丫頭正坐在搖椅上，細(xì)細(xì)篩選城里的大戶人家，誰家看起來會(huì)做強(qiáng)搶民女這樣的事呢？鐵定不是九門的人。只是如今日本人橫行，人人朝不保夕，誰還會(huì)干這么吃力不討好的事？大概陳皮的小娘子是個(gè)絕色佳人吧……想著想著就又嘆了口氣。小姑娘被陌生人擄走，可以想象會(huì)受到多大的委屈，只希望她堅(jiān)強(qiáng)些，莫要尋了短見，不然……瞧陳皮那樣的心意，怕是要追隨而去了……

    “你與陳皮那小子聊了些什么？怎么嘆起氣來？”

    丫頭忙站了起來：“二爺出來了？可要吃些點(diǎn)心？”原來是二爺從書架后的小門走了出來。

    “你快坐下吧……也就一炷香的時(shí)間，哪里就餓了？陳皮已走了？”

    “你也知道他素來不愛說話的性子，干坐在這兒也沒甚意思。我將他近日起居都問了個(gè)遍，想著他又忙，于是做主讓他先回碼頭了。他待在這兒也拘束，便沒留他?！?br/>
    “他是個(gè)冷清的性子，事事都聽我吩咐，也就唯有‘命’這一字看得重一些?！?br/>
    唯二看中的大概還有他家小娘子吧，說不定看重性命也是為了找她，丫頭心里想到?！斑@樣聽話不正好？我瞧他將碼頭的生意做得也是穩(wěn)妥得很，你可以放心了?！?br/>
    二月紅摟著丫頭坐下，聞言一笑：“你只看了他表面乖巧。我猜他內(nèi)里卻一定是個(gè)殺伐決斷，很有主見的人。有時(shí)連我都不知他是如何想的?！?br/>
    丫頭回憶一番，只覺得他沉靜不言，眼神磊落，又想到他癡心不改，是了，癡情的人哪里有壞的呢？于是反駁道：“他不過是個(gè)十幾歲的小孩，哪里有那么復(fù)雜。你可要對(duì)他好一些，我瞧他瘦了好多，你倒好，撒手不管了，整個(gè)爛攤子都丟給他。”

    二月紅聽了只是笑，到后面，竟笑得埋到了丫頭的脖子邊。他深深一嗅，驚訝道：“哪里來的梅花香？”

    丫頭笑著將二爺?shù)哪X袋推開些：“大白天的，湊這么近做什么……”

    二月紅捉了她的手，放在嘴邊一吻：“又沒人，怕什么？平日里給你折了許多梅花回來插著，可沒這么濃過?！?br/>
    丫頭莞爾道：“所以說，你那個(gè)徒弟收的好。他也沒來幾次，就記住了我愛梅花。今日便帶來了分香坊的梅花膏子孝敬我?！?br/>
    二月紅笑容一頓：“我記得你素來不愛用香的。”

    “是，平日里擺些瓜果，插些花就好了，特意弄些香味就有些膩味了。只是這偶爾用一用，你不也挺喜歡的嗎？”

    二月紅漸漸斂了笑意：“是我沒體貼到你，這樣想想，都沒送過你什么禮物?！?br/>
    丫頭看二月紅有些吃味，忙道：“你徒弟的孝敬，不也是你的心意了？都老夫老妻了，還送禮物做什么？”

    丫頭怕他又深究下去，白白難過，忙扯了閑話：“那日你匆忙解釋了幾句，我卻不知道什么故事的，你跟我細(xì)細(xì)講來可好？幺爺是誰，我怎么從未聽說過？”

    夫人有問，二月紅自然要答。

    “你知道我們紅家，家大業(yè)大，若要當(dāng)上這家主，要在一眾兄弟中出眾些才行。而我素來不愛打打殺殺，心思全在唱戲，日漸將旁的都荒廢了。爹又去得早，沒有人約束。雖然我本意也不愿做這勞什子家主，可是若不做這家主，便要去外面做舵主，背井離鄉(xiāng)、提心吊膽、爾虞我詐，我更做不來。當(dāng)時(shí)還是幺爺點(diǎn)醒了我，不然，哪兒有我倆的好日子，我也不知在哪兒，也不知還能不能遇上你。”

    “這么說，幺爺也是紅家長輩？”

    “正經(jīng)論起來，他是我的叔叔。他是旁系的，家里大人死得早，只好在家里各房輪著住，想必受了不少委屈。我爹看不過去，何況他家大人也是因?yàn)榧t家的任務(wù)喪的命，于是將他接回了咱們房，帶著他一起學(xué)藝。不過是多一雙筷子的事，卻讓他很是感恩。我爹沒了后，他每每做了任務(wù)回來，都要特意來考教我的功夫。我的彈子功都是他逼出來的?！?br/>
    “那可要好好謝他。只是這么些年，怎么沒他的消息？“

    二月紅不禁苦笑：“他對(duì)我良善，但仍是個(gè)惡名在外的，脾氣古怪。脾氣不好，沒人惹他也就罷了。偏偏……”

    “偏偏怎么了？你快說呀！”

    “偏偏，他喜歡上了個(gè)姑娘，而那姑娘喜歡的是我那風(fēng)流倜儻的大舅姑爺，都送了彩禮的親事，被幺爺生生攪了局。若只是攪了局還好說，那個(gè)姑娘又是個(gè)氣性大的，不愿饒過幺爺，便騙他去蜀地的橫斷山去取個(gè)寶貝回來，便嫁給他。你知道的，那邊的橫斷山脈，綿延千里不絕，深山老林，誰也沒完完整整走下來過。偏偏我這幺爺是個(gè)癡情的，還是個(gè)有本事的，花了整整五年，將橫斷山脈走下來了，還真取回來好寶貝。去了半條命，浴血?dú)w來才知道，那姑娘也嫁給我舅姑爺整整五年了……”

    “什么？那位姑娘怎么不信守承諾呢？”

    二月紅搖搖頭：“她本來就不喜歡幺爺，隨意許了個(gè)不可能完成的約定，就是想讓他知難而退，哪知他當(dāng)了真？”

    “那幺爺真是可憐……難道就這樣，情殤難愈，遠(yuǎn)走他鄉(xiāng)了？”丫頭不免替他不值。

    “那你再往下聽……幺爺見了我舅姑爺夫妻倆，雙目氣得赤紅。兩家人都勸著，姑娘家里的姐妹們，長得相像的也不是沒有，任他挑好了。最后，幺爺只說了一句話。他對(duì)我舅姑姆說，‘我最值錢的不過是這一條命，竟然被你這樣糟蹋了?！缓蟊銡⒘诉@夫妻倆。”

    “什么？殺？殺了誰？”

    “他，幺爺，殺了舅姑爺和舅姑姆?！?br/>
    丫頭驚訝不已：“這……不是很喜歡嗎？怎么就……”

    “他便是這么古怪的性子。誰也不知他怎么想的。愛得那么深的女人，怎么就能一爪子殺了……”

    丫頭已說不出話來，心里沉沉地。

    “我們家訓(xùn)，絕不能自家人殺自家人。再者，舅姑姆家也不是吃素的。人人都?xì)鈶嶋y當(dāng)，偏偏又都敵不過他。最后，只好單方面作出決定，將他從族譜除了名，不準(zhǔn)他再踏入長沙一步。他這又聽話了，什么也不拿，什么也不說，一個(gè)人出城走了。后來江浙一帶聲名鵲起了一位幺爺，擅使一把九爪鉤，管你身手如何，一爪便能取你首級(jí)，又可十米取蛋，不使蛋破。沒人知道他從哪兒來，只有我知道，九爪鉤是他從小練著玩的小玩意。他恨我們，可到底不愿舍棄家族，便拆了紅字，給自己取了個(gè)‘幺爺’的江湖名號(hào)。”

    “原來是這樣……”

    “那日我從伍家?guī)X回來，半道上見他一把九爪鉤抓著魚，那把式絕對(duì)是幺爺親授。拿著大殺器卻做些不成體統(tǒng)的事，也是幺爺教得出來的。我便與他認(rèn)了親。你說有不有趣，原先非她不娶，鬧出人命官司的人，老了后還不是老老實(shí)實(shí)地有了孩子？聽陳皮說，她娘姓陳，從小便跟著娘姓的。也不知是什么樣的江南女子讓他收了心……陳皮那孩子想必也隨了他娘，比幺爺好看了很多。若幺爺也是個(gè)翩翩公子，事態(tài)也不會(huì)鬧成這樣收不了場(chǎng)……”

    “那幺爺……”

    “自然是去世了，不然也不會(huì)讓陳皮回這里來。他在江浙一帶，一待就是幾十年，也不知道回來看看。老一輩的早都去了，誰還計(jì)較那些舊事呢？”

    “外面都還說你壞了規(guī)矩，將手藝傳了外人。你怎么不叫他認(rèn)祖歸宗呢？”

    二月紅難得地神色一滯：“如我先前所說，若幺爺悄沒聲息地回來看看，倒是無事的。若要為他‘平反’，那姑娘家，是絕不善罷甘休的。”

    “到底是誰家？紅家都要忌憚？”

    “唉……倒不是忌憚……好吧，告訴你吧。我那舅姑姆是霍家的下任家主，你說霍家怎么不氣急……而我們九門情誼怎可因幺爺一人分崩離析？其他七家也在其中斡旋，牽扯的利益錯(cuò)綜復(fù)雜……”

    “我明白啦……唉，想不到牽扯了這么些故事……怪不得你能將家業(yè)都交給他，敢情是親侄子了?！?br/>
    “紅家的下一代，不是庸庸碌碌，就是英年早逝。下任家主的事一直懸在我心口上，幸而找回了陳皮。如今他已將本家功夫?qū)W得七七八八，天賦之高，幾乎趕上曾祖。聽說我曾祖學(xué)什么都快，十歲左右，那一手彈子便無人能敵。你瞧，怎么不是紅家人呢？”

    ——————

    尚在閑聊，卻有仆人趕來：“二爺，夫人。門外來了客人，領(lǐng)頭的是八爺，您看……”

    二月紅皺了眉：“他們幾個(gè)，不是吩咐了一概不見么？”

    那仆人搓搓手，訕笑道：“爺確實(shí)吩咐過……可是，這次還跟著一個(gè)姑娘，說是來見見夫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