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侯昭道：“王將軍有所不知，這大缸正是對付疫病的法寶?！?br/>
    柳智在一旁補充道：“不錯,若是能在帝京的幾個城門處都設(shè)上此缸,起碼可以減少三成的新患。”

    王晉曉得此次來請柳智的緣由,便是圣上從國巫大人那里聽聞了柳智此人能解疫病之禍。但他此前可沒有想過,要派自己虎虎生威的虎賁軍將士去守大缸。只是他方才答應(yīng)得爽快，如今也不得不捏著鼻子去備辦。

    幸而夏侯昭所言的其余兩事并不難,其一是請他派人將行宮內(nèi)的風(fēng)荷等人一并送回宮，其二則是要帶著柳智走。

    “我？”柳智有點懵，難道初懷公主是要治他妄言之罪？

    王晉拱手道：“殿下放心，末將必定將風(fēng)荷姑娘平安送回宮，”他看了一眼柳智,道，“今日末將來此洛水集本就是奉了圣上之令,要請柳智先生入宮?！?br/>
    也不等柳智反應(yīng)過來,他倆便議定了柳智的去向。

    夏侯昭特意讓人尋了牛車來，請柳智上車：“先生想必不善騎馬，就請上車隨孤入宮吧，”又朝著嚴瑜道,“黑衣人尚未肅清,嚴校尉上車保護就近柳智先生?！?br/>
    柳智還要推辭,道：“我能騎馬,何況那些黑衣人……”他的目光落在嚴瑜的袖子上，忽然收了聲。

    嚴瑜情知夏侯昭這是想讓他上車休養(yǎng)，但這些黑衣人明明是沖著夏侯昭而來,他又如何能安心坐在車里？

    他正要推辭，王晉一把拉住他受了傷的胳膊，道：“柳智先生的安危關(guān)系到此次疫病能否順利平息，如此重任，只有嚴校尉這樣的少年英雄才能擔(dān)得起。莫要讓公主殿下失望?！?br/>
    他早就聽聞嚴瑜這小子在墨雪衛(wèi)里不僅御下極嚴，而且無論何時總是身先士卒。

    嚴瑜還欲說話，卻看到夏侯昭微微搖了搖頭。他素來是不愿讓她為難的，又想著此行王晉在側(cè)，恐怕比自己還要穩(wěn)妥，終于登了車。

    因是臨時征調(diào)來的牛車，布置極為簡單。先上車的柳智看他上來，伸手就要相扶，嚴瑜微微側(cè)身，避開了柳智的手。

    柳智一怔，他可不知嚴瑜此時心中兀自有些郁結(jié)，反而以為嚴瑜是擔(dān)心自己觸碰到傷口，笑道：“校尉大人莫慌，我多少懂些醫(yī)術(shù)，且讓我為您包扎一下，立時便好。”

    他是個自來熟的，不然剛剛也不會沖著才認識沒多久的夏侯昭自稱“大哥”了。現(xiàn)在曉得了夏侯昭的身份，他心中有些惴惴，看初懷公主如此器重這嚴校尉，他便想接著療傷之機探問一二。

    誰知道嚴瑜除了在夏侯昭面前，素來是個寡言的。柳智幾次開口想要引起話題，都被嚴瑜用“嗯”、“哦”、“不知”幾個詞，堵在了開頭。

    養(yǎng)家將柳智和嚴瑜送上牛車，自帶著虎賁軍將士擁著夏侯昭回京了。車簾忽而被人掀了開來，王晉探了頭，道：“殿下讓我將柳智先生行李送來?！闭f著將一個包袱遞給了柳智。

    柳智大喜，他正發(fā)愁身上所帶的物什不足，不能為嚴瑜包扎傷口。他忙接過包袱，一邊向王晉道謝，一邊從中取出傷藥和包扎傷口的物什來。

    王晉漫不經(jīng)心地道：“先生還是多謝公主殿下吧，若不是她提醒，我們這些大老粗哪里會記得這些?！?br/>
    “都要謝，都要謝。”柳智沒口子地應(yīng)道，王晉也不多言，合上車簾。外面?zhèn)鱽硪魂囕p快的馬蹄聲，顯然是王晉跑遠了。

    柳智便專心為嚴瑜治傷。方才他說自己“懂些醫(yī)術(shù)”，實是自謙。他自幼喜愛醫(yī)卜星象等雜學(xué)，又曾經(jīng)游歷各地，雖稱不上國手，但普通的病癥皆有所心得。

    等牛車到了帝京門前，他已經(jīng)給嚴瑜的胳膊上好了藥，正扯了布準(zhǔn)備包扎。車簾忽然被掀了起來，一個看上去頗為嚴肅的中年男子站在車外。

    柳智雖然在洛水集呆了幾個月，但是對帝京的風(fēng)物并不熟悉。若是換一個帝京的老百姓，立刻便能認出來，這中年男子身上所穿的乃是神策軍的軍服。

    不過柳智是個聰明人，今日所見的諸人個頂個的來頭大，這中年人能當(dāng)著初懷公主的面掀開牛車的車簾，自然也不會是平凡人。已經(jīng)在初懷公主面前失了禮的柳智連忙拱手，道：“不知這位大人有什么事？”

    這中年男子看上去頗為嚴肅，說起話來倒十分和煦，他甚至朝著柳智點了點頭，方道：“想必小徒的傷便是先生所治的，陳某這里多謝了?！?br/>
    原來此人正是神策軍中郎將陳睿。

    初懷公主在洛水集遇刺一事很快便傳回了帝京，圣上急忙派了陳睿和阿莫林帶人去迎接。

    陳睿原本很是擔(dān)心初懷公主，他這個女徒弟在武藝上的天分并不高，事發(fā)突然，她又是刺殺的對象，當(dāng)時必定是圍攻的重點。

    雖然王晉派回來的虎賁軍將士已經(jīng)言明，公主并未受傷，他還是擔(dān)心她初次對敵，受了驚嚇。

    不料當(dāng)他在城門前和匆匆趕回來的王晉等人相遇時，才曉得自己的徒弟嚴瑜受傷了，更讓他驚訝的是，王晉告訴他，此刻嚴瑜正在牛車里。

    嚴瑜自幼拜在陳睿門下，兩人在平州相依為命多年，幾乎便如父子一般。他十分了解自己的徒弟，若是受了輕傷，多半還是會強撐著騎馬回京。

    但若是嚴瑜受了重傷，初懷公主與王晉的恐怕不會是這般神色。陳睿心生疑竇，向初懷公主行了禮，得了允許便自行掀了車簾來看。

    他的目光在車內(nèi)一掃，心里便了然了。當(dāng)著柳智的面，他不便多問，謝過了柳智便放下了車簾。

    與他同行的阿莫林正在仔細詢問夏侯昭當(dāng)時的情形。雖然身負京城守衛(wèi)之責(zé)的王晉已經(jīng)派出了虎賁軍搜尋刺客，但同為上三軍的神策和羽林兩軍也不能坐視不理。

    何況阿莫林的妻子盤尼真素來親近初懷公主，若是得知遇刺之事，必定甚為關(guān)心，因此阿莫林問得甚是詳細。

    其實諸人對這場刺殺都有自己的猜測，阿莫林默默聽夏侯昭將當(dāng)時的情形說完后，思索了片刻，又用眼睛看了一圈四周，確認自己的話不會被第三人聽見，方對夏侯昭道：“殿下，前幾日西羌有信，九邊又發(fā)現(xiàn)了庫莫奚人的蹤跡。”

    夏侯昭知道阿莫林口中所說的族人，并非普通的西羌百姓，而是被他專門安插在九邊首府北盧的探子。自從送走安秀之后，夏侯昭便密令阿莫林多多收集北軍的消息，以備不時之需。她卻沒有想到，阿莫林帶給自己的第一個消息，竟和庫莫奚人有關(guān)。

    自從白道城之圍后，為了嚴懲進犯白道城的庫莫奚人，圣上幾次派出上三軍在邊境清剿庫莫奚人，幾乎將他們驅(qū)逐到了漠北。

    夏侯昭曾經(jīng)和丘敦律仔細研討過庫莫奚人的異動。這支游牧民族百年來一直是僅次于北狄人的北方霸主，為了維護北邊邊境的安定，高宗在位時，曾經(jīng)御駕親征，誅殺了庫莫奚人當(dāng)時的首領(lǐng)布博里及其長子，將布博里幼子昆尼平帶回帝京教養(yǎng)。

    昆尼平在帝京時屢屢受到鮮卑貴族的歧視，只有憫仁太子曾經(jīng)出言維護。等到憫仁太子成婚后，甚至為他求情，將他放回了北方。等到庶人鄭起兵反叛之時，昆尼平還曾經(jīng)想要起兵入燕幫助憫仁太子，怎奈世事弄人，不等他召集起兵馬，憫仁太子已經(jīng)故去了。

    從那之后，昆尼平便與大燕漸行漸遠。等到晏和十二年，昆尼平更于其地起兵叛亂，自立為渤海王，不再奉燕國為宗主國，并斷絕來使，更派出勇士潛入白道城，想要趁著卻霜節(jié)刺殺圣上，機緣湊巧，將初懷公主困在了城內(nèi)。

    這些內(nèi)情，皆是丘敦儒挪等人領(lǐng)兵擊退了庫莫奚人后偵查所得。但夏侯昭一直有所懷疑，庫莫奚人想要擺脫大燕的統(tǒng)治，只需依托地勢，周旋作戰(zhàn)即可，千里迢迢派人來刺殺大燕的君主，何止是費力不討好。

    如今庫莫奚人再次出現(xiàn)在大燕境內(nèi)，她便遇到了刺殺，看來這兩者之間，的確有關(guān)系。

    然而，方才被王晉擒住的黑衣人都已經(jīng)吞毒自殺，他們的身上也搜不出什么標(biāo)記的物品。若是抓不住那逃逸的幾名黑衣人，根本沒有證據(jù)指認什么。

    夏侯昭搖搖頭，將心中那點沮喪驅(qū)走，朝著阿莫林問道：“庫莫奚人出現(xiàn)在九邊，帝京卻沒有接到訊息？”

    阿莫林道：“的確如此，而且我族人的信中還說，那群庫莫奚人的首領(lǐng)似是燕人?！?br/>
    夏侯昭不明所以，道：“燕人？”

    “正是，”雖然客居帝京多年，阿莫林還帶著些微西羌口音，特別是說到漢人的名字時，總有點怪怪的感覺，因此夏侯昭呆了一下，才聽清了他所說的那個名字，“那人的樣貌與劉正坤十分相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