，轉(zhuǎn)過腦袋笑瞇瞇地看著老五，很是親切地道：“邱校尉真是客氣?！?br/>
    老五湊到他耳邊，壓低了嗓門耳語道：“不然呢？你不是說這女娃子是燕王妃義女，我要真把她給弄傷了，回頭怎么交得了差。對了，她們怎么到奉安來了？這里可不是她們這些大小姐們待地方。”

    舒明也不曉得怎么回他，淡淡道：“邱校尉先勝出了再關(guān)心這個吧。”

    老五“嗤——”了一聲，斜著眼睛瞪他，“你小子不會以為爺爺我會輸吧。”

    舒明笑，咧嘴露出雪白牙齒，一副云淡風(fēng)輕模樣。

    老五頓時就暴躁了，當(dāng)下跳出來拉開架子朝琸云招手，道：“看你是個小姑……小我?guī)讱q，讓你兩招?！?br/>
    琸云很謙虛地朝他笑，一臉誠惶誠恐，“那就多謝邱校尉手下留情了。”話剛說完，纖腰一擰，竟抬腳朝他踢去，老五被打了個措手不及，雖立刻跳開，卻終究有些躲避不及，左肩被琸云足尖一點(diǎn)，竟似被打得脫了臼一般火辣辣地疼。

    他立刻就反應(yīng)過來了，別看人家小姑娘生得白白凈凈、斯斯文文，可不是好欺負(fù)，就她這利索精準(zhǔn)身手，恐怕整個軍營也找不出幾個來。

    老五酒這回全給醒了，臉上一沉，后退幾步先避開琸云接連攻勢，不想這一退便沒有了再進(jìn)攻機(jī)會，琸云雖是女子，但力氣卻不小，每一招襲來都虎虎生威，而且動作比男子還要靈巧變化，這讓老五很是吃不消。這外人看來，倒有一種他被琸云壓著猛打感覺。

    就連老五自己也說不清楚到底是出了什么事，他對自己武藝一向很有信心，整個營地里能勝過他沒兩個，但就算對上營地里厲害士兵，他也沒有這么吃力過。

    其實(shí)琸云并沒有大家所看到那般勇猛，若真論起武藝，她也不一定就真比老五高超到哪里去，卻是沾了上輩子便宜。對老五來說，琸云是遂不提防、突然冒出來陌生人，但琸云來說，老五那些招數(shù)卻是見過不曉得多少回了，自然曉得該用什么法子來應(yīng)對。故這么匆匆地一交手，老五就被壓著打，場面幾乎不忍直視。

    琸云下手有輕重，笑瞇瞇地老五肩膀和腿上敲了幾下后，他終于老實(shí)認(rèn)輸了，心里頭卻又難免有些憋屈。他長到這么大，還是頭一回跟人打得這么不痛，仿佛手腳都上了鐐銬，根本施展不開，這種感覺實(shí)太糟糕了。

    吳元娘見琸云又贏了，頓時得意起來，蹦蹦跳跳地沖上前大聲喝道：“嘿，大個子，你可別忘了事先答應(yīng)過話？”

    老五眨巴眨巴眼，有些不自然地別過臉去，小聲道：“啥？說啥了，哎呀我都不記得了?！?br/>
    吳元娘見他要抵賴，氣得臉都紅了，拉著琸云胳膊大聲道：“阿云，你看他說話不算話。這人怎么這樣??！”

    琸云笑道：“我們現(xiàn)不就是營地校場么？”

    “這哪能一樣！”吳元娘急得直跺腳，湊到琸云耳邊咬牙切齒地道：“阿云，你果真甘心么？無論文韜武略，你樣樣比人強(qiáng)，偏偏只因是個女兒身就被拘小院子里頭，日后相夫教子，一輩子蹉跎時光？我不甘心——”

    吳元娘臉上隱隱露出些異樣光輝，眼睛閃閃發(fā)亮，“我自幼就聽著堂叔征戰(zhàn)沙場故事長大，那時候便想著終有一天能走出宜都去外頭看一看，甚至也能像堂叔一樣立下軍功，可是，無論是我父母，還是親友，甚至疼愛我姑姑，她們沒有一個人覺得我想法是對，甚至覺得我瘋了，所以才趕緊給我找了門親事想讓我嫁過去收收心?？墒牵也幌爰?。我只要一想到以后幾十年人生全都狹窄后院渡過就覺得不寒而栗，生兒育女，伺候公婆，與小妾拈酸吃醋，跟妯娌明爭暗斗……太可怕了?！?br/>
    琸云安靜下來，舒明也不說話了，默默地看著吳元娘，好像從來沒有認(rèn)識過她似。

    老實(shí)說，跟著吳元娘這幾天下來，琸云有時候也會有些不耐煩，覺得這姑娘實(shí)太能惹事兒了，又不講道理，完全就是個被寵壞驕縱大小姐。直到現(xiàn)聽了她這番訴說，琸云才驚覺其實(shí)她內(nèi)心竟有這般不同凡俗想法。

    “阿云，你是不是也覺得我這些念頭太驚世駭俗了？”吳元娘嘆了口氣，臉色愈發(fā)地晦暗，但眼睛里卻有一種不服輸頑勁兒，這讓她看起來比平日里加奪目。

    琸云忽然覺得心里一軟，有一種說不上來酸澀緩緩涌上來。女人本就不易，雖說吳元娘又沖動又暴躁還不講道理，甚至整天惹是生非，可是琸云卻怎么也對她討厭不起來，仔細(xì)想想，其實(shí)就是因?yàn)樗砩嫌心欠N一往無前精神，這讓琸云不可避免地想起她上輩子。

    作者有話要說：男主好幾章沒出來了，好不習(xí)慣，明天一定要想方設(shè)法拉他出來遛一遛。

    雖然下定決心今天要戰(zhàn)五六千，可是，淚奔啊~~~l3l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