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靜，窗外下起了小雨。
王順才躺在用木板搭起來的“單人床”上，翻來覆去，滿腦子都在想去哪兒找工作容易，萬一別人都不要自己該怎么辦？
這種焦慮來自于曾經(jīng)的獄友，他比王順才早出獄三個月，說是生存壓力太大，腦子又短路犯糊涂，偷東西傷人，再次入獄。
這套房子來得也不容易，家里沒有存款，兒子和老母親還要上學(xué)和吃藥，錢方面的壓力就像是一座巨山壓在王順才身上，剛吃了幾次閉門羹就有點喘不上氣。
“你要是都覺得不行了，你家人該怎么辦??？”
他一想到王育才和母親時，腦子里面所有的消極想法暫時統(tǒng)統(tǒng)消失。
只要明天依舊會到來，必須要做點什么才能夠?qū)Φ闷鹉嵌膫€小時。
擺在簡陋餐桌上的換成了包子和油條，還有一張壓在作業(yè)本里面的五塊錢。
王順才草草吃了幾口就出門搭公交車去找工作，他也不挑了，只要對方樂意，他什么活都愿意干。
陌生的街道上電線桿上張貼了汽車廠招聘廣告，王順才心動了，撕下廣告問路人上面的地址怎么走。
恰好這時候是午餐時間。
王順才見到車間主管，說話結(jié)巴，手哆嗦。
廠里也缺普工，主管聽王順才說他曾經(jīng)就是靠修車維系生活，再沒有猶豫，讓他隨后去辦入職手續(xù)，明天就可以來上班。
王順才高興的眼睛在發(fā)光，填寫招聘信息的時候，因為多年都沒有動筆寫字，一筆一捺都歪歪斜斜的，大致能夠認清。
工作來得太突然，王順才回家路上心臟怦怦跳，下了車，他首先去了小賣部，買了幾樣零食。
寧在福瞧著王順才眉里眼里都是笑，問他是不是找到工作了，一聽地方，離這里還挺遠的。
王順才直搖頭，遠不遠不重要，只要有人有要他工作就足矣了。
頭幾天，也都比較順利，隨后就來問題了。
和王順才同一車間的工友是他老鄉(xiāng)，背地里告訴其他人和主管：王順才殺人坐牢才放出來。
這天早上王順才前腳進車間，下一秒就被車間主管叫到了辦公室。
“主管，我是坐過牢，但我沒有殺人，我現(xiàn)在就想踏踏實實的賺錢，不敢有其他的念頭?！?br/>
“我也看得出來，不過我以后會好好盯著你，你最好是老老實實的干?！?br/>
王順才剛準備開口，見主管跟自己打手勢，無奈起身離開。
大概五點半。
王育才被班主任留在教室里面寫數(shù)學(xué)卷子，上周的模擬考試，他只考了三十五分。班主任對王育才的耐心不足，脾氣挺大，手拍在辦公桌上警告學(xué)生當著自己的面不要開小差。
“老師，我真不會?！?br/>
王育才磨洋工磨了快半小時，他受不了了。
班主任也受不住，只能夠讓他把試卷拿回家給家長簽字，明天再上交。
“王育才！”
“張叔叔，你怎么來了？”
王育才看見張克成心情莫名變好，他也不知為何。
“上車吧?！?br/>
“好。”
王育才也不說廢話，麻利爬上車。
“你爸爸回家之后家里變化大嗎？”
王育才低頭盯著自己黑漆漆的記指甲殼，想了一會兒才說：
“他脾氣變得比以前還大，動不動就吼我？張叔叔，家長打孩子犯不犯法??？”
“犯法?！?br/>
張克成偏頭快速看了眼，發(fā)現(xiàn)王育才擺著一張苦瓜臉在哪兒掰手指頭，笑了笑。
“你說的打不是動真格的吧？”
“不是?！?br/>
“你爸爸找到工作沒有？”
王育才抬起手撐著自己的下巴。
“民生路，廣茂大廈那邊，也不知道是做什么的。”
王育才嘴上說得漫不經(jīng)心，張克成知道他其實很在乎父親，不然也不會把地址記在心里面。
“馬上就要中考了，你……”
“我不參加中考。”
“為什么？”
前面是一個路口，紅燈亮了，車緩緩?fù)Ｏ拢瑥埧顺善^問。
“老師讓我再讀一個初三，我也沒有意見。”
綠燈亮了。
張克成慢慢加速，“這么快就妥協(xié)，不努力掙扎一把？你真的不想考一個高中繼續(xù)讀下去嗎？”
王育才毫不猶豫搖頭：
“我不是讀書的料，寧加一再怎么教我我也不懂，老嚴說得沒錯，我就是一個笨蛋，笨蛋繼續(xù)讀初三也沒什么的。反正我已經(jīng)想到了，等我……”
張克成打斷孩子的話：
“你要是想混到成年就出去找工作是肯定不行的。你之前在外面流浪的日子這么快就忘記了？上學(xué)的日子是最快樂的，叔叔不騙你?！?br/>
王育才埋下頭再不吭聲。
車開進了太陽鳥小區(qū)，張克成停在王育才家樓下，目送他進樓道。
這時候姚金一個人在家眼巴巴望著房口等動靜，聽到門開的聲音，她喊了一聲：“兒啊，是不是你回來?。空业接艣]有?。俊?br/>
“奶奶，是我?！?br/>
王育才丟下書包，站在姚金房門口：
“王順才去哪兒了？”
“你小子去了哪兒啊？你爸爸著急的要死?！?br/>
“沒去哪兒，奶奶你別罵人了，吃飯沒有，我給你做飯吃?！?br/>
說話間王育才進了廚房，發(fā)現(xiàn)幾盤菜貌似都沒有動筷子，鍋里的炒飯已經(jīng)涼了。
不多時，王順才回來了，嘴還未張開就看見姚金沖著自己指向廚房，他特意放慢腳步，發(fā)現(xiàn)兒子在熱菜。
“你過來。”
等王育才反應(yīng)過來的時候，他發(fā)現(xiàn)王順才惱著臉站在自己面前，左手抓著棍子。
“說，你跑去哪兒了？”
“老師留我寫卷子?！?br/>
“跟老子說實話！”
“我沒撒謊?！?br/>
姚金聞聲臉色瞬變，杵著拐杖一瘸一拐的走過來，拉過兒子的手。
“咱們家連個手機都沒有，老師倒是想聯(lián)系你們也沒有法子啊?！?br/>
說的也是，王順才不否定，看他看不慣兒子總是以一種“老子”的模樣跟自己說話，不等他說第二句話就一巴掌呼過去。
“今晚不準吃飯，回房間反省去！”
王育才咬著牙跑回房間，咣當一聲合上門。
姚金挪到餐桌旁邊坐下直嘆氣。
“你也是的，問都問清楚了你還打孩子？育才都十五六歲了，你知道不？”
王順才當然知道。
“他是我兒子，只要不聽話老子就打！媽，你就別摻和了?！?br/>
王順才也心疼孩子，怕他餓著，出門去小賣部給孩子買了面包，刻意放在很顯眼的地方，隨后洗了澡睡覺。
父子倆兒開始冷戰(zhàn)，住在同一個屋檐，抬頭見面都不吭聲，各走各的路。
姚金看在眼里，心里不痛快，但她也不知道怎么緩和兩個人的關(guān)系。
這天傍晚，王育才坐公交車回家，正往小區(qū)的方向走，迎面碰見了寧加一，他假裝沒有看到，掉頭去了另外一條路。
“王育才！”
寧加一跑過來，一把抓住王育才的書包帶子。
“你看見我躲什么啊？”
“沒躲，我想買東西，往這邊走更近一點?！?br/>
“胡說，明明是這邊，不準撒謊！”
王育才閉嘴不吭聲了。
寧加一走在前面，王育才慢慢悠悠跟在后面。
“你是沒有獎勵就沒有動力好好學(xué)習(xí)是吧？”
“不是?！?br/>
“最近怎么了？”
“沒怎么，挺好的，你不用給我補課了，補了也是白補?！?br/>
寧加一轉(zhuǎn)移話題：
“歡歡想去益陽高中，你呢？”
“我哪兒都不去，在家蹲著就挺好的，你也不要勸我，我都已經(jīng)決定好了?！?br/>
王育才說話的語速極快，要是不細聽根本就聽不明白。
“你決定什么了?。俊?br/>
“家里蹲啊。”
寧加一無奈嘆口氣：“咱不說這些了。育才，你就沒有特別喜歡的事情嗎？你要是有目標，學(xué)習(xí)更加有勁頭嘛?！?br/>
“打游戲。”
“除了這個。”
“只有這個了。寧加一你好煩啊，我不想跟你講話了。”
王育才口心是非，回頭看了眼寧加一，隨即跑開。
寧加一也不想追，任他想跑走。
“爺爺，我回來了?！?br/>
寧在福在搬東西，聽到孫女的聲音登時喜笑顏開。
“加一回來啊，來來，趕緊坐下吧?！?br/>
“爺爺，我不累的，東西我來搬?！?br/>
寧在福坐在藤椅上喝茶，寧加一搬完東西開始清點貨物。
“爺爺，最近店里進貨的頻率越來越多了。”
“是啊，生意好，你奶奶可高興了。”
“嗯嗯?！睂幖右灰哺吲d，“爺爺，你不要硬撐累壞了自己哦。”
“爺爺知道的，你放心哈?！?br/>
寧加一放下賬本，瞅著收銀臺上放著一只透明花瓶，插上了三只紅玫瑰，添了幾分生機，瞧著也舒服。
“這是你叔叔給你嬸嬸買的，每周都買呢。”
“挺好的，說明他們感情深厚?！?br/>
寧在福笑笑點頭：“是啊，我前幾天也給你奶奶買了幾支，被她罵得喲，哈哈哈哈。”
“奶奶就是怕心疼花錢?！?br/>
“是啊，還是跟你奶奶買吃的實在啊。加一啊，你跟付尤怎么樣??？”
“我……我們挺好的?！?br/>
寧加一偏頭看向其他地方。
寧在福面上的笑容一點點消失，“咋啦孩子？爺爺怎么感覺你們倆兒是不是出啥問題啦？”
“嗯？沒事啊，爺爺，您這樣看著我干什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