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曲白朝著梁胖走進了幾步,來到了放置內門道袍的講案之前,他瞧了一眼那些折疊齊整的內門道袍后,轉過視線,微微仰起頭,身形修長的他居高臨下地望著梁胖,一臉倨傲地問道:
“我方才看到門墻外的掛牌上篆刻著的可是外院一舍四字,這次徐教習的下審學舍貌似并非是外院二舍吧?這外院一舍下審后的道袍交接之事,不是素來都是歸顧安負責的么?怎么如今卻是你這個啞巴在此?顧安呢?躲哪去了?”
“唔….唔..??!”
梁胖把放于地上的木篋抱回懷中,隱藏在肥膘之下的喉結干噎地滾動著吞著唾液,目光上斜,眼神不停躲閃。面對這一連五問,他肉乎乎的頭輕微急促地搖晃著,抱著木篋的胖手抓得很緊,仿佛把木篋當作一面盾牌抵在胸前,抵擋著那些如利劍般的責問。
見得梁胖這番模樣,林曲白心中暗自冷笑。今日早晨,他與上官御千本想仗著執(zhí)事弟子的身份權限,將顧素曦劃到下臨外院回收道袍的組別里,目的便是想著當著她的面奚落一番她的兄長,順便耍些手段讓顧安落得個損毀道袍辦事不力的下場,到時候他便可以以執(zhí)事弟子的身份對其予以懲戒,而到時候顧安不能反抗,他們的為所欲為之下,懲戒之中斷手斷腳都是在所難免的,以他們背后的世家對靖阜學府多年來在利益上的支持,搞定一個外院的廢人,想必也不是什么難事。
不料在上官御千命人傳令顧素曦之時,卻被告知內門女弟子的女寢中根本沒有顧素曦的身影,靖阜學府對于內門弟子私下的管理本就比外院弟子寬松,因此連番追問幾人之下都不知曉顧素曦身在何處。這一大早便出師不利,本就讓習慣于阪上走丸的林曲白心中不順,這便鐵了他要利用執(zhí)事弟子的身份整治顧安一頓的心計,但如今到了這外院一舍,連此行的目標人物都不見蹤影,只留下了他那條跟尾狗梁啞巴,著不得不讓素來有妄想被害心態(tài)的林曲白多加猜測,當下便覺得肯定是顧安知道自己要算計他,所以才找了個犧牲品來充數(shù),以示對他的嘲弄與無視。
“嗷……林兄,算了吧。”
上官御千不知何時已經靠到了講案的邊緣,他慵懶地一臂膀搭著疊得約莫有一尺高的內門道袍,另一只手在輕輕地捂著哈欠,隨后偏著頭用尾指掏了掏耳朵,一臉不屑之意,他慢騰騰地說道:
“一個小跟班而已,沒必要計較那么多,顧安那種人,不是天塌下來或者他妹妹出了什么事的話,一臉的死人樣也不會在乎什么人,這梁啞巴也不就他身邊的一條狗,狗沒了可以再養(yǎng),但打傷了狗,狗血就會濺到你身上,內門的道袍清洗可不容易,費心費力,我是真怕臟了自己的手。”
聞言后,林曲白當下重重地冷哼一聲,下意識地散發(fā)出一股無形的氣勁,使得畏縮失神之下防備不急的梁胖一屁股跌坐在地后,他又輕蔑地瞥了其一眼,才斂去了氣機。
“上官兄所言極是?!?br/>
林曲白冷嘲道:“打狗也要看主人,何況這主人本就與這些低賤身份的畜類并無多大區(qū)別,細細想來,多看其一眼,也會自降身份?!?br/>
“林兄倒真是最為毒舌,哈哈?!?br/>
上官御千似有深意地看了厲末北一眼,隨后便拿腔作勢地挪揄道:“林兄如今可是府榜上排名十三的人物,這些卑不足道的外院弟子那值得林兄如此上心,自降身份不說,到時候萬一又傳出什么風言風語讓林兄聲譽有損,這先前好好經營下來的排名聲望可就如滾滾春水像東流了啊……”
聽得上官御千說道排名之事,林曲白不由身形一僵,但很快便又松緩下來,他不再盯著狼狽爬起的梁胖,轉過身來微瞇著眼睛望向上官御千那幅吊兒郎當?shù)哪樱L袖遮掩下的雙手不禁稍稍緊了緊拳,目光邊緣掠了眼靠在學舍前門似封雙耳的厲末北,見其沒有什么動靜后,才松開了拳頭,淡然笑道:
“上官兄倒是為得林某著想,只不過以林某的做派,也不需要什么虛無縹緲的名聲,林某雖不才,但也自恃有那么幾分玄關十二重的修為,在林某看來,拳頭硬,才是關乎有無名聲的硬道理。林某可不像某些齷齪鼠輩那般,實力不精,名聲卻也臭名遠昭。哎,上官兄,說起來,下一次府試大比的日子已然不遠,亦不知上官兄如今的《少陽功》進境如何了,到時候可是要讓林某大開眼界一番才是啊……”
厲末北雙手懷抱于胸前,頭隔著漆黑的長發(fā)后枕于門沿上,他雙目緊閉,睫毛卻不時顫動,日光下照間,一股氣機在其體內極有規(guī)律地運轉著。
雖然他貌似只是沉浸在自己的修行天地里,但調息氣機運轉周天之時修行的六識會得到一等程度上的增幅,他看似充耳不聞無動于衷,可不代表他聽不懂林曲白和上官御千之間的話中有話。
上官世家和林家都是執(zhí)掌南鳶郡六城之中洞陵城的大家族,表面上看來,兩大世家和睦一氣,同氣連枝,世家之間皆以長幼輩分相稱,共同進退,但在暗地里,兩大世家為了爭奪洞陵城的坊市以及碼頭生意,多年以來已不知有多少次因為生意地盤的歸屬問題談不攏而爆發(fā)了大大小小、血腥殘酷的交鋒,這兩大世家就如同一座山頭里同時存在了兩只猛虎,在生存利益的驅趕之下,縱使曾經交情甚篤,也終會有圖窮匕見的一日,而如今林家的大公子修為一路高漲,一身半步二境的修為在靖阜學府的府榜上排到了前十之位,二公子林曲白勢頭也不遑多讓,林家后輩深得其祖上庇蔭,出了兩個驚才艷艷的世子,假以時日,讓其成長下去,林家實力必定水漲船高,而上官世家下任的家主上官御千修行天賦平平,他日家族實力必定比不的林家,這讓上官世家現(xiàn)任的家主不得不投鼠忌器,在此大勢將起之下需另起一計,以考慮消弭家族未來存亡之危。
上官御千雖修行天賦平常,且生活痱糜,但對于事關家族興衰的大是大非,他還是看的比較清楚的。為了避免林家之后對上官家的蠶食吞并,勢弱的上官家必須向外尋找援手以此抗衡,這幾年來林家的勢力發(fā)展的過于迅猛,許多郡中的世家都分外眼紅,而其中對于向來作為大頭經營碼頭船港生意的海青城的厲家而言,林家的壯大帶來的利益削減更是首當其沖,雖然當下兩家在生意場上還有來往,關系微妙,但平靜水面之下的暗流涌動卻是從來都不曾停止,使小手段下絆子的事情是常有發(fā)生的,但由于厲家在海青城一家獨大,作為武道世家的其實力也不容小覷,林家也不敢逼得太急,當下較為可行的便是先打垮上官家把洞陵城收入囊中后,再考慮吞并海青城的厲家。
能作為傳承世家之后輩,在耳濡目染潛移默化的熏陶之下,對于這些事情的敏感度還城府并不是平常人家的孩子可以相提并論的。既然林家逐漸露出了嗜血的獠牙,展露了勃勃野心,上官家必定不會坐以待斃將百年家業(yè)拱手相讓,上官御千作為直系的繼承人,靖阜學府內門的杰出弟子,以世家弟子皆有的心高氣傲的心態(tài),怎么可能會甘于做林曲白的陪襯,其與林曲白一道定是藏有私心,為的就是在一些進退維谷的時候推他一把,好讓其掉入成為眾矢之的的局面,這些年來在他的煽風點火之下,林曲白的名望也削減了許多,但其傲氣自負的作風偏偏就是選擇任由其行,一點也不在乎,不過上官御千知曉他倚仗的無非是其那天賦出眾的兄長,若無其兄長的威望,以林曲白如此剛愎自用的性格,怕是早就在上官御千的禍水東引之下嘗得苦頭了。
上官御千方才寥寥數(shù)語,看似好意提醒林曲白為難梁胖會損其名聲,但實則更是有意把林曲白自大自負的府榜排名之事往他厲末北的身上引去。
眾所皆知林曲白在府榜上的排名是極有水分的,表面上空有一身修為,實際道行卻是難以具有說服力。上官御千一方面是打算捧一下林曲白的實力,激其爭強好勝的心氣,若是其沖動之下當真要與他厲末北一戰(zhàn),上官御千也可以順勢而為利用他厲末北之手來打壓林曲白。上官御千雖是修為不及他兩人,但其在三人之中對于放線布局的能力卻是他們有所不急的,林曲白不清楚他厲末北的修為實力,不代表上官御千不知道他厲末北隱藏的修為,上官御千在內門中的眼線怕是早已匯報給他在前些日子里,他厲末北便平了與衛(wèi)十里之間的實力差距,兩人私下之爭已是不分上下。而林曲白一身修為何以能與衛(wèi)十里相比,敗給他厲末北是必然的,況且以林曲白這種自尊心極為強烈的世家公子,面對敗績勢必會懷恨在心,就拿其五年前在顧安手上吃虧丟的那個場子,他現(xiàn)在都要想方設法地找回來,以林曲白多疑猜忌的性子之后必然會疑慮他厲末北對自己兄長的威脅,到時候兩人針鋒相對,上官御千也達到了把他厲末北提前拉下到三個世家之間的紛爭局面,以他厲末北出眾的修行天賦,要追上林曲白兄長的修為境界想必用不了多少時日光景,而上官世家彼時在身后與他厲家結盟抗衡林家,他厲末北便可以成為上官御千手中的一把刀,就算林家雙子合璧,了由他擋在前面,上官御千也無所懼。
“定不負林兄所望?!?br/>
聽罷,上官御千正在打哈欠的手不禁微微一頓,旋即自然地放下手來,面容如沐春風,微微笑道。
你林曲白如今欺壓外院弟子這么威風,那排名十三的狠人怎么不敢堂堂正正地與厲末北那個武癡重新比斗一番?仗勢欺人也就你這種無恥之人才事前事后沒羞沒躁,名聲?你怕是早就已是臭大街了,今年的府試大比召開在即,我上官御千看你林曲白彼時能如何收場。
林曲白的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絲冷意,心中暗諷:你上官御千也別把我林曲白想的這么簡單,這種微末的驅虎吞狼之計的手段我林曲白豈會看不出來?厲武癡不惹我我也不會自討沒趣地去惹他,不過你當真以為我林曲白就比不上厲末北么?未免也太過輕易論斷了吧?我倒是不介意讓你上官御千先領教一下我林家的劍法之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