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愚山自然不可能在城隍廟家里沖擊通幽境，他在橋鎮(zhèn)的偏僻角落里租了一間小院，逼仄狹小，但勝在僻靜，幾乎沒有人會來這里。
小院的空地上，已經(jīng)擺滿了一應(yīng)物事，燃燒的薪火烈焰熊熊，烏黑的瓦缸咕嘟咕嘟泛著泡，各種藥材一股腦全扔進去，就是一鍋大雜燴的亂燉。
“師父，這能行嗎？”
沈愚山看著瓦缸里熬煮得黑乎乎之物，臉色不由得有幾分發(fā)愁，這也太不講究了吧。
“這法子就是這點好處，不像煉丹家對火候時機要求把握得那么精準(zhǔn)，把藥材一股腦兒丟進去，熬一鍋漿糊就是了，其中有幾味藥，我考慮到你或許不易湊齊，特地換了常見的替代，總之藥效差不離就是了?！?br/>
楊醉很馬虎的說道。
然而，沈愚山只能聽楊醉的指點，認認真真的燒火，原本便旺盛的火堆愈發(fā)熱烈燃燒，明明空氣中帶著幾分料峭寒意，沈愚山燒著火，熱得大汗淋漓。
四下里無人，沈愚山索性將衣裳脫了個干凈，精赤著身子，不斷重復(fù)著添柴的動作。這一大缸藥汁兒，得幾時敖干吶。
幸好，楊醉在提出這法子前，事前考慮過沈愚山的處境，知道沈愚山這個才初入仙道的愣頭青，復(fù)雜的方法反而不行，因地制宜之下，也只能將就著，不講究就不講究了，法子管用便成。
事實上，楊醉有限的那幾個盡快提升實力的主意，還真就偏偏這個土法子最有效果，當(dāng)然了，副作用也很明顯，那便是十分痛煞人，至于是如何痛，正忙著燒火的沈愚山尚未可知。
“師父，徒兒想請教個問題?！?br/>
眼見這一瓦缸藥汁兒不知何時敖干，沈愚山忙里偷閑問了一句。
遠處陰涼角落里，楊醉靈魂附著的扎草人躲避著陽光，楊醉自然是不放心讓沈愚山獨自沖擊通幽境的，顧不得太陽催殺，親自指點之。
扎草人是沈愚山在楊醉指點下制作的，楊醉的魂魄雖然能暫寄扎草人之中，但是對神念損耗很大，而神念是靈魂力量的延伸。
神念運用非凡，可消耗也大，以前楊醉在幽冥天井里自我深眠，倒是消耗很少，可自從被沈愚山喚醒，又費心費力指點沈愚山修行，這消耗就很大了。
故此楊醉在外面世界不能長久留存。
幸虧沈愚山又從幽冥天井灌輸給他的駁雜信息里，找到了利用功德云溫養(yǎng)關(guān)押物的法子，不過沈愚山近些日子也發(fā)現(xiàn)了，功德云的溫養(yǎng)效果很不佳，畢竟關(guān)押物都是幽冥天井的階下囚，哪家大牢也不會給囚犯好吃好喝的不是。
“你想問什么？”
楊醉無奈搖搖頭，沈愚山什么都好，唯獨好奇心過甚，這都是竹林書屋的喬儒先生慣出來的臭毛病，念書要知其所以然，于是培養(yǎng)了沈愚山凡是問個為什么的惡習(xí)。
沈愚山近些日子積攢了許多疑惑，先挑了個合乎情境的，問道：“師父的魂魄出入幽冥天井總歸不太自由，外面世界又不能久留，可有什么滋養(yǎng)魂魄之物，這樣師父就能陪在徒兒身邊，隨時指點徒兒了?！?br/>
楊醉忽然大笑道：“自然是有的，靈石精粹便是修士們修煉靈魂力量的必備之物?！?br/>
“靈石精粹？聽名字，與靈石似有關(guān)聯(lián)?！鄙蛴奚巾右涣?。
“名字是差不多，但實際上兩者之間可差著十萬八千里呢?！睏钭頁u搖頭，解釋道：“靈石乃是隨緣而生，據(jù)說出自那九天仙脈，而靈石精粹則不然，此物實質(zhì)上產(chǎn)自凡間?！?br/>
“哦？”沈愚山被烈火烤熱的慵懶精神，不由得振作幾分。
“靈石是修士們修煉之物，這我就不多解釋了，而靈石精粹則不同，此物專注于滋養(yǎng)魂魄，對神通境強者而言，靈石精粹乃是不可不得之物，因為神念是靈魂力量的延伸，若想壯大神念，必須得到靈石精粹。與此相反，對徒兒你而言，靈石精粹就不那么重要了，反倒是修煉靈元的靈石，更加要緊一些。”
“師父說靈石精粹產(chǎn)自凡間，徒兒可有機會獲得？”沈愚山懷著希冀的心情問道。
楊醉說道：“靈石精粹乃是靈魂的結(jié)晶，越是靈元滋養(yǎng)的厲害靈魂，靈魂結(jié)晶便愈多，窮困修士們四處斬妖除魔，很大原因便是為了獵取此物，你若是斬了那山魅，想必應(yīng)能多得些?！?br/>
沈愚山沉吟良久，悚然道：“那么……獵殺修士，是否可以獲得靈石精粹？”
楊醉的聲音忽然變得無限悠長，恰似遠山之間的山霧，帶著些縹緲不定的味道，又冷又涼地說道：“修士嗎？自然是有的，收獲還不錯呢?！?br/>
沈愚山的心情愈發(fā)低沉了些。
“哈哈哈，徒兒莫操心了，人族與妖鬼不同，妖鬼的魂魄往往能羈縻陽間許久，人族則不然，風(fēng)兒一吹，便要煙消云散，再厲害的修為，亦是撐不了多久，縱使用了什么法子瞞過了去，怕也是艱難深重呵?！?br/>
“師父，那為何張員外的魂魄能羈縻如此之久？”
“這便是人族魂魄的特異所在了，有一種說法，說是愈強大的，愈受天道因果的關(guān)注，反而死得快些，愈弱小的，用一些簡單手段，便能輕易瞞了去。為師能茍存至今，亦是仰賴幽冥天井之力，這才能逃過天道算計?！?br/>
說著，楊醉深深嘆了口氣：“恐怕這也是老天的平衡手段吧，人族乃天地之靈，若是再能不死不滅，你猜后果如何？”
沈愚山沉吟道：“只怕這天下便要人滿為患了，人族之外的蒼生萬物，更是要難熬了?！?br/>
楊醉點頭道：“你悟性極好，我再補充一點，不僅僅是蒼生萬物難熬，人族自己亦是要困難良多了?！?br/>
沈愚山奇怪問道：“這是何解？”
楊醉笑道：“你忘了我先前告訴過你的，靈石的出處了嗎？現(xiàn)如今這些修士們，天下人供養(yǎng)已是艱難，若是以前的修士們能瞞過因果，魂魄留存下來，累積到現(xiàn)在怕是有百倍千倍之增，如何養(yǎng)得起？”
“養(yǎng)不起。”沈愚山喃喃道，“現(xiàn)在就已經(jīng)爭端漸多，若是把修士們的數(shù)量乘以十倍百倍，只怕天下血流成河，儒圣道祖也壓制不住。”
楊醉點點頭，說道：“你也不要擔(dān)心，獵殺妖魔鬼怪獲取的靈石精粹，更容易一些，修士們大多歸屬各家仙門，誰又敢冒大不韙獵殺修士，便是魔道散修也不會如此，而且收獲又少，倒是奪寶引起的廝殺，才是主流吶?！?br/>
“你應(yīng)該讀過史書，漁獵何以成就文明，唯有有耕有收才是正道，天下間的靈石精粹，其主要來源亦不是靠獵殺妖魔鬼怪而獲得，更不要說什么獵殺修士這等無稽之談，靈石精粹自有其產(chǎn)地?！?br/>
沈愚山眼前一亮，忙追問道：“靈石乃隨緣而生，靈石精粹又是什么出處？”
楊醉說道：“凡是魂魄濃郁之地，大約都會凝結(jié)一些，但真正取之不盡的富礦，唯有兩處：忘川河，四道海?！?br/>
沈愚山又想追問這忘川河與四道海，楊醉則是及時制止道：“莫要打破砂鍋問到底了，將來時機到了，你自然會知曉了，快看！煮得差不多了?！?br/>
沈愚山聞言抬頭，只見瓦缸里咕嘟咕嘟煮著的藥汁兒，原本黑乎乎之物，此刻則是呈現(xiàn)青紅相間之色，賣相依舊不怎么樣，微微嗅之，卻有一股清香襲來，令人精神一振。
“師父，這才哪到哪兒，才熬了一半不到了。”
沈愚山笑著說道。
“哈哈哈，你不會以為要熬干了，搓成藥丸吃進肚里去吧？”楊醉搖頭笑了幾句，忽然沉聲道，“藥香已成，把靈石統(tǒng)統(tǒng)扔進去。你不是喜歡沐浴嗎，跳進去，爽快一番如何？”
沈愚山臉畔掛著的笑容，剎那間凝滯。
“什么？跳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