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呀你怎么跑出來了?”
中年女人忙把她往外推,神情掩飾,好似不想讓女兒暴露于眾。女孩沒有理會她,只問道:“是不是?”
“沒有?!?br/>
“沒有你怎么老是喊身上疼,不舒服?”
見四周圍觀的人群開始竊竊私語,中年女人態(tài)度有些松動:“就陪著一起跳一跳,不打緊?!?br/>
“什么不打緊?您早也跳晚也跳,每天要跳幾個小時,手甩開甩去,表能不壞嗎?我問你,張阿姨趙阿姨他們是不是也經(jīng)常一起去跳舞?”
“那可不,我當(dāng)領(lǐng)舞她們不知道有多羨慕,每次看見我跟小韓一起眼睛都紅了。哦對,你不知道小韓是誰吧?他就是我們團的團長,二十來歲,長得可帥了?!?br/>
“媽!您為什么還要去跳舞?為什么要加那些團?”
“有什么為什么,我以前不也經(jīng)常去跳舞嗎?想去就去了?!?br/>
“您身體不好,醫(yī)生說過運動要適量,而且去跳舞為什么戴著表?”女孩轉(zhuǎn)瞬想到什么,瞪大眼睛,“您故意顯擺,想氣張阿姨和趙阿姨?”
中年女人眼看自己那點心思都被女兒公然抖摟出來,滿面羞愧,梗脖子道:“怎么能是顯擺呢?她們也戴項鏈和戒指,老張那把歲數(shù)了還每天涂脂抹粉,那個小趙還穿高跟鞋來呢,也不怕扭斷腳!”
“媽!”女孩兒一聲大喝,“您跟他們能一樣嗎?”
“怎么不一樣?我比她們漂亮,比她們苗條,比她們有吸引力,年輕的時候還當(dāng)過舞蹈演員,我怎么就比不上她們?”雖是這么說,可她聲音卻越來越小,也不敢同女兒對視。
女孩深深凝視著母親,忽然眼淚涌了出來:“媽,我們家已經(jīng)沒有錢了,爸爸也去世了,您不要再這樣了,好不好?”
“你胡說什么?”中年女人一個勁把女兒往里拽,揚頭對外面的人吼道,“看什么看?有什么好看的,都給我走!”
在外人面前被扒了個底朝天,她面子上掛不住,轉(zhuǎn)眼一瞧店里還有這么多人,干脆破罐子破摔,和女兒哭到了一處。
“你說你在國外好好的,回來干什么?”不回來,也就不會跟著她一起丟人了。中年女人一想到這么優(yōu)秀的女兒被人評頭論足,心痛得不能自已。
“乖囡囡,別哭了,都是我不好!你說我跳什么舞啊?我以后都不跳了好不好?”
劉長寧把外頭的人打發(fā)走了,章意看她們情緒稍緩,才上前說道:“如果阿姨真的很喜歡跳舞的話,我還有一個辦法可以解決問題。”
“什么辦法?”中年女人瞬間來了精神。
“安裝震蕩堵截。”
簡而言之就是加強表殼的剛度,就好像汽車有一個堅固的車架和車殼一樣,一開始就把震蕩拒諸門外。“波爾這個品牌,每一塊表都可以承受5000gs的撞擊力,就是在表殼上下了狠工夫。而格拉蘇蒂會在表殼與機芯之間加裝吸震彈簧,由外開始減低傳至機芯的震蕩??ǖ貋嗊^去也曾開發(fā)過一種新的金屬,能夠借著變形來削弱撞擊力?!?br/>
中年女人雖然聽不懂,但覺得很靠譜,張口就要讓章意安裝,不料她的女兒搶先道:“不用了,謝謝您。”
“囡囡,我……”
“媽,你剛才還說以后不去跳舞了,那也沒有必要裝這么強的功能是不是?”
這話確實是她說的,可她是為了安慰女兒才一時口快,如今明明有辦法可以修復(fù),還能完成她在老朋友們面前賣弄的使命,何樂而不為?尤其當(dāng)老嚴在旁邊說:“這個技術(shù)一般人可沒有,您去了別家指不定表真就壞了?!?br/>
她心思一動,咬牙道:“修吧?!?br/>
女孩剛要說什么,她便沖她搖搖頭:“乖囡囡,你就讓我去吧。我在那里不會經(jīng)常想起你跟你爸,心里會好受一點。”
“可你的身體……”
女孩仿佛又要哭了,中年女人安慰她道,“你覺得我經(jīng)常跟那些人聚在一起是為了攀比,愛慕虛榮,其實也不單單只是這個原因。想當(dāng)年我們家風(fēng)光的時候多少人圍著我轉(zhuǎn),你爸一出事就人走茶涼,現(xiàn)在碰見我要么當(dāng)作沒看見,要么假惺惺地過來踩兩腳,我要是像你說的那樣躲在家里不出去見人,恐怕早就抑郁了,可我能被他們打敗嗎?囡囡,媽媽沒有你想得那么脆弱,我去跳舞是因為自己想跳,嫁給你爸之后就沒怎么跳過了,現(xiàn)在當(dāng)領(lǐng)舞不止能賺錢還讓我找回了原來的自信,我不知道多開心。就這塊表,每次戴出去我都底氣十足,我要讓他們看看,就算我家現(xiàn)在不行了,我也始終站在山頂上,她們只是過眼的風(fēng)景。”
“可是……”女孩兒抿緊嘴唇,神色間有些為難。
她悄悄抬眼覷了眼章意,見章意也在看她,臉頰忽的紅了。章意用眼神給她鼓勵,笑道:“跳舞是一件美麗的事,為自己而跳,想跳就跳,戴名牌表和珠寶首飾,穿公主裙和水晶高跟鞋,都無可指摘,只要您喜歡。”
“這話說得好,阿姨愛聽。”中年女人擦擦眼淚,拉著女兒上前,“剛才是我鬧了笑話,你可別放在心上?!?br/>
章意點點頭,又給她仔細講了講震蕩渡劫的原理。見他說話不緊不慢,謙遜有禮,周身氣質(zhì)溫和,中年女人聽著聽著就把目光放到了章意身上。
表的問題還沒解決,阿姨已然等不及了:“小伙子,你結(jié)婚了嗎?有對象了嗎?你看看我女兒怎么樣?”
女孩原本就有點害羞,被母親強行安排更是羞愧交加,下意識想逃。迎頭遇上徐皎拿了工具箱過來,兩人差點撞到一塊,章意忙道:“小心點?!?br/>
女孩及時往旁邊讓了一步,與徐皎四目相對,好像察覺到什么,一回頭見章意也正盯著徐皎,就明白了過來,沖她低聲道:“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br/>
徐皎擺擺手:“沒關(guān)系?!?br/>
一場鬧劇這才收尾。與阿姨約定好取表的時間后,阿姨就帶著女兒依依不舍地離開了。臨去前,那女孩還朝章意看了一眼。
老嚴嘖嘖稱奇:“我們小章真是人見人愛,花見花開。”
“瞎說什么?”劉長寧給他使眼色,老嚴這一瞅才發(fā)現(xiàn),不大不小的店里前面站著個徐皎,身后還站著個江清晨,他頓時頭皮發(fā)麻,捂緊嘴巴不敢說話。
劉長寧走到章意身旁,拿起表看了看,神情有些異樣。
“怎么了?”
“這塊表?”
大家都圍了過來,看向章意。章意點點頭,木魚仔第一個沉不住氣,訝然道:“假的?高仿表嗎?做得這么像真的?!?br/>
“還是有細微差別的。”劉長寧給他指了幾處,“表殼沒有砂眼和明顯劃痕,棱角對稱,后蓋與上殼的旋合處也很嚴密,不過耳璜的孔應(yīng)該在表殼腳尾部的位置居中,這塊表的精度有點偏了,孔的深度也不對?!?br/>
最致命的問題是機芯,沒有積家的明顯標志。
“所以那個女孩最后看你是因為……你幫她保密?”
“萬一她媽媽最后發(fā)現(xiàn)是假表,又來找我們算賬,怎么辦?”
“不會的,那個女孩,”徐皎說,“這個秘密她會一直守住的?!?br/>
章意笑了。
人流散開后,就剛才沒有開完的會,章意找到江清晨道歉。
安裝震蕩堵截不是一個輕松的活計,要耗費不少時間,原本為了遷就他,把工作室設(shè)立在守意后院,一個窄小的屋子勉強可以容納團隊拍檔,可到底不如寬敞的辦公室和隨便自取的下午茶條件優(yōu)渥,再加上這一遭,時不時就要騰出手來解決客人的困擾,時間上就顯得難以協(xié)調(diào),對金戈的科研進度也會產(chǎn)生影響。
江清晨這些日子聽到了他太多感謝和道歉,才剛受此感動,深深賞識他的專業(yè)素養(yǎng),此時又聽他說抱歉,到底有些不耐煩了,吼了一嗓子:“你是人工智能機器人嗎?我擺明了不要你道謝,也不要你道歉,對能在守意工作也高興得很,你看不到嗎?你的眼睛為什么就不能看看我?”
她之前來過這院子,滿滿都是市井的生活氣息,想著長留卻沒有理由,如今可以理直氣壯地耗在這里,心里不知有多熨帖。先還喜歡看他滿懷虧欠的樣子,逗一逗總是很好笑,而今心思變了,就說什么都覺得生分。
回想他和徐皎之間的默契,那樣相視一笑,好像誰都介入不了。她難掩失落道:“不要再對我感到抱歉,好嗎?你知道我需要的不是這個?!?br/>
那是什么?章意脫口就要問,話到嘴邊又離奇咽下肚子。他是鋸嘴葫蘆說不出好聽的話來,嘴角一抿,十足的委屈意味,倒顯得她仗勢欺人了。
她想到又笑,覺得徐皎挺不容易的。
“算了,跟你計較什么,你要是早早開竅,恐怕也輪不到我了。”
徐皎原本打了溫水想讓章意洗洗手,把袖子理一理,喝杯茶再開始修表,轉(zhuǎn)頭一看看江清晨正伏在他桌邊,眉眼帶笑,一股說不出來的風(fēng)情在眼波里流轉(zhuǎ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