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路上，倆人沒忍住又繞去市場里溜達(dá)。里面的東西實在太便宜了，像鎮(zhèn)上的年節(jié)大集，但又遠(yuǎn)比大集豐富得多，平時沒票就弄不到的副食在這里一樣俱全，隨便買，想賣多少賣多少，不用像以前在副食店里買一兩二八醬都得憑票，還要想盡法子跟售貨員搞好關(guān)系，低眉順眼賠笑裝孫子，才能多得到一星半點。

    這突如其來的物價變化像是給兩人的巨大驚喜，老頭兒給封了十塊錢的壓歲紅包，倆人在市場里買回一車東西，最后掏兜一看居然還剩了四塊六。

    韓耀邊往倒騎驢上裝冬儲蘿卜邊道：“這回過年可算能吃點兒好的了?！?br/>
    張楊也高興，“明天能多做幾個菜，好好吃一頓像個過年樣兒。誒哥，要不……咱再去買點兒？”

    韓耀摟著他脖子往車上帶：“你趕緊歇火吧你！給你點兒壓歲錢就不知道咋花好了是吧，大手大腳的你當(dāng)你天天招財進(jìn)寶啊?！?br/>
    年三十兒睡一覺就到了，張楊清早起床把對聯(lián)窗花貼好，用鬼子紅給桃酥腦門上點了個冷艷高貴的紅點兒，下面條煮兩個雞蛋，跟韓耀一起朝著東邊站溜直吃早飯。韓耀說像傻子，張楊非說這樣兆頭好。

    晚上，張楊按照韓耀的要求燉了大鍋白菜，炒蘿卜肉絲，燜豆腐，紅燒魚，算上餃子正好五樣菜，放在矮桌上擺成圓形。

    窗外爆竹噼啪響，直沖云霄猛然炸開，此起彼伏，熱鬧非凡。

    韓耀白天特意買了一斤散裝白酒回來，純高粱釀的，打開瓶塞立刻酒香撲鼻。他先把兩個碗都倒上，給張楊倒一小口，給自己倒半碗，而后道：“來，咱倆先走一個?！?br/>
    張楊端起碗跟韓耀碰杯，“祝我哥來年發(fā)財。”

    韓耀又在他碗緣碰了下，“哥祝你學(xué)業(yè)有成。”

    倆人對視而笑，仰頭干杯。

    廣播里放著喜慶的音樂，張楊邊吃菜邊給韓耀講屯子里的事兒，講老家什么樣，韓耀喝了四兩酒也高興了，摟過桃酥喂它吃魚，一看腦門兒上的大紅點兒，一口酒沒含住“噗”的噴了滿桌。

    前院鄰居家的電視機旁圍滿了街坊，聲音開到最大，都興致勃勃的收看春節(jié)聯(lián)歡晚會。張楊去年在老家聽廣播覺得特別有意思，今年遇見有電視的了，非要去看直播。

    韓耀背著張楊站在最外面伸頭看了一會，覺得這也不咋地啊，演員在黑咕隆咚的大空地上懂得直哆嗦，擴音喇叭讓風(fēng)一呼啥都聽不清。

    張楊拍拍韓耀腦袋：“哥，你放我下來吧，不看了，沒去年的有意思。”

    “嗯，是沒啥看頭，不如回去聽評書?！表n耀松手讓他跳下來，倆人沿著街墻慢悠悠往家走。

    南郊胡同口的空地隱蔽在黑暗里，路燈前兩天讓淘氣的小孩打壞了，碎燈泡掛在燈罩上，臟兮兮的。

    地上滿是鞭炮爆竹炸開后散落的紅色紙屑，張楊的棉鞋踩上去嘎吱響，韓耀忽然問：“放鞭炮么？”

    張楊一愣，心說咱家啥時候買的鞭炮？

    韓耀俯身在紙屑里翻找，自顧自道：“小時候家里不愿意花錢買這玩意兒，我看別家小孩放，心里癢癢，就偷摸撿掛鞭崩剩下的零碎炮仗放，別說，還挺有意思。在外頭撿一堆回家藏著慢慢放，能玩兒一個月?！?br/>
    他捻起兩個掛鞭剩下沒點燃的小爆竹，吹掉上面的火藥末，遞給張楊一個，掏出煙叼在嘴里，吸了一口，點燃引線，甩手扔出去。

    “啪！”炮仗在空中清脆炸響，硫磺味彌漫。

    韓耀把另一個小炮仗點燃，張楊學(xué)著他的樣子趕緊丟出去。

    “噼！”黑夜里瞬間乍現(xiàn)一閃火花。

    韓耀又點燃一支煙，塞進(jìn)小孩兒嘴巴里，張楊沒反應(yīng)過來，一喘氣就吸進(jìn)去一大口，嗆得眼淚都出來了。

    韓耀輕笑道：“熊孩子，抽煙都不會?！?br/>
    張楊揪著他袖口咳嗽，兩個鼻孔直往出竄煙氣，韓耀給他拍背，“老爺們兒早晚得會抽煙，回頭教你。我說你能咳完了不，這兩口煙兒讓你拐的……”

    張楊彎腰弓背痛苦狀，忽然竄起來奪過韓耀的半支煙，狠吸一口憋在嘴里，“呼——”的吐了韓耀一臉，完后撒腿就跑。

    “小崽子你敢報復(fù)我！”韓耀三兩步從后頭擒住他，單手捆住，接過煙三兩大口吸完，臉貼著臉全送張楊跟前，大笑：“還敢不敢了？嗯？”

    張楊捂著口鼻搖頭：“唔敢唔敢……”

    倆人鬧騰夠了，蹲在漆黑的巷子口摸索，時不時翻騰出小鞭炮就點燃往外扔，扔到紅磚墻上炸出火藥印子，或者扔到雪地里，炸起一小片雪花。有時候還能看見驚起的耗子拖家?guī)Э谔用趬橇粝乱涣锪鑱y的小爪印。

    就這么一直玩兒到夜風(fēng)呼呼刮起來，看電視的人都散了，他們才意識到，這已是第二年的伊始，是新的一年了。

    張楊俯身捧起一大捧紅紙撒向空中，大笑道：“春節(jié)了！咱家放這么多鞭炮！以后每年都響響亮亮，精精神神的！”

    “承你吉言。從今天開始就不一樣了，咱們都能過上好日子?！表n耀替他拂去頭發(fā)上的紅紙屑。

    “今年除夕，是哥這輩子過得最好的一次?！?br/>
    張楊仰臉看著他，微怔，繼而笑起來，伸手抹掉韓耀眼角的濕痕，“以后咱們年年都一起過春節(jié)，我回家你也跟我回去，我要是不回家，咱倆就還像今年這樣，我給你包餃子，陪你喝酒?！?br/>
    韓耀俯身抵著張楊的額頭，張楊拍拍他的后背，兩人并肩慢慢走進(jìn)燈火夜色中，走向嶄新的生活。

    19好東西要藏在褲腰里才保險

    作者有話要說：感謝夏雨的地雷~(≧▽≦)/~謝謝??！南郊土屋院子里的積雪還未完全消融，櫻桃樹椏掛著冰溜，冒出星星點點的葉苞。尺樹寸泓的三月初，張楊回到省越劇團學(xué)習(xí)，韓耀也開始在省城與常州之間奔走。

    省越環(huán)境氛圍都不錯，師哥師姐也很好相處，春節(jié)一個月沒見面，大家都帶回來不少小地方的土產(chǎn)，張楊年紀(jì)小，分到的最多。中午老師把所有人的身板捋過一遍，除開功法生疏了的在三樓大平臺上練功以外，其余的都聚在一起聊天，說過年的見聞和家鄉(xiāng)的變化。張楊坐在邊上叼著香干聽，得知許多鄉(xiāng)鎮(zhèn)城市都像省城一樣，在這一年年初發(fā)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變化不會停止，而且在人們的注視下越變越快。前兩年新興的個體戶逐漸發(fā)展，很多小攤位賺足本錢后遂即開起了店鋪，甚至還雇傭幫工。正月十五沒過多久，張楊就發(fā)現(xiàn)南郊一帶多了許多小鋪子，像澆了水的豆芽菜，一夜之間便成片成片的支楞出來.鋪子的買賣不一而同，各式各樣，大多是賣食物和生活用品，甚至還有一家鋪子專門賣牛奶。

    以前家里給生產(chǎn)隊養(yǎng)牛的時候，張楊最愛喝熱牛奶，現(xiàn)在省城里也能買到新鮮的了，張楊就每天早上都叼著油條或者包子去買，一毛五一大碗，還可以加糖，糖不要錢。

    也幸得蘇城夠意思，給張楊介紹晚上的野場子讓他唱兩出小戲賺錢，不然就他這樣的喝法，不出一個月就得把自己那點兒存款喝精光。

    老金爺子聽到手底下的徒弟閑磕牙說小師弟天天晚上出野場子賺飯錢的時候，還挺心疼的想把孩子領(lǐng)家里養(yǎng)，但后來轉(zhuǎn)念一想，覺得沒事兒出出野場子也好，是個鍛煉的好法子，有些人學(xué)戲精卻怯場，不管臺下唱的多好，一上臺倆腿肚子就打顫，就是欠歷練。老頭兒怕學(xué)生缺錢花，總有意無意的打聽張楊過得好不好，下棋時聽陳叔說賺得不少，養(yǎng)活自己一點兒問題沒有，心里就全安了。倆人有一回還偷摸去城郊菜農(nóng)的小屯子看下鄉(xiāng)演出，張楊唱的雖然青澀，但也有模有樣，也能贏來掌聲和喝彩。

    這樣每天喝牛奶，又是拉筋又是抻腿的鍛煉，張楊的個頭幾乎每隔兩星期就能往上竄一點兒，韓耀在兩地之間奔波，偶爾隔個十天半月回家抽冷子一看，立馬就能覺出小孩兒變得更像大人了。他還拿鐵釘子往門框上劃印記，以前張楊挺直腰板才勉強到他肩膀頭，現(xiàn)在對比著再一看，張楊足足長高了半個頭。

    腿長了，褲子就顯得不夠穿，連同衣擺也跟著往上拉，幾天過去就跟用剪刀剪掉了一段似的。有時韓耀趕上半夜下火車，倒回來的貨物沒法送到批發(fā)街，就拎到家里等明早上再送過去。這時候他總會若無其事的從一大摞褲衩里掏出一條長褲，或者伸手進(jìn)裝胸罩的大包里摸索著拽出一件白色襯衣，說是哥從廠家那兒給你順的。

    張楊不是傻子，他心里都明白，這些衣服，連同年前那件羊絨大衣，都是大哥掏錢買給他穿的。哥給他挑的衣服都很好看，而且合身，穿上去劇團上課，師哥師姐都說不錯，顯得小伙子精神。

    每次韓耀回家，蹲在地上拾掇那些貨物，然后隨手塞給他一個小包的時候，漫不經(jīng)心說：“這件兒好看，留著穿吧。”的時候，張楊的心就像灌滿了熱水，暖的發(fā)燙，又脹l著疼，而拆包裹的一刻又隱隱期待并高興著。

    韓耀的衣服很少，而且都非常破舊。雖然張楊幫他縫補過，也洗得很干凈，但這樣的衣服穿在身上，再好看的男人也顯不出氣質(zhì)。韓耀給張楊帶回這么多衣服，卻從來不給自己買一件像樣的，天天破布爛啃的在人前奔走，好像從不在意穿著。

    韓耀不在意，可張楊在意。

    他想，他哥這么俊這么好的一個人，不能這樣糟踐自己。

    張楊這些天出野場子攢下一些錢，就想著也給韓耀張羅一身好衣裳。正好他放學(xué)到二商店里逛，看見一件黑色的圓領(lǐng)毛衣，做工和料子都很不錯，正好適合春天穿。

    售貨員說這件毛衫八十塊錢，張楊當(dāng)時就認(rèn)準(zhǔn)了這衣服韓耀穿會好看，但他手頭沒有足夠的錢，又不想用離家前張母給的五十塊。所以他一直攢啊攢，省下早午飯錢，到底攢夠了八十塊，買下那件衣服送給韓耀。只不過，等到他買得起時，天氣已經(jīng)開始熱起來，春天都快要過了。

    那天半夜，韓耀拖著大包回到家，看到張楊局促的拿出這件衣服，既驚又喜，樂得眼笑眉開。

    這件毛衣也不知道他是有多喜歡，從春末穿到夏天中旬，直到外頭穿著短袖的路人都看他像看神經(jīng)病一樣，他也泰然自若，就是不脫。最后張楊實在看不下去了，在家好說歹說給拽下來搓洗干凈，把刮壞的袖口重新鉤編好，跟羊毛大衣收在一起。

    經(jīng)過一個春天的奔走，張楊發(fā)現(xiàn)，倒貨其實并沒有原本設(shè)想的那樣時間急迫。韓耀一般白天下車送貨，送完馬上就坐下一趟車出發(fā)；但倘若半夜里回家，就能住上一天一宿。張楊得空了，會買站臺票去火車站接送，看著他上車，或者幫他把沉重巨大的包袱弄回家。

    開始一兩次，韓耀只是從貨物里掏出給張楊的衣褲，再之后，大捆大捆的背心褲衩和胸罩中間，開始夾帶了一些別的東西。

    磁帶，酒，咖啡粉，最多的是香煙。

    通常是二十條，偶爾有三十條，都是沒見過的精致包裝，上面花里胡哨的印滿了外國字。

    晚上倆人躺在被窩里說話，韓耀就會把這些煙都拿出來給他看，也打開讓他嘗。

    一開始，張楊看得眼花繚亂，后來漸漸就分清楚哪個是哪個了。他年后學(xué)會了吸煙就有點兒上癮，有一回上課讓老爺子聞出來，拿板子狠抽了他一頓，之后就不敢抽了，趕上韓耀在家抽煙他就湊上去要一口過過癮。所以這些沒見過的煙，他也只吸過幾種而已，大多數(shù)都只是放在鼻子下邊聞味道，有些聞著嗆得辣眼，有些很淡，有些帶著一股甜味，都比外面賣的普通煙草好抽。

    張楊問：“帶著這些回來做什么？”

    韓耀沒多說什么，只道：“賣唄。倒貨分成要等到第一批貨全倒完售完之后，哥得賺點兒收入供花銷啊?！?br/>
    張楊對于賣煙賺外快這個法子有些擔(dān)心?，F(xiàn)在煙草也不限購了，聽說南方還成立了煙草公司，外面賣煙的隨處可見，就連巷子口新開的小賣鋪都品牌齊全，也不知道這老些煙能不能賣出去。但他轉(zhuǎn)念又一想，這么好抽的煙，又是沒見過的牌子，應(yīng)該不會砸在手里，多少能賺點兒。再不濟也不是多貴的玩意兒，留著自己慢慢抽唄。

    后來韓耀賣過一次之后可能銷量很好，張楊總是看見他往家里倒動這些煙草，心想應(yīng)該是能賺到錢的吧。

    1985年6月。

    這一天晚上，張楊煮了玉米粥剛要吃晚飯，屋門就被“砰”的推開，在墻上狠撞了一下，震得窗戶直顫。韓耀臂彎夾著一紙包肉餡兒包子，大步走到張楊面前站定，嚴(yán)肅道：“張楊，站起來。”

    張楊讓他嚇得有些發(fā)憷，起身道：“哥你咋了？”

    “給你看樣?xùn)|西。”韓耀把包子丟在矮桌上，一把扯過張楊摟在胸前，拉起他一只手按到自己后褲腰里。

    張楊：“！??！”

    韓耀按住他不放，挑起嘴角問：“摸到了？”他握著他的手慢慢往外抽，帶出一個纏緊的布口袋，跟腰帶拴在一起。

    張楊疑惑不解，“這啥東西啊……”

    “好東西。”韓耀解下袋子在他面前撐開。

    張楊探頭看進(jìn)去，只一眼就震驚的張大了嘴，恨不得一口氣喘不上來仰過去——

    口袋里，一百張一捆的十元大團結(jié)堆砌的整整齊齊，二十捆，一分不少。

    兩萬塊錢。

    20走……

    韓耀道：“倒貨分成，四分利，一共兩萬?！?br/>
    “我的媽啊……”張楊看著這些錢徹底懵了。批發(fā)背心和大褲衩子居然能賺這么多錢！而且這才只是四成利潤啊！

    張楊的嘴唇因為驚嘆而微張著，韓耀給塞了個大肉包子，隨手從口袋里抽出兩張十塊揣兜，其余的往褥子底下一塞，攬著張楊肩膀往門外帶。

    “走，哥今天高興，領(lǐng)你出去吃頓好的?！?br/>
    黑夜靜謐，南郊的街燈噼啪閃爍，街邊小飯店的玻璃窗映出盈暖的燈光，昏黃的照亮了一小圈土道。老板靠在門口聽收音機，手里的撣子時不時揮趕奔著光湊上來的飛蛾。

    角落里的一桌，韓耀單手支著側(cè)臉，給張楊夾了一筷子菜，道：“哥以后不在老袁那兒干了?！?br/>
    “?。俊背缘睦峭袒⒀实膹垪钜宦犃ⅠR愣了：“你傻??？這么賺你還不干？”

    韓耀輕笑，用拇指揩去張楊嘴邊的湯汁，“這錢可沒有你想的那么好賺。”

    “這錢不好賺么……”張楊不明所以，忽然腦子里一閃念，緊接著就想明白了。

    這可是兩萬塊錢啊，那個老袁真就心甘情愿掏給韓耀？第一次分成是事先說好了的，沒法改，他再心疼也只能割肉給了，可是以后呢？要是將來利潤越賺越多，卻每次都要分給別人將近一半，換誰也不能甘心。這種所謂的合伙做生意根本沒法長久，那個老袁一定會重新找人倒貨，把分利潤改成雇傭，哪怕一趟給二十塊錢，都比六|四分成合算百倍。

    張楊想的一點兒沒錯。不過韓耀這句“不好賺”里除開這些原因，還包含著另外一個意思，張楊不了解情況也想不到，就連韓耀都沒想到，那就是老袁的為人，和他簡直就是從皮到瓤的黑透了的心眼兒。

    下午，韓耀扛著大包走出火車站就直奔批發(fā)街，這趟是訂單上最后一批貨，送完就算齊活兒。兩人當(dāng)面清點完件數(shù)之后，韓耀遂即提出，以后拆伙不干了。沒想到老袁竟然非常爽快的同意了，然后拎出一本假賬，居然說開始講好的合伙生意，無論賠賺都是六|四開，現(xiàn)在生意賠了兩千塊錢，讓韓耀給他八百，倆人兩清。

    韓耀一聽，當(dāng)時就怒了。

    批發(fā)的生意他看在眼里，賬目大體也都記得，就是怎么算它也算不出賠！但老袁是會計出身，做個假賬輕而易舉，就是再明白的人，看著這本賬也挑出一丁點兒毛病。

    大下午批發(fā)街上擠滿了人，賣貨的、進(jìn)貨的、過路的全圍上來看倆人爭辯。老袁舔著老臉撒謊，臉不紅心不跳，韓耀瞅他那副死出兒，氣得恨不得操刀剁了他。

    韓耀從一開始就從沒指望能拿到那四l分利潤，他從來也不在乎這些錢。原本答應(yīng)跟老袁合伙做生意，就是為了長見識摸門道，要不他現(xiàn)在說走為啥不提錢的事呢？

    如果老袁真能大方一把，把錢給他，他也從心里佩服他；就算最后結(jié)錢的時候，老袁說這么一嘴“兄弟你看你光出力氣不出本錢，一點兒風(fēng)險不擔(dān)就能收這么多錢是不是不太應(yīng)該，要不大哥給你個辛苦錢，就算是工資，利潤你就別拿了”之類的話，好歹也算是句人話；哪怕就真一分錢不給，他韓耀都不會計較這點兒破事。

    但是現(xiàn)在，老袁不光不說人話，還他媽不干人事！

    老子給你出苦力出了半年，你他娘的到頭來不給錢還想從老子兜里訛出油水？！

    韓耀這輩子從來不怕吃虧，唯一恨的就是有人坑他。老子心甘情愿讓你坑的不算，你他媽敢跟我玩兒路子，老子就敢跟你死磕到底。我他媽就算不能揍死你，也絕對不會讓你從我身上坑走一根毛。

    當(dāng)時韓耀強忍住怒氣，當(dāng)著眾人的面攤開賬本，開始一筆錢一筆錢對照著算，邊算邊念出聲。他不懂會計那一套，就用笨方法硬算，最后到底把賬目掰扯清楚了。

    老袁一看假賬兜不住穿幫了，立馬賤嗖嗖的湊上來賠笑：“老弟你看你氣性咋這么大呢，我歲數(shù)大糊涂，算錯了你就好好說唄，你急什么啊。來來咱哥倆進(jìn)屋嘮?！闭f著就把韓耀往鋪子里拉扯。

    韓耀緩緩擋掉老袁的手，面無表情：“拿錢。”

    老袁尷尬的抹了把老臉，“那啥那就進(jìn)屋拿唄……”

    韓耀：“拿錢?！?br/>
    周圍看熱鬧的也喊，拿錢啊，咋的都這樣還想賴賬啊，挺大老爺們兒咋還臉皮長后鞧上了呢。

    眾目睽睽，還有好些進(jìn)貨的商家看著，老袁臉皮再厚也沒法不給，不然以后他也不用在批發(fā)街混了。他磨磨蹭蹭半天，到底按韓耀的算法給拿了分成，兩萬塊錢。

    錢給出手，熱鬧結(jié)束了，人群也逐數(shù)散去。

    韓耀闊步往街口走，聽見身后傳來“呸”的唾聲。

    他回身只冷冷一瞥，老袁呲著齙牙無聲咒罵的老臉?biāo)查g就嚇得抽搐了，幾乎是連滾帶爬掩上鋪子拉門。

    點錢的時候周圍全是人，有幾個小混子也湊過去看。這會兒韓耀拿著錢獨自走在路上，他們心里動了歪心思，偷摸跟在后邊，見他走進(jìn)無人的巷子就圍上來張牙舞爪的威脅要錢，被韓耀隨手抄起半拉水泥磚削了一頓，一個兩個都頭破血流的撒丫子跑了。

    韓耀原本在老袁身上憋著一股氣沒處發(fā)泄，這會兒揍完人覺得好點兒了，但還是有股氣憋在血管神經(jīng)里竄，映在玻璃窗戶上的眉目也抑制不住的顯出暴戾。于是他又繞著大街來回走了好幾圈，直到心里的怒火消散的差不多了才敢往家走。

    有些添堵的事，他實在不想帶回去給張楊知道。

    所以當(dāng)張楊問“這錢不好賺么？”的時候，韓耀只是淡淡的笑了下，道：“就是再好賺，哥也不想一直給人做工。哥心里早就有主意了，以后要干的生意，比賣背心褲衩掙的錢多出不知道多少倍?！?br/>
    他抽出一支煙點燃，喂給張楊吸了一口，問：“你覺得這煙好抽不？”

    張楊嗯了聲。這是上回倒貨帶回來的，他說味兒挺好，韓耀就留了一條。

    韓耀又問：“你猜猜，這一包在批發(fā)街賣多少錢？”

    “這煙看著就跟普通煙不一樣，應(yīng)該挺貴吧?！逼綍r韓耀抽的飛馬煙算是最貴的了，兩毛二分錢，張楊想了想，道：“五毛？”

    韓耀輕笑出聲。

    他看了眼周圍，拍拍身旁的凳子，張楊會意的坐過去，就聽韓耀在他耳邊道：“就這一包良友煙，在批發(fā)街賣八塊錢。這半年光是倒煙，哥就賺了兩萬四?！?br/>
    “兩……”張楊頓時難以置信的瞪大了眼睛。

    韓耀低聲說：“現(xiàn)在外國煙在北方的市面上根本買不著，搶手。我賣出一條賺得錢，能頂卸火車一個月?！?br/>
    張楊聽了先是驚詫，繼而不解：“既然市面上買不著，那你是從哪兒弄來的貨？外國煙不應(yīng)該都在外國賣的么？而且這煙賣的這么俏，別人看見這里頭的利潤，肯定也會跟著賣，為什么我在外邊兒從來沒見過有賣這樣的煙？”

    韓耀知道他不懂，夾著煙的手指在張楊下頜上點了點，道：“能找到貨源是你哥的能耐，有些人看著眼饞卻是沒路子，有些人知道門路，但他們未必有你哥這個膽量?！?br/>
    張楊聽得越發(fā)糊涂，“這跟膽量又有什么關(guān)系??？”

    韓耀反問：“知道國家為什么成立煙草公司么？”

    張楊搖頭。

    “因為煙草是國家壟斷的產(chǎn)業(yè)，沒有允許私人不能生產(chǎn)販賣煙草，連大批量攜帶也不準(zhǔn)。你想想，國產(chǎn)煙不行，外國煙就更不行了。咱們國家正規(guī)進(jìn)口的外國煙一年有幾萬件都算多的，幾乎全掐在政府官員手里，你說說，普通人要想抽上外國貨，該怎么辦呢？”

    張楊疑惑的看他，“你沒有許可，你不是通過正規(guī)渠道找來的貨源……哥，你……”

    韓耀輕輕點頭，嘴唇幾乎無聲的吐出一個字：“走……”

    張楊大驚，揪住韓耀手臂：“這是犯法！”

    喊聲驚動了另一桌客人，都回頭回腦往這邊兒看，幸而門口的老板正垂著頭打瞌睡，沒被張楊的嗓門兒震醒。

    韓耀伸手去捂張楊的嘴都來不及，無奈的掐他后脖頸，低斥：“我還沒等犯法就得讓你害了，消停兒聽我說?！?br/>
    張楊一想起那倆字就打哆嗦，被抓住是要蹲監(jiān)獄的??！

    韓耀道：“我告訴你，怕犯法就掙不著錢。這事兒‘南多北少’，北方管得松，想做就是暢通無阻。這塊肉現(xiàn)在就躺在大道上，為啥沒人吃？因為大多數(shù)人還不知道它能吃，剩下一小撮人明知道卻不敢吃。誰第一個撲上去，誰的甜頭就大?！?br/>
    “哥最后一次去常州主要就是為了這事兒。你想想，外國走私煙從哪兒流進(jìn)國內(nèi)？”

    張楊腦子都不反應(yīng)了，韓耀說什么他都下意識的思考，顫聲說：“飛機……坐船？”

    “聰明?！表n耀把煙又喂給他，“沿海開放的就那么幾個地方，從沿海流到常州要經(jīng)過多少人的手，被扒多少層皮？我進(jìn)價一條二十五，賣出去就是八十，你想想，這二十五又是經(jīng)過幾次抬價到了我手里的？”

    張楊這次聽明白了：“你想往沿海去找貨源？”

    韓耀叼著煙垂眼看他：“路子我都打聽好了，純的第一手貨。只要抓住這個機會大批往北方倒貨，咱們就發(fā)達(dá)了?！?br/>
    張楊腦子里都“倒煙”，怎么結(jié)的帳，怎么回的家他都不記得了。一整個晚上他翻來不去睡不著，心里就覺得沒底，害怕。

    韓耀認(rèn)準(zhǔn)了這條道就要往上走，聽著也確實是個賺錢的好法子，可是這是不正常不踏實的，是犯法的?。∪f一在南方被逮住回不來了咋辦？他如果在南方蹲大牢，自己可能都不知道！

    可是聽著確實挺掙錢……大塊肉……

    后半夜，張楊思前想后做出了決定。

    他推醒韓耀：“哥，你什么時候去？”

    韓耀正打呼嚕，抽冷子讓他一搖氣嗆進(jìn)鼻腔里生疼，捂著鼻子好一會兒才道：“……誒呦我說你一驚一乍的干啥啊你……”

    “快說哪天去？”

    “操……后天吧興許……”

    張楊嗯了聲，道：“我跟你一起去?！?br/>
    21同行

    張楊話音落，韓耀立刻醒覺了，瞪著他問：“你說啥？”

    “我跟你一起去?！睆垪畹溃骸澳阕约涸谀戏礁蛇@事兒太危險，倆人在一起有個照應(yīng)。”

    韓耀睡得好好的被整醒了，原本毛躁得很，一聽這話又險些被逗得樂出來，翻身趴在褥子上唉聲嘆氣半晌，無奈道：“整了半天你翻來覆去大半宿不睡就尋思這事兒……你就放心吧啊。哥自己干這事兒綽綽有余，你跟著去我反倒還得照應(yīng)你。行了別想了，趁天沒亮趕緊再睡一會兒，明天還得起早上課?！?br/>
    張楊見他不當(dāng)回事，坐起來繼續(xù)推他，“我沒跟你鬧笑話！我也想去！”

    “……誒臥槽。嘶不是，你還真想去啊？你想事情真他媽簡單?！表n耀正色道：“往沿海岸邊上去那條道我都沒走過，啥樣我也不知道，這次得淌著去，路上還指不定遇見什么情況。不管多苦我都能堅持，你呢？你要挺不住撂半道上了咋辦？”

    “我不給你添亂！”張楊道，“你干走私讓人抓了回不來咋整？我必須得跟你去?！?br/>
    韓耀：“……”

    ”你想的這都什么爛糟玩意兒啊……”韓耀讓他攪合的睡意全無，橫在被窩里獅子似的嘆氣，干脆翻身坐起來給他解釋：“我這么說吧，這事兒說是犯法，其實上頭根本不管，他們還巴不得參一腿進(jìn)來撈油水。咱就退一萬步講，就算你哥真倒血霉讓人給逮起來了，那也不能咋樣，掏錢撈人就完事兒了。不像你想的那樣，知道不？”

    “你就不能不尋思我坐牢，你怎么就不盼著我能賺大錢呢？你哥長得像傻子么？我既不是二百五也不是掙錢不要命的，能別人說逮我就讓他逮么。再說你不學(xué)戲了你啊？桃酥不喂飯不回家了啊？這么多事兒呢你去個屁啊你！”

    韓耀口干舌燥，下地去廚房灌了口涼水，回來重新躺下，放緩語氣道：“哥知道你擔(dān)心，不怕，聽話老實在家呆著。頂多去十天半月，保準(zhǔn)回來?！?br/>
    張楊不聽他的，還是執(zhí)意要跟去。

    他有他的想法。

    張楊不是不知道走私賺錢。晚上在小飯館，張楊光是聽韓耀那一塊肉的比喻就動心不已。

    誰想過窮日子啊，誰好不容易遇見能賺錢的機遇，還會因為一點兒破正義破法律就大義凜然的放棄？這么長時間相處下來，他也了解韓耀的個性，膽大果斷，不管啥事，只要在心里頭合計好了就敢做，如果一件事能得到相應(yīng)的利益，又認(rèn)定自身有足夠的能耐，再險再難，韓耀都敢伸手。

    比如去年在院子里抓蛇那件事，換成是張楊翻出那么大一條蛇，冒出的第一個想法肯定是趕緊跑，要是沒人掐住蛇七寸，他是萬萬不敢上前一步的。但韓耀不這樣。這個男人眼里看見只有兩條——第一，這蛇能吃，而且胖的流油；第二，以我的身手肯定能抓住它。

    張楊知道韓耀打心底里想吃這塊肥肉，可他實在害怕韓耀一人在南方瞎鼓動這些違法亂紀(jì)的事，萬一利益熏心沒把持住方寸，明知道有風(fēng)險還頂風(fēng)上，讓人給逮起來就麻煩了。這種事就算管得再松，畢竟不合法，肯定有風(fēng)險，就算進(jìn)去了還能拿錢撈出來，到底這也是傷人傷財?shù)膲氖掳　?br/>
    尤其是現(xiàn)在韓耀身邊沒有別的人能照應(yīng)，只能是張楊一路盯著，在后頭扯著他，提醒他悠著點兒干，別瞪倆眼珠子往壞事里扎，這樣才算萬全，才保險。

    這樣一想，張楊更是打定了主意要陪他去。

    有風(fēng)險這個道理韓耀也明白，但他并不怕。在他的把握里，風(fēng)險是可以避免的，所以基本能忽略不計。他之所以不同意張楊去，一是因為耽誤他學(xué)戲，二是怕他吃苦。

    沿海走私船靠岸的地方他只知道路，還沒親自走過一趟。當(dāng)時本來想先走一遍摸摸路子，但手里還有一批貨，沒辦法只能先送回來再說。從常州過去得坐火車，坐汽車，坐摩托，最后好運的做個牛車，不好運的就是兩條腿溜達(dá)，中間指不定還要怎么周折一番。他身板子壯實，習(xí)慣了能挺住，但是張楊細(xì)胳膊細(xì)腿的，禁不起折騰。

    去還是不去，倆人從后半夜一直爭執(zhí)到大天亮。張楊就是王八吃秤砣，鐵了心了，不管韓耀怎么勸都沒得用，也不能把他鎖在家里。最后韓耀實在拗不過他，再三強調(diào)了一路上的艱難險阻，確定他是不管咋的都要去了，才無奈道：“你別到地方了跟我喊受不了，我肯定不管你啊，把你自個l兒扔山溝子里?！?br/>
    張楊得到允許立刻風(fēng)風(fēng)火火的籌備開來。他把這當(dāng)成一件大事，一個重要的任務(wù)，目的就是看著韓耀別沾上事兒，順便還能親眼見識見識從沒去過的南方。

    吃完早飯，韓耀先騎車馱著他去劇團請假。老金爺子很嚴(yán)格，隨便找理由請假非但不允許，還會因為偷懶而挨板子。

    張楊和韓耀蹲在樓梯背面合計了半拉小時，最后張楊豁出去了，在自己大腿里子上狠狠實實掐了六七下，趁疼得臉抽成一團的勁兒還沒過，趕緊跑進(jìn)去找到老頭兒，說我二姨病重，我媽讓我快回家，不然怕再也見不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