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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四章怒海

    “什么？這不可能！”操舵室中，薩姆絕望地呻吟起來。

    洛佩茲沒有看他，目光直投向船首前方百丈處的風暴區(qū)域：“照我的話去做。”略頓了頓，他淡淡地補充：“這世上，沒有任何事情是不可能的。”

    薩姆偷偷瞟了眼不知何時又開始在打盹的古曼達，飛快地轉(zhuǎn)了無數(shù)個念頭之后，他無奈地選擇了妥協(xié)：“光明神王在上，希望您能夠庇佑我們……”

    洛佩茲冷笑：“依我看，他只不過是個高高在上的神棍罷了?！?br/>
    薩姆激靈靈打了個寒戰(zhàn)，不敢多言，慘白著臉操舵向著那處混沌而猙獰的所在馳去。

    操舵室內(nèi)映漾著昏暗的燈芒，由于劇烈的顛簸，艙頂上垂懸的幾盞風燈正在不住地左右搖晃，仿若是在簌簌發(fā)抖?！爸ㄖㄑ窖健钡哪净改Σ谅暎涑庥诖w的每個角落。飛魚號就像是一條遍體鱗傷的魚，掙扎游弋在巨浪之間，苦苦求生。

    外面的整個世界，無處不充滿了暴戾的危機。峰巒疊嶂的浪頭此起而彼伏，不知疲倦般怒吼著，卷涌著，似乎是大海已從沉睡中驚醒，在焦躁憤怒地翻轉(zhuǎn)著身軀。

    按照瘋子船長之前的指點，飛魚號本應(yīng)側(cè)向而行，以避過前方橫亙的颶風地帶。而此刻，洛佩茲要求薩姆穿越的，正是那灰與暗交織的咆哮之地。

    沒有人認為他是在開玩笑，亦無人敢于勸阻。

    即使是洛佩茲身后盈盈侍立的幾名女法師，也盡皆相顧默然。盡管她們都十分清楚，在這無可沛御的天地之威下，魔法不可能為保命起到絲毫作用；盡管她們清澈如水的眸子里俱已流露出了恐懼，但壓抑的寂然，卻始終籠罩在這間小小的斗室里面，不曾有過些許變化。

    因為洛佩茲那張年輕而硬朗的臉龐，已經(jīng)冷得有如覆上了一層堅冰。

    隨著飛魚號跌跌撞撞驚險萬分的前行，暴風統(tǒng)治下的死亡地帶，漸漸地接近了。借著偶爾躥出云層的電光，眾人分明看到視野中出現(xiàn)了一道寬達數(shù)里的暗色“墻體”。

    它完全由渾濁泛黑的海水所凝成，高高地垂戈于洋面之上，竟是龐然的一眼難以看到盡頭。令薩姆震駭不已的是，水墻在一刻不停地橫向流轉(zhuǎn)，周而復(fù)始，宛如一頭怪獸在愜意地舒展著軀體。

    只有旋風，才能形成這種匪夷所思的景觀。也就是說，眼前存在的，是一個巨大到難以想象的海龍卷！

    “大人，我做不到，我做不到！這等于是去送死！”薩姆語無倫次地哀叫起來，按在舵盤上的雙手猛然加力，想要操控著貨船轉(zhuǎn)向。

    然而輪舵，卻像是嵌入了石縫中般紋絲不動。

    老人驚恐地轉(zhuǎn)首，單掌壓上舵盤的阿魯巴向他報以猙獰笑容：“如果我是你，一定會試著闖闖看，因為那至少還有可能活下來?！?br/>
    “不，不！別殺我！”薩姆幾乎快要癱軟下來，半獸人厲目中的殺機讓他的全身都急劇顫抖起來。

    “還真是一群瘋子??！”古曼達打了個呵欠，懶洋洋地睜開雙眼，“喂，我可是這條船的船長，決定航向的事情你們?nèi)査?，不覺得有點可笑么？”

    洛佩茲依舊凝視著前方：“沒有人在征求意見，我所說的，是決定。就算你是船長，也應(yīng)該懂得尊重雇主。”

    “哦？你所說的尊重方式，也包括賠上我和所有船員的小命？”古曼達大笑道：“有意思的年輕人，我雖然不那么怕死，但對于莫名其妙成為魚食，還是有點難以接受。說說吧，是什么讓你做出了這個蠢到了極點的決定？”

    “有些人在前面遇上了麻煩，其中有我一個朋友?！甭迮迤澓唵蔚卮鸬?。

    古曼達瞪大了眼睛，隨即搖頭道：“你肯定和我一樣，是喝多了。難道你是個無所不知的半神？天哪，這年頭真是什么樣的瘋子都有，今天我可算是開眼界了！”

    “我向來不怎么喜歡開玩笑，這次也不例外?！甭迮迤澠届o地望向他，伸手，指端驟然暴起五簇純黑色的焰芒，“相信你也很清楚，普通人，是不會來尋找大陸以外的容身地的?！?br/>
    空間里的魔力波動自那黑色火焰生成的瞬間起，立時大變?。?！

    各種元素體紛紛凝成了肉眼可見的細小微粒，混亂無序地激揚飛舞在艙室的每個角落里，密密麻麻直以千萬計數(shù)。而洛佩茲身邊的幾名女法師卻是同時變了臉色，紛紛向后急退，神色驚惶至極。

    她們體內(nèi)的魔力，正在如潮水破堤般洶涌而出，絲毫也無法遏止！

    “好多星星??！”古曼達瞠目結(jié)舌地揮手輕拂，空中漂浮的異色元素體螢火般紛然流動，端的是幽美到了極處。

    洛佩茲斂去指端黑火，眸中倒映出的水墻已近得仿佛觸手可及：“我不能看著我的朋友去死，所以很抱歉，就只能讓你們陪著冒一次險了。”

    古曼達抬頭注視著那不過數(shù)十丈的海龍卷，微微瞇起了雙眼：“本來救人也算是件好事，多做好事呢，自然會有好報的。要闖過去不是沒有辦法，可是現(xiàn)在下帆，恐怕已經(jīng)來不及了。唔，有些難辦啊……”

    他慢條斯理的話語還未說完，操舵室內(nèi)倏地卷起了一陣勁風。而下一刻，洛佩茲已是出現(xiàn)在前甲板上，以掌為刀，輕輕松松地斬斷了副桅上粗若兒臂的系帆纜繩。

    絞盤瘋狂倒轉(zhuǎn)的“咯咯”聲響中，三面碩大的四角帆即刻墜落，此時的飛魚號，已經(jīng)變成了一截再無風力依托的浮木。

    “我的天，這么個做水手的好苗子，你是怎么認識的？”古曼達慢悠悠地起身，接過了薩姆手中的舵盤。

    后者心有余悸地瞥了眼阿魯巴，支支吾吾地不敢答話。

    “羅芙，大人前面施出的……是什么？不像是武技?。　币幻◣煪q豫了片刻，低聲開口問道。

    羅芙同樣是滿臉困惑：“我也不清楚，上次他為愛莉西婭治傷的時候，好像用的就是這個術(shù)。很奇怪，自大人昏迷以前，我從來就沒有看到他施出來過。莫尼卡，難道真的像麥迪布爾老師曾經(jīng)說的那樣，只有異端才能擁有魔法和炎氣以外的強大力量么？”

    莫尼卡是個身材嬌小的女孩，白皙的頰邊散落著幾粒俏皮的雀斑。面對著羅芙的疑慮，她顯得有些心神不定：“我不知道，很可怕的一種感覺……”茫然抬首間，她那雙薄薄的唇瓣忽然劇烈地哆嗦了一下：“他……他瘋了嗎？！”

    飛魚號的船首，已然觸上了高速旋轉(zhuǎn)的水墻體，與此同時，古曼達猛地反打舵盤，整條船剎那間被海底潛流推得橫陳過來，斜斜沖入了巨型龍卷之中！

    而洛佩茲，卻從斬落船帆之后，就一直佇立在毫無遮攔的甲板上，對迎面撲來的旋流根本就視若無睹。

    天翻地覆的震蕩，將阿魯巴的惶然大呼掩于無形。半獸人眼中的前甲板在剎那間就被水墻吞沒，一股強大的氣流挾卷著海水直灌入操舵室內(nèi)，耳邊唯一還能聽到的聲息，便是那獰笑般的風吼！

    就只有電光火石的短短瞬間，所有的一切，突?；謴?fù)了寂靜。

    船體還是完整的，并未有大面積的破裂折損。洛佩茲仍安然站在甲板上，穩(wěn)定得猶如釘子嵌入了地面。除了薩姆在不停地大呼小叫以外，操舵室里的每個人都不約而同地長噓了口氣。

    逆卷的旋風，將船體由橫轉(zhuǎn)撥回了原位。與古曼達料想中一樣，海龍卷的垂壁要比看上去遠遠單薄得多。強大的風能輕易便把飛魚號推入了龍卷內(nèi)部，而古怪的斜向穿越方式，卻使得貨船逃脫了被直卷上天的厄運。

    此刻，飛魚號已處在波瀾不驚的風眼當中。

    這是片數(shù)十里寬闊的靜海，如墨般烏黑的海水里，泛著無數(shù)星星點點的白色泡沫，看上去猶如文火上的熱水正在靜靜沸騰。風的呼號，已經(jīng)逐漸微弱下去。直卷上天的水墻遠遠地被拋在了身后，就像是一個再難肆虐的噩夢。

    舉目仰望，天空是灰蒙蒙的，感受不到一絲氣流的拂動。除了那翻騰的海水間偶爾會傳出氣泡破裂的微響，這處獨立的空間里靜得可怕。

    “該死的小鬼，怎么比我還像個瘋子……”古曼達注意到洛佩茲正在舉臂示意著航向，不由悻悻然嘟囔了幾句。

    跑上操舵室來看個究竟的大副顯然來得不是時候，在老老實實領(lǐng)受了瘋子船長一頓莫名其妙且花樣百出的漫罵之后，他灰溜溜地下到了船底，以百倍惡毒的勁頭痛罵起一眾水手來。

    “沒腦子的白癡么？船都快不動了，難道要老子跳下海去推？”大副最終把古曼達的原話照搬了一遍。

    恍然大悟的水手們蜂擁而上，打開艙底兩側(cè)的邊口，將一枝枝粗長的木漿插入水里，吼著粗鄙不堪的起航號子大力劃動起來。

    大約馳行了盞茶時分，遠處洋面上出現(xiàn)了另一條船的模糊輪廓。隱約之間，凄厲的呼救聲遠遠傳來，走到甲板上的阿魯巴怔然半晌，詫道：“還真的有人啊！”

    隨著雙方慢慢接近，那艘三桅貨船上奔突的人群，也逐漸變得清晰可辨。他們就像是潰穴的螞蟻一般，盲目而慌亂地跑動在甲板各處。雖然相距甚遠，但那股絕望的情緒還是讓所有見到這一幕的宮廷法師駭然不已。

    不遠處的海面上，漂浮著無數(shù)片形狀各異的木板碎屑，有些是龍骨的殘骸，有些則是厚實船體的各個折裂部位。只有一截掛著白色角帆的桅桿仍斜斜地探出水面，仿佛是在不甘地訴說著曾經(jīng)與風為伴的美好生涯。

    操舵室里哼著小曲的古曼達揉了揉老眼，一語不發(fā)地下到底艙，喝令水手們立即反向劃行。而剛剛從死亡的恐懼中擺脫出來的薩姆卻再次出聲哀呼，接踵而至的可怖夢魘已快要把他活活逼瘋。

    “海妖！他們一定是遇上海妖了！光明神保佑我，除了這些魔鬼，沒有任何東西能把船扯成那樣的碎片……”老人顫抖的喊聲方未止歇，那艘比飛鳥號大上一倍的貨船遽然自中斷折，轟的一聲消失得無影無蹤，海面上只留下滔天卷涌的巨浪證明著它曾經(jīng)的存在。

    這充滿邪惡的場景讓洛佩茲愣在了原地，短暫的沉默后，他低聲怒吼道：“為什么停船？！”

    “我們要離開這里?！笨绯雠摽诘墓怕_現(xiàn)出一反常態(tài)的肅然神色：“沒有人能夠?qū)购Ｑ?，人類在它們的眼中，就只是食物而已。?br/>
    洛佩茲頭也不回地倒縱而至，探手扼上他的咽喉，一字字地道：“你想死？”

    “年輕人，你已經(jīng)盡力了。人生的確是沒什么意思，但總還得活下去，不是么？”古曼達的臉上沒有半點驚慌。

    洛佩茲久久地瞪視著他，目光冷得像冰：“不要再有下次。在歸航以前，這條船上唯一能夠做出決定的人，只有我?！?br/>
    “沒問題，只要離開這個鬼地方，我什么都聽你的。”瘋子船長滿不在乎地笑。

    “洛佩茲……”阿魯巴飽含訝異的語聲響起，“你看，好像有人活了下來?！?br/>
    洛佩茲松脫了手，轉(zhuǎn)身望向海面。由于船體的猛然下沉，它原先停留的位置已經(jīng)被一個深不見底的漩渦所替代，在這張可怖巨口的邊緣，遠遠可見一條極為矮小的人影正載沉載浮地掙扎挪動，向著飛魚號靠攏過來。

    那人居然是站在海面上的！

    “他看到我們了……咦？這是個什么游法？”阿魯巴有點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洛佩茲臉龐上緊繃的神情略顯松弛：“羅芙，貝絲，去帶他回來?！?br/>
    兩名女法師淺淺欠身，發(fā)動馭風術(shù)掠上半空。可能是注意到了她們的動作，遠方那人不住地揮舞起細小手臂，像是在力圖表達著些什么。

    宛若千萬塊鈍器在同時劇烈摩擦，一種仿佛來自于遠古洪荒的怪異吼聲獰然自海底震起，飛魚號的船身立即隨之而戰(zhàn)栗不休！

    古曼達像中了箭的兔子般跳了起來，一溜煙沖回了底艙——他要去拿支槳，然后讓這條該死的船動得更快一些。

    羅芙與貝絲飛掠中的身形，并未因此而稍停。盡管莫明的恐懼感已經(jīng)死死攥住了這兩名女子的心，但她們?nèi)匀幌胍瓿陕迮迤澋膰谕小?br/>
    隨著幾欲將人耳膜震破的怪吼聲愈發(fā)高亢獰惡，在女法師與那人之間的洋面上，一截生滿了灰白色尖銳剛毛的肉柱倏地刺出水面，扭曲揮舞著探向羅芙兩人。那常人大腿粗細的柱體末梢，竟生有一張布滿了螺旋形利齒的血口，此刻正于空中不住嚙合，似是急不可耐地想要獵殺吞噬！

    花容失色的女法師相繼高飛，而那肉柱卻契而不舍地一路追上，逐步伸展出海底下掩藏的其余部分，仿若無窮無盡。越至底端，柱體的直徑就越是粗壯，到得后來，竟是已達數(shù)丈之巨！

    潮頭般洶涌的畏懼，成了每個人心中唯一的感覺。

    “你……你想要做什么？”阿魯巴望向正在把一卷纜繩縛上自身腰間的洛佩茲，茫然問道。

    洛佩茲不答，將纜繩的另一頭牢牢扎上船舷，隨后深深地看了眼半獸人，漠然微笑：

    “救人，或者被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