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外并非一個人也沒有。
鳳泉徑直下了樓，抬眸見安靜音一襲青衣站在梨花樹下，淡墨容顏，眸存清水，仿佛有光在她眼底流動。
“鳳泉國師?！卑察o音也看見了鳳泉，率先向他點頭行禮致意?！澳莵斫有幍膯?？”
“她是君國公主?！兵P泉眸色如冰，“君國是她的責任，她亦是君國的未來?！?br/>
“我知道?！卑察o音點點頭，微微有些遲疑?！拔沂窍雴栆幌隆铱梢愿銈円黄鹑ゾ龂鴨?？”
“一起去君國？”鳳泉微微挑眉，“恕我多疑，您在燕國，不是有些地位嗎？”
“燕國的天，快變了吧?！笨粗P泉毫無波瀾冷寂的一雙眼，安靜音輕輕笑了起來。
她因為血脈的緣故容顏也很美，清雅淡麗，平日里有紀梨小寧在還看不出什么，如今一笑便如夕陽下盛綻的薄櫻，還有著早早凝結(jié)的、晶瑩剔透的露珠。
“風再大，也刮不倒安家?！兵P泉垂眸，眸底神色深邃冰冷，仿佛一片千年不變?nèi)f年不化的冰川，冷漠無情的看著世間山河變遷，塵埃散聚，過往無痕。
這世上的一切他都盡收眼底，他一一看過卻毫不在意。
他自世外而來，一心只愿奉道，誰人的生死能夠讓他動容？
“安家…還是原來的安家嗎？”安靜音喃喃自語，似是風中如煙塵般的淺薄嘆息，“當初的人，早已經(jīng)死了啊?！?br/>
“那明天等公主殿下醒了再說吧。她才是君國未來的王?！兵P泉抬眸，眸色琉璃淡薄的幾乎沒有，“不知道，您可知道紀梨小姐去了哪里嗎？”
“小梨和連公子一起出去了。”安靜音嘆了口氣，眉宇間難見的哀婉憂愁一下子如風卷般云散去，嬌俏清麗的臉上又露出慣常的、溫柔的笑容，“花朝節(jié)已經(jīng)過了，也不知道還有什么好看的呢?！?br/>
“只要有紀梨小姐在身邊，哪怕是九重蓮華裂獄，對連胤大人來說也是三清妙境?！痹诎察o音驚訝詫異的目光中，鳳泉眉頭微蹙，看向天邊漸漸濃郁那一抹的沉厚黑色，眸色微沉略有不解。
但……假如這位是那位……可那位，不是早已經(jīng)殉道了么？
……
花朝節(jié)雖然已經(jīng)過去了，但還是微微遺留了幾分春的余韻。
晚春時節(jié)，花開茶蘼，極頹廢極盛艷的麗色大團大團地簇擁在一起，映襯著天邊赤霞綺麗絢爛，光彩奪目。
“你叫我來，就是為了看這燕霞？”
夜市開始時間未到，街道兩旁人煙尚還稀疏，少女聲音清脆若琉璃瓊玉佩環(huán)輕鳴，寒月照山澗流水鳴濺濺，頗為悅耳醒神。
“傳聞在寧國，有一處寧水谷，四季溫暖如春，桃花妖冶灼華終年盛開不敗，而谷中最高處有一塊夕顏石，人若是置身其上，便會看到江山萬里錦繡如畫，天際白云浩蕩如匹尺素，綺麗顏色由淺漸深漸次染成朱絳赤紅明艷顏色，如神在云端揮筆繪下緋櫻丹繁芙蓉煙色，華彩生輝?！?br/>
夕陽漸逝，余暉淡薄，有一兩縷還苦舍不得這繁鬧人間的陽光從云間掙出，落入那人眼中，平添幾分溫柔逶迤。
“我知道?！奔o梨抬眸望天，殘霞殷紅勝血，像極了連綿不斷的十里芳華桃林和那年滾滾流淌而過的赤水河。
“滄海明月，桃花夕顏，蒼梧碧雪，夕霧花海，昭都舜華，幽泉繁星，涼川沙海，杏花煙雨，清生長安，人間九景。”紀梨含笑看向連胤，與此同時最后的幾縷陽光也被云層吞沒，唯剩的幾抹淡薄的虛幻霞光，也漸漸暗淡。
“那以后我?guī)阋黄鹑タ?，好不好？?br/>
暗夜徹底降臨，街道人聲漸沸，溫暖橘光自燈籠里射出，那人容顏如籠在一層模糊地金紗里看不真切，然而那目光卻透過金紗望來，是她已熟悉習慣的溫柔。
“……抱歉。”沉默了片刻，紀梨還是低下了頭，避開連胤的目光。
“為什么？”連胤語氣不變，細聽其中卻似隱藏了幾絲委屈。
紀梨有些頭疼。
然而連胤只盯著她，目光溫柔執(zhí)著，如春日里的滿天星，細密堅韌，朝著一個方向努力前行，不經(jīng)意間便開滿了整個春風。
“我終究是要回去的。”
她是神宮中的圣女，是無數(shù)人期待的命中注定的繼任者，而他是浪跡天涯的夜歸人，朝朝暮暮在世間追尋著那一輪天上明月。
就像是兩條線，一旦交織平行過一段路，便又會再度分離，向著不同的方向奔去。
一次相遇，便已耗盡了畢生運氣。
從此之后，天涯陌路，紅塵絕境，再無交集。
“原來是為了這個。”沉默間，連胤輕輕嘆息，“那你想不想回去呢？”
“我必須回去?！奔o梨微微偏頭看向連胤，秋水明眸沉如山間清風皚雪明月，是從未清澈明朗。
“無關(guān)我的想法，我根本就沒有拒絕的權(quán)利與反抗的能力。”
連胤沉默。
兩人之間再度沉寂下來，耳邊身旁夜市游人如織，喜笑歡樂聲不絕如縷，卻遙遠的仿佛從另外一個時空中傳出來般，遙遙不可觸碰。
“這便是你的選擇嗎？”良久后，連胤看向紀梨，嘆息沉沉，似是風中一縷破碎的繁華，讓人心碎難平。
紀梨垂眸垂眸，微光落在她眼睫上，如青山覆了層霜雪，沉靄靄壓人心間悶。
這世上每個人來世間一遭，都背負著自己的使命，擁有著自己出生的意義。她身為昭國帝姬，便要擔得起帝姬的責任，為護昭國子民而奉獻自己，哪怕，她注定是不受期待降生的皇女，可她的血管里，依舊流著傳自于那個男人的皇族之血。
這便是屬于她的天命。
“阿梨。”
半響后，紀梨聽到連胤的聲音，蒼茫惘然宛如風中一縷破碎的紅塵嘆息。
“我原本想帶你一起去看滄海明月碧海生潮，杏花煙雨清生長安，蒼梧碧雪白首偕老?！?br/>
他微微偏頭望來，鴉青長發(fā)，冽華紅衣，眸光溫軟如繁星皓月，山間清風泠泉，卻隔著千山萬水，無盡時光，帶著徹骨的哀傷與惆悵。
“但此后千山萬水，紅塵踏遍，也終歸只有我一人了。”
“……嗯?！?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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