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良書社盜刻猖獗,待小生肅清這股歪風,再來與姑娘們同文共賞!
丟些書本紙筆原也沒什么,最可惜的便是那部已寫成小半的書稿。
想想明年入京應試的花銷,盡管還有幾張銀票在身,可撰稿的潤筆對己而言絕非是可有可無的錦上添花,而是必不可少,多多益善。
當然,若想拿銀子,約定的脫稿之期便誤不得,好在早知道三笑堂在京城也有分號,也不用刻意再回應天去,倒是省去不少事。
可失卻的書稿無論如何也挽回不了,只得向寺中討要了文具紙筆,從頭來過。
就這般不知不覺過了六七日,日夜趕工,偶有閑暇便朝院中那月洞門望,卻總也不見那婀娜曼妙的身影走進來。
自拿晚之后,夏以真便沒再來過,他更知若去尋她定然招厭,寺中眼目眾多,徒惹人注意,只得忍下了。
只是這一來心中便撓癢得厲害,漸漸連寫稿的興致也大打折扣,本來下筆如神,到后來空對著卷冊半天,卻寫不出一個字來。
這日實在煩躁得緊,靜坐不下,索性便拂開書卷,下樓出了門,也不便去后苑,便信步閑逛。
午后鐘聲剛剛敲過,梵音靡靡正起。
他不由便循著那聲音走過去,來到前面禪堂。
廊下偏巧無人,他立在柱邊朝敞開的門內望,就看里面廳堂深闊,檀香繚繞,雖在白日,但佛身重重下,仍顯得有些暗沉。
此刻正面供臺下設了經臺,端坐著一名須發(fā)浩然的老僧,堂間則是寺中僧眾,約有百余人,都坐在蒲團上聽講。
“……若諸世界六道眾生,齊心不淫,則不隨其生死相續(xù)。汝修三昧,本出塵勞。淫心不除,塵不可出……”
那老僧鶴音如鳴,緩緩而言。
秦霄聽了幾句,就辨出他講的是《楞嚴經》,所說無非是些驅魔正心,參悟因緣,修持正果的道理,有的與儒道之學還可印證相通,倒也沒什么稀奇。
聽了片刻,漸也覺得無趣,正想轉身離去,忽覺肩頭一沉,竟被人從背后拍了一下。
他驚聲低呼,不自禁地回過頭,見是名身著勁裝的粗壯漢子,鐵塔一般立在身旁。
“噓,別叫!”
那人豎指在唇,瞪著他做噤聲之勢,又向堂內看了看,見沒人聽到,這才低聲問:“你這廝鬼鬼祟祟地在此做甚?”
“沒干什么,聽講經而已?!?br/>
“哦,你且跟我來?!?br/>
秦霄見他一副兇神惡煞的模樣,正自納罕這寺中怎突然冒出個粗鄙武人,此時更覺有些不對了,向后撤了一步問:“尊駕是誰?要帶我去哪?”
“莫問,稍時便知道了。”
那人不由分說,上前一把捏住秦霄的胳膊,張開蒲扇般的大手捂住他嘴,拎起來就走。
秦霄不肯就范,懸在半空里掙扎,手臂卻被拿捏得陣陣酸麻,全然使不上力氣,張口想叫,也只發(fā)出些“唔,唔”之聲。
那漢子拎著他轉到殿后另一條廊下。
迎面就見不遠處還有兩個人,也都是勁裝結束,卻是一坐一立,分著尊卑。
秦霄心下更是又奇又驚,可是身子掙不脫,只能被人拎著向那邊走。
不多時到了近處,那漢子撒手將他放下,對坐著的人打躬一揖:“大哥,我?guī)Я藗€人來?!?br/>
“叫你去問那老和尚要講到幾時,誰叫你拿個書生來?”
那坐著的人約莫二十四五歲年紀,身形矯健,一看就是練家子模樣,眉宇間英氣勃勃,臉上卻帶著幾分玩世不恭的壞笑,絲毫沒有嘴上所說的怪罪意思,言罷便拿眼去上下打量秦霄。
先前那漢子也陪笑道:“問過了,那老禿驢少說還得再講兩個時辰,誰耐煩等?我看這小子像個讀書人,卻在禪堂外探頭探腦,便抓了來。嘿嘿,大哥,那事兒不妨先問問他,回頭再找老禿驢來解?!?br/>
秦霄聽他們盡說些閑話,不像是沖自己來的,也不像有什么十分要緊的事,當下驚懼漸去,好奇心起,卻站直了身子,面做不屑地回望對方。
“嗯,這話也說得是?!蹦亲臐h子點點頭,轉向秦霄笑道:“這位兄弟,你莫怕,我這兄弟性子魯莽,得罪莫怪,相請不如偶遇,既然來了,我這里有件小事請教。”
硬生生地把人拖來,還叫“相請不如偶遇”?
秦霄抽了抽唇角,已瞧出這人也是個喜歡混鬧的,索性問道:“什么事?”
那人又是一笑,當即便老實不客氣地從懷中拿出一張疊了兩疊的紙遞過去:“你且替我瞧一瞧,這上頭寫的什么意思?”
秦霄接過來,將那紙展開,見那上面竟是首七絕,詩云:“請君暫上靈絕寺,君去合當盼留日,自忱一片待君還,重上鳳樓追故事。”
他微皺著眉,前后掃了兩眼便已知其意,卻挑唇笑問:“尊駕莫非不識字么?”
“放肆!”
“你找死么?”
話音剛落,旁邊兩個粗壯的漢子就勃然怒喝起來。
那坐著的人卻是面不改色,依舊點頭笑道:“我自然識字,可就是猜不出這詩的意思?!?br/>
秦霄抖抖手中那張紙道:“原來如此,呵,這詩本沒什么可解,只不過寫詩之人將意思暗藏其中,明眼人一望便知道了。”
“真的?快說來聽聽!”那人不但不怒,反而喜上眉梢。
秦霄忍著笑,招手示意他近前。
那人當即會意,起身來到身旁。
就看秦霄點著紙上的詩句,低聲道:“只讀每句開頭一字,其余莫問?!?br/>
那人皺眉盯著看了兩眼,這才驚覺,脫口叫道:“請君自重?”
話音未落,旁邊兩名漢子已是忍俊不禁,卻又不敢真笑,垂首立在那里強忍。
那人卻是渾然不覺,搖頭頹嘆了一聲,失望之情溢于言表。
秦霄清清嗓子,仍舊壓著聲音道:“尊駕也不必失落,我這里倒有個法子,說不定能叫這賦詩之人回心轉意,答應見你一面?!?br/>
“什么法子?快說,快說!”那人當即轉憂為喜。
“要我說不難,但在下無端被拉來,卻連尊駕是誰都不知道,只怕有些……”
“哦,這個告訴你也無妨,兄弟我姓錢名謙,現(xiàn)下在錦衣衛(wèi)北鎮(zhèn)撫司當個小小千戶。”
三人略作商議,也匆匆離了這是非之地。
堪堪走了一夜,至天亮時分,約莫朝東北行了二十余里,已是腿軟腳疲,但卻不敢再入熱鬧的市鎮(zhèn)打尖兒,只得在沿途一處村中尋了戶人家歇腳。
那戶鄉(xiāng)民是對中年夫妻,甚是淳樸,見是兩個讀書人,還有一個貌如女子般的年輕后生,哪敢怠慢,殷勤送上茶水飲食,又去割肉沽酒滿滿做了一桌子相待。
三人謝過,邊吃邊作計議,如今已不好再走水路,只能從旱道而行,恰巧見主人家有輛騾馬大車可做腳力,便請他載著上京一趟,情愿以二十兩銀子相贈。
那對夫妻開始不愿,后來禁不住他們再三求懇,又想二十兩銀子足夠自家三兩年的開銷,不由便動了心,于是答應下來,用過飯后,便即起程,繼續(xù)北行。166閱讀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