挽鏡不想有人陪著,也不放心有人陪著,故而婉拒了邵敏守夜的好意。
邵敏臨走的時候,頗為擔憂的囑咐了一番,叫挽鏡好生休息著,一切事宜要等到身體恢復之后再做打算。
挽鏡想沖邵敏露出一個放心的微笑,可她實在擠不出來,只能真誠的對邵敏再次說聲謝謝。
邵敏也還是那句話,要謝就謝她的老板,是他聽到動靜之后,表示要過去看看的。
挽鏡點點頭,還不知道邵敏口中的老板是沈臨殊,只是由衷的表示感謝,說自己出院之后,一定要親自拜訪道謝。
告別邵敏,挽鏡陷入了真空一般的囚籠之中。
要說天底下還是有好人的,不然她這次真把徐家樂給打死了,非得去吃牢飯不可??杉幢闼槐楸榈倪@樣告訴自己,她也無法釋然。
那好不容易構建出來的絲絲自信就這樣轟然坍塌潰,真的是太打擊人了。更何況那人還是她昔日的同學。
挽鏡想不通自己究竟做錯了什么?生活為什么就那么吝惜給她一點希望呢?
出身選擇不了,父母選擇不了……命運,她依舊選擇不了。
挽鏡還記得,那時候她約莫也就五六歲,孟婷帶著她上門找林淵討說法,說是哪怕不給自己一個名分,孩子也要進林家大門!
林家上上下下跟看臭蟲一樣的看著她們母女倆,只說給錢可以,名分絕不會有。
孟婷氣盛,坐地上開始撒潑,嚇得小挽鏡大哭,抱著媽媽,一直說媽媽不要哭,媽媽不要哭。
可孟婷看著那張滿是害怕卻又帶著勇敢的小臉,只恨為什么不是個兒子!
她氣的一把推開小挽鏡,讓她轱轆出去好幾步,指著她破口大罵:“沒用的東西!早知道是個女兒,我絕對不會要!你為什么不是兒子!為什么!”
小挽鏡嚇得縮成了一團,害怕媽媽不要自己,也害怕媽媽就這么丟了自己,連口大氣都不敢喘,只是哭。
也就是在那時候,小挽鏡第一次真正明白自己是那么的不令人期待。
因為,她不是個兒子。
再后來,挽鏡的爺爺死了,林家一時之間缺了這個穩(wěn)如泰山的人物,家規(guī)稍稍松快了一些,挽鏡的奶奶便提議說自己老來孤獨,就讓那個小丫頭來陪自己吧。
至此,挽鏡算是半只腳踏進了林家門。
至于那半只,始終都沒能進來。
因為林淵的正妻,也就是林清晏的媽媽陳盈盈死也不肯讓林挽鏡認祖歸宗……
挽鏡腦子里懵懵的,也不知怎么的,就回憶起過往的這些片段來,不過神情倒是意外的平靜。
平心而論,如果自己是林清晏的位置,大概也會恨死爸爸和外面女人生下的孩子吧?誰都不是圣人,不可能生來諒解包容萬物,自然也就無法苛責別人。
只是挽鏡不明白。
她不明白自己那樣的小心做人,為什么大家還都是用惡意來對待她呢?她就真的是那樣的多余嗎?又真的是那樣的十惡不赦嗎?
挽鏡閉上眼睛,沒有哭泣,只是覺得心里空空蕩蕩的,用什么也無法來填滿。
……
因為藥物的關系,挽鏡睡了很長的一覺,再次醒來的時候,已經是下午。
陽光正好。
護士看她一個姑娘,連個家人也沒有,就說她現在已經基本退燒,不如在走廊里活動活動,這樣也好恢復體力。
挽鏡對別人的善意永遠都是充滿感激,她笑著對護士說自己很好,已經可以出院。
護士一聽這話,想起昨晚主任的囑咐,不免有點兒猶豫。
不是說一定要等到徹底康復了,才允許出院的嗎?
挽鏡不知道有醫(yī)生的命令,只是覺得身體已經無大礙,就不能再在醫(yī)院里浪費錢。她存下來的錢,還要維持她后面的生活。
“護士小姐,我現在需要辦什么手續(xù)嗎?還是說收拾好以后,直接去住院部辦理?”挽鏡問。
護士還在琢磨主任的話,想先讓挽鏡等等,她去請示一下。
可這時候,只聽“砰”的一聲巨響,病房的門竟然被人給一腳踹開了!
進來的人是兩個五大三粗的漢子,穿著棕色的毛領皮衣,還有一看就沒有擦過鞋油的黑色高幫皮鞋。
“你們是來看病人的嗎?”護士從驚嚇中緩解過來,可聲音還是有點兒發(fā)顫。
光頭的漢子摸了摸自己的腦袋,眼睛在所有人那里掃了掃,最后目光落在了挽鏡的身上,然后他說:“過來要債的!”
說著,他身后的漢子從口袋里掏出來一張紙,甩開來,問:“孟婷的閨女是哪個?趕緊的!還錢!”
挽鏡一聽到“孟婷”兩個字,差點一口氣沒上來昏過去。
可就憑剛才那個男人的眼神,她就有預感這個人是來找自己……果不其然!
“別他媽的想蒙混過去??!”光頭接過話茬,“老子既然能找到這里來,那就是門清!趕緊把錢還了,什么都好商量!”
挽鏡無力的手緊了松,松了緊的,最后嘆了口氣,抬起頭道:“我是孟婷的女兒。我媽怎么了?”
光頭冷笑,抽過身后漢子手里的紙,扔在了挽鏡的床上,直言:“你媽欠了我們陳爺錢!不多,連本帶利,270萬!”
挽鏡倏地瞪大雙眼,震驚的都不敢伸手去拿那張欠條……這怎么可能呢?270萬?這么一大筆錢!
“二虎?!惫忸^示意身后的人。
二虎點點頭,轉而又掏出來手機,撥通了微信里的視頻通話,然后舉著手機過去給挽鏡看。
畫面里,孟婷被綁在一把椅子上,蓬頭垢面,嘴也被封條貼住不能說話……更有甚,她褲襠那里是濕的。
她滿是恐懼的看著攝像頭,似乎是知道對面的人是自己的女兒,所以用力的跺腳,眼珠子都要瞪出來。
“這下可以還錢了吧?”光頭說道,“你且放一百個心,你就算是去報警,欠債還錢天經地義。欠條上有你媽的手印,誰也賴不了?!?br/>
挽鏡看著媽媽無助害怕的樣子,眼眶一下子便濕了。
孟婷愛干凈,愛面子,出門就要體體面面的,很是講究?,F在遭此劫難,肯定是嚇壞了,說不定想死的心都有了。
挽鏡垂下頭,不忍再看視頻里的人,只是沉聲問:“這么多錢,我一時間也拿不出來。你總得讓我想想辦法吧?”
“成!”光頭表現的頗為爽快,“別說哥哥我欺負小妹妹。三天!只要你把這錢還上,我保準讓你媽和你團圓!”
說完,光頭作勢想摸摸挽鏡的臉,占個便宜,可卻被她迎面的冰冷目光給嚇住了。
他皺了皺眉頭,把手放下,爆了句臟話,帶人離開。
待到病房門重新關上的那一瞬間,挽鏡如同泄了氣的皮球,了無生氣。
周遭的病人還有家屬,面面相覷,都對這個柔柔弱弱的女孩沒了之前的好印象,只想敬而遠之。
就連剛才還挺關心她的護士,也直白生硬的問要不要現在出院?
挽鏡點點頭,依舊向護士道謝。
……
從醫(yī)院的大門出來,天色已經沉下。
挽鏡裹緊了領口,頭也不抬的走著,就仿佛是要悄悄融入即將到來的黑夜之中。
沈臨殊掐滅香煙,透過后視鏡看著她的一舉一動,緩緩發(fā)動車子跟上。
……
再次站在林家別墅的門口,挽鏡深切的體會著什么是恍如隔世。
雖說她本就從未在這里生活過,可是這里卻始終是她跨不過的一道坎兒,更是她最為糾葛的心結所在。
她渴望與這里毫無聯系,偏偏血緣這東西,怎么也無法割斷。
挽鏡在大門口站了十幾分鐘,雙手雙腳都凍僵了。
她邁著麻木的腿走到對講機前面,毫不拖泥帶水的按下了門鈴……總歸,還是要走這一遭的。
“您好,這里是林公館,請問您是哪位?”對講機里傳來禮貌恭順的女聲。
挽鏡張張嘴,忽而嗓子發(fā)干,聲道那里像是被粘連起來一樣,讓她發(fā)不出聲音。連同剛才那一鼓作氣的魄力,也蕩然無存。
“您好?”對講機那邊再次傳來聲響。
挽鏡還是沒有說話。
傭人始終得不到回應,最終將對講機關閉。
“阿萃,是誰?。俊?br/>
沉穩(wěn)端莊的女聲傳來,讓這個被叫做阿萃的傭人稍稍嚇了一下。
阿萃轉過身,看到自家夫人穿了一件雍容華貴的黑色刺繡旗袍,襯托得她整個人氣質典雅非凡。
“回夫人的話,剛才可能是誰在惡作劇,亂按門鈴?!卑⑤驼f。
陳瑩瑩聽后沒有應聲,只是說:“去廚房看看飯菜準備的如何。難得姑爺和小姐今天都回來,不得怠慢?!?br/>
“是,夫人?!卑⑤忘c頭,抬腳就要直奔廚房。
可還沒走遠,身后的對講機又一次傳來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