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那人卻是已經(jīng)死了的，他的每一個關(guān)節(jié)都不協(xié)調(diào)地硬擰著，姿態(tài)僵挺又怪異，絕非活人該有的樣子。

    “這人看起來怎么有些面熟？”白光雖已消失，但那人的模樣穆小午卻已經(jīng)看清楚了，可她只是覺得面熟，趙子邁卻是怵目驚心，大駭不止。

    “胡太醫(yī)......”他怎么也想不明白，昨日還在府里見到的胡太醫(yī)，怎么現(xiàn)在變成了一具尸體，蜷縮在深山老林中的一口老人窯里。

    趙子邁摸黑朝藏尸的窯洞走去，卻被穆小午扯了一把，“先別急，他人死了，魂魄說不定還能繡得回來?！?br/>
    趙子邁收住步子，沖她點了一下頭，穆小午于是將那根在自己身前左飄右晃的銅針捏在手中，口中默念口訣，將它朝前拋去。銅針隱沒進(jìn)黑暗中，貼著峭壁飛過，尾線照亮了一個個洞窟，忽然，它調(diào)轉(zhuǎn)方向，猛地朝上端一竄，眼看要沖破上方層層疊疊的枝葉飛向云霄，卻又在樹梢處直線下墜，似是要遁地一般?？舍樇怆x地面不到一寸，又猛地停下，以再閑適不過的姿態(tài)，朝穆小午游弋了過來。

    白線上多了一團(tuán)灰影，別人或許看不到，可趙子邁在銅針飛上樹梢的那一刻已經(jīng)看見了他，他蜷縮在樹杈上，瑟瑟抖動，面目模糊，但是從身形，他還是認(rèn)出了那人正是胡太醫(yī)。

    “胡太醫(yī)，”銅針越來越近，趙子邁也看清楚了，胡太醫(yī)的致命傷在脖子上，干脆利落的一刀斃命，多半是為了滅口，“是誰干的？”

    說這話的時候，一股風(fēng)從窯洞中撲過來，陰冷的，里面隱約帶著一點腥味兒，兩人皆是一愣，但并未放在心上，這片林子里不知聚集了多少怨氣，陰風(fēng)颯颯，也屬正常。

    “胡太醫(yī)，是誰害了你？”

    新死之人往往尚未意識到自己已經(jīng)死了，所以魂魄未免有些癡鈍，胡太醫(yī)看著趙子邁，模糊的面孔上罩著層青光，眉眼被這光一映，糊成一團(tuán)，甚是可怖。他慢慢抬起一只手，下意識摸向自己的喉嚨，觸到那根已經(jīng)被割斷了的喉管時，忽然想起了什么，沖著前面的兩人發(fā)出了一聲悲嘶。

    明明不是真實的聲音，卻似一把鋼針，將兩人的耳膜扎得生疼。

    “是他......”又是一聲嘶嚎，胡太醫(yī)將手探向林外，從這個方向望去，只能看到那些高宅大院的檐頂，錯落有致，形狀各異，散布在一片爛漫的春花中。

    “是章生一？”不知為何，趙子邁腦海中涌出了這個名字，他完全推不出胡太醫(yī)和那個人有何關(guān)聯(lián)，又和自己正在查的這件案子有何關(guān)聯(lián)，可是冥冥中，卻覺得章生一和這一切都脫不開干系。

    他看著胡太醫(yī)的臉，心中愈發(fā)篤定，“章生一”這個名字馬上就要從胡太醫(yī)的嘴巴里飄出來了，可就在這時，身旁的穆小午忽然驚呼一聲，一只胳膊伸上來擋在趙子邁身前，頂著他朝后退了幾步，兩人同時被地上交錯的樹根一絆，踉蹌一下，勉強(qiáng)站穩(wěn)了身子。

    趙子邁剛想出聲，卻發(fā)現(xiàn)沒有發(fā)問的必要了，因為本來還半浮在空中的銅針忽然力道盡失，栽向地面，落入泥垢中。而那根白色的尾線，雖然還漂浮著，卻因為失去了依附，變得有些瑟縮起來，就像一只無頭蒼蠅，在空中左顧右盼，卻不知該飄向何處。

    趙子邁尚自驚疑，手心中忽然被塞上了五枚錢幣，“含在口中，能助你神魂不散，”穆小午斜他一眼，又加了一句，“別嫌臟?！?br/>
    他如今哪里還敢嫌這嫌那的，因為他看到了一雙手，一雙細(xì)白嫩滑的手，從后面的黑暗中慢慢伸出來，一只手捻住白線，另一只則將胡太醫(yī)的魂魄從線尾捋下來，就像捋一顆珠子似的，將那拼命掙扎的魂魄輕輕拎在兩指間。這一串動作行云流水，甚至帶著一點漫不經(jīng)心的熟練，可越是這般，越令人覺得詭異。

    趙子邁心頭一顫，那雙手比穆小午的手還小一點，指若蔥根，骨節(jié)纖細(xì)，明明很美，卻讓他怛然失色，甚至忘了將五帝幣放入口中。

    “愣著做什么？”穆小午抓住趙子邁的手，將那五枚錢幣塞進(jìn)他的嘴巴里，然而還未放開他的手，就聽到前面一聲慘叫，好像一只公雞忽然被人拽斷了脖子。

    胡太醫(yī)的魂魄被那只手搓得粉碎，手朝上一送，便如揚(yáng)沙一般，將一把晶瑩剔透的碎末子拋向空中，賞了胡太醫(yī)一個魂飛魄散。

    “這是什么邪魔？”穆小午心中咕噥一句，轉(zhuǎn)頭，見趙子邁臉色煞白，呼吸急促，便忽然知道前面那個東西是什么了。怎么又是他？無比閣一別，已有數(shù)月，他怎么也來到了京城，還出現(xiàn)在這片密林中？

    偶遇？還是有心為之？穆小午不知道，但是他一出現(xiàn)，必定不會有什么好事。一開始穆小午還有所誤解，以為桑這樣一個大魔王的死對頭，一位法力無邊的高僧，定是個降妖伏魔的圣人，可是歷經(jīng)后事，尤其在見識了他各色陰邪的手段后，她若再看不清他的真面目，那可當(dāng)真是瞎了眼了。

    “你阿姊已經(jīng)死了，這個人，只是個作惡多端的禿驢，趙子邁，你莫要被他的外表迷了心智?！?br/>
    穆小午拉住趙子邁的手，那只手是那么的涼，涼得她忍不住把它握得更緊了些，希望能將它暖熱一點。趙子邁哆嗦了一下，一口氣總算從嗓子里順出，再次看向前面時，卻見那兩只手已經(jīng)收了回去，重新隱入黑暗中。

    穆小午略松了口氣，將他的手攥得更緊了一點，“心魔不除，你這一輩子都要受他鉗制，永遠(yuǎn)翻不了身了?！闭f完，又輕聲加了一句，“那么多惡人都活得好好的，哪里輪得到你在這里矯柔作態(tài)？不說別的，就你那個爹，手上都不知沾著多少條人命，你和他比起來，簡直就是個活菩薩。”

    聲音如雨點一般，在他本來已經(jīng)死寂的心田中砸出幾朵漣漪，原來她一早便猜到了，只是一直沒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