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千里信

    “不翼而飛？！”那人對同伴露出驚異表情。

    “呵呵，更有意思的事情還在后面。我有朋友自大漠歸來后告訴我，玉門關(guān)外偃月城城主寇蒼奇將于明年大婚，而他所要迎娶之人乃是中原女子。我那朋友彼時恰巧看到此女?dāng)y萬千金銀出關(guān)，認(rèn)出當(dāng)中有陸君誠當(dāng)年秘藏之寶物！”

    兩人說著已走遠(yuǎn)，荀舞瑜卻無法再挪動步伐——若是沒猜錯，那兩人口中談及的女子就是她的母親，風(fēng)露苑主人荀鳳吟。

    她只是沒想到，母親竟然遠(yuǎn)走大漠，又要與偃月城城主成婚！

    裴云看荀舞瑜一動不動，疑惑地碰碰她手臂。

    ——舞瑜，你怎么了？那兩人說了什么？

    “啊，沒什么……”荀舞瑜從愣怔中回神，急忙掩去面上異色，快步提足向前，“天色晚了，我們再不走，就要留宿在這鎮(zhèn)上了?！?br/>
    她與裴云兩人在鎮(zhèn)上購了米糧，匆匆回行琉璃谷方向，可一路之上都心緒難平。

    安逸的日子雖好，自己卻總有著未完成的心事。若不能尋得生父，此生必定留有遺憾。

    回到谷中后，荀舞瑜獨(dú)自坐在屋子里思忖良久，終于還是下了決心。她正欲去告知裴云自己決意離谷，誰知剛一開門便見到裴云立身室前。

    “小云……”

    毫無防備便見到了裴云，她竟突感躑躅，不知當(dāng)怎樣開口。

    ——舞瑜，你有心事，我看得出。

    裴云清摯的眼眸藏帶憂悒，先她一步比出動作。

    荀舞瑜拉裴云在屋內(nèi)坐下，終將自己的心思都話知了他。

    “人活一世，總有份信念值得堅持。天南海北，我一定要把爹爹找到！”她最后咬咬牙，目色堅定道，“小云，與我走吧?！?br/>
    裴云點點頭。

    ——你去哪里，我就隨你去哪里。

    “好，那我們明日就走！幾月不見清清，不知她可安好。她的祖父知曉甚多江湖舊事，我想先去她那里看看?！?br/>
    荀舞瑜隨即做下決定。

    ……

    兩人于第二日天明離谷，一路延長江而行，數(shù)日后到得香邑山下。

    想到瑰意居被大火焚毀，荀舞瑜不禁唏噓，草草向裴云敘述了山上境況，便與他繼續(xù)前行。

    卓自清所居的集鎮(zhèn)距離香邑山仍有一段路程，兩人接近集上牌樓時，已是三日后的傍晚。秋陽斑斑駁駁打上青石路，兩人身后拖出幽長的影子。

    荀舞瑜叩響卓家院門，卓自清見她到來，驚喜之色溢于言表，與她相擁淚目，拉起她臂彎快步走入內(nèi)宅。

    荀舞瑜向卓自清說明來意，與裴云跟她到了庭院，只見院內(nèi)堆著三口碩大的木箱。

    卓自清看看荀舞瑜，又瞧瞧那些木箱，語帶歉意道：“舞瑜，我有件事要同你講。當(dāng)日你走后，你娘曾經(jīng)來過。她說那些東西都是給你的，她不知你去了哪里，就只有先將其交于我手，要我見到你時轉(zhuǎn)交給你。”

    她走到這些木箱前，又道：“我不知你什么時候才會出現(xiàn)，就將這些箱子一直收在這里，也沒打開去看里面裝著的物事?！?br/>
    “那女人會留給我東西？”荀舞瑜大為驚疑，凝目掃視這些木箱一番，“哼，那我們就看看這箱子中裝的是什么！”

    她見箱子上皆帶鐵鎖，走近前揮劍將鐵鎖劈落，一瞬開箱。

    誰想到箱蓋才被掀起狹窄縫隙，金銀奪目光華已四溢而出，這數(shù)口木箱中竟都滿盛價值不菲的珠玉寶翠。

    “怎么會……她為什么要這么做……”荀舞瑜暗暗咬唇，內(nèi)心詫異不已。

    卓自清見到箱內(nèi)寶物也即刻流露驚色：“舞瑜，你娘她……”

    “清清，我與那女人已全無關(guān)系，這些東西我是絕對不會要的！”荀舞瑜語聲斬釘截鐵，“她將這些東西都存于你處，你就當(dāng)它們都是你的吧。”

    “這怎么行？！”

    “怎么不行？就算重建瑰意居也是要銀錢的！”荀舞瑜極度認(rèn)真道，“去年黃河水患，災(zāi)民無數(shù)，至今尚有數(shù)萬人流離失所，你若想留這東西，就拿去救濟(jì)災(zāi)民吧?！?br/>
    她正要合起箱蓋，卻瞥見珠玉一隅有信箋一封。她又生疑慮，將信取出拆開。

    然而讀罷此信，她的心緒卻再難平復(fù)。

    這是母親給她的信。母親于信中將婚期道明，并說若荀舞瑜去往大漠相見，便將她生父種種一并告知。

    荀舞瑜雙拳緊握，內(nèi)心有如翻江倒海。母親果然是不簡單，看來是算準(zhǔn)了她會回到卓自清處。只是母親這許多年來對她父親之事一直守口如瓶，又為何會要在自己隱遁后將此事真相講明？

    她神思混亂，只覺得自己若想尋得生父，大漠之行定是必要。

    “清清，有件事我也想問你，玉門關(guān)外偃月城城主即將大婚一事，你可有耳聞？”她沉聲問道。

    卓自清點頭道：“嗯，這件事近日來已傳得沸沸揚(yáng)揚(yáng)，江湖上許多人都在受邀之列。你怎么突然問到這個？”

    “與寇蒼奇成婚之人，就是那女人?！避魑梃ぷ灾o地笑笑，“清清，謝謝你，我想我不用麻煩爺爺了?！?br/>
    不待卓自清反應(yīng)，她已須臾將她擁?。骸拔易吡耍嫖蚁驙敔攩柡?。”

    她拍拍卓自清背脊，與裴云趁夜而去。

    ……

    車轍轆轆，馬鳴聲聲，荀舞瑜與裴云一路西行，月余后已至川陜甘三省交界處。

    荀舞瑜坐在車頭執(zhí)韁，不時便能見到持刀佩劍的人策馬經(jīng)過，而這些人所去方向也是與她相同。她與裴云兩人在休憩之時，也常能聽到他人談?wù)撡仍鲁浅侵骺苌n奇大婚一事。

    時已入冬，植木蕭寂，冷風(fēng)烈烈。裴云與荀舞瑜并肩而坐，側(cè)目望著路旁急向身后退去的蕭然景致，目中亦似有落寞之意。

    荀舞瑜看裴云臉色尤顯蒼白，道是天冷所致，便想讓他坐回馬車內(nèi)，裴云卻忽而揚(yáng)臂指指前方。她隨裴云所指方向望去，便見道路前方設(shè)有關(guān)卡，走在前方的人紛紛停車落馬。

    她不得不也吆停馬兒，等在前面的人后方。這關(guān)卡由當(dāng)?shù)馗盟O(shè)，道路兩旁則站有數(shù)名錦衣衛(wèi)官員。這幾名官員目色肅穆，正監(jiān)督府衙差役盤查過路眾人。

    此時一個滿臉絡(luò)腮胡徐的漢子朝她車馬走來，荀舞瑜定睛一看，瞧出這人正是陜甘總捕祁大人。

    “荀姑娘，你何以至此？”祁大人隨即也將她認(rèn)出，“怎么花公子未與你同行？”

    荀舞瑜神色一凜，只得道：“祁大人，你們這是在查什么？”

    祁大人正色道：“千戶大人正搜捕朝廷重犯，我等須全力配合，蛛絲馬跡都不能放過。姑娘這車也要過檢，得罪了?！?br/>
    他說完抱拳，一步登上馬車，掀起車前簾幕。

    荀舞瑜車中只有她與裴云兩人行囊，祁大人細(xì)細(xì)看遍車內(nèi)角落，查無異處，便下車放兩人通行。荀舞瑜知他對她與花惜玉之事仍有誤會，卻也不愿多做解釋，匆匆與他作別，繼續(xù)駕車前進(jìn)。

    ……

    當(dāng)日晚些時候，荀舞瑜與裴云兩人出陜?nèi)敫?，宿于一處小?zhèn)。

    裴云面色只比白日里時更顯失血，荀舞瑜不知他是怎了，但他只讓她不要擔(dān)憂，說自己歇息一陣便好。

    荀舞瑜回到房中，卻不能就此安心，過沒多久又走出房間，恰巧遇到店里的伙計。

    伙計看見她往裴云房間走去，將她叫住：“姑娘，你是去找那位與你同行的小公子么？我剛剛看見他出了門，向鎮(zhèn)子外去了?！?br/>
    荀舞瑜一下子著急起來，此刻已是夜間，天氣尤為寒冷，裴云又身體不適，怎么會一個人去了外間？

    她謝過伙計，也急急忙忙出了旅店。

    ……

    夜晚北風(fēng)呼嘯，荀舞瑜裹緊小襖，一路張望，終于在鎮(zhèn)外小河邊看到裴云。

    少年獨(dú)自一人望著結(jié)冰的河面，衣袂于風(fēng)中搖曳，在冷月投射下，身影看來竟那般孤寂單薄。荀舞瑜走到他身后，他也一無所知。

    她觸觸他肩膀，心里有種說不出的滋味：“小云，你怎么不在店里休息？天氣這樣冷，你也不知多穿件衣衫?！?br/>
    裴云回過頭，與荀舞瑜四目相對，目意蕭瑟。

    “小云，你在想什么？”荀舞瑜很快看出他的眼神不對勁，“太冷了，你又不舒服，不要在外面呆太久，回去吧?！?br/>
    她挽過裴云的臂彎，欲轉(zhuǎn)身回行，可裴云并未啟足。就在她回眸之際，他突然緊緊抱住了她。

    她愣了愣，臂彎也攀上他肩膀。

    兩人如此相擁半晌，裴云方才比道——舞瑜，我不想離開你。

    荀舞瑜很是奇怪：“你在亂扯些什么？不是你自己說的，我去哪里，你就去哪里么？既然是這樣，我們又怎么會分離呢？”

    ——人的生命有時限，總歸會有那一天。

    “別胡思亂想！你這個年紀(jì)，當(dāng)是少年不知愁滋味。”荀舞瑜好氣又好笑地蹙蹙眉，“往后的日子至少還有幾十年，真不知道你怎么會去想這種事?！?br/>
    自己話雖如此，她卻也不禁轉(zhuǎn)目思索，自語般道：“其實想想看，莫說是幾十年后，就是幾年后、幾月后的事，也是無法預(yù)料的。現(xiàn)在想想，假使真到了你我皆是白發(fā)蒼蒼那一天，一個老頭子再加一個老婆婆，若還能在琉璃谷中種種花種種草，此生便不算虛度了?！?br/>
    她挽著裴云手臂向前走了幾步，故作嚴(yán)肅道：“小云，以后不許你再提什么生生死死分分離離。往后的路我們說好一起走，就一定會一起走！”

    她此言過后，裴云沒再比出動作，只是緩緩垂下目隨在她身后，把面容隱于夜幕暗影中。

    兩個人借月色向鎮(zhèn)子內(nèi)走著，途中忽聞馬蹄聲響，一輛極為華貴的馬車向兩人駛來。駕車人是個年輕的女子，身形婀娜、姿容嬌俏。

    女子目光稍顯急切，接近兩人時勒停車馬，向兩人施禮道：“兩位，深夜叨擾，實在抱歉，敢問兩位，此去蘭州還有多遠(yuǎn)距離？”

    荀舞瑜見這女子容顏美好又禮貌有加，防備之心稍減，于是答道：“姑娘，我們也是過路人。鎮(zhèn)上旅店的老板說，此地與蘭州尚有不近距離，縱使不眠不休地驅(qū)車，也至少還需三四日?！?br/>
    “怎么還要這么久……”女子眸色微瞬，暗暗低語，而后揚(yáng)目道，“多謝姑娘，看來我今夜是無論如何到不了蘭州了。聽姑娘說，前方鎮(zhèn)中有旅店可供投宿，我看兩位往鎮(zhèn)子中走，想來也是回旅店去的。夜晚風(fēng)急，這位小公子的面色也不好，兩位如若不棄，不如上我車來，由我載兩位一程?！?br/>
    荀舞瑜看她誠心相邀，也覺她并非歹人，便不再作推諉，與裴云登上她車馬。女子向兩人抿唇一笑，驅(qū)動駿馬疾馳向前，不時后到達(dá)旅店。

    荀舞瑜見女子行事大氣穩(wěn)重，只覺與她投緣，遂將自己姓名通上。

    “我姓慕，慕嵐珊?！迸右矊⒚罩獣?。

    荀舞瑜聽聞這女子姓慕，又想到她行路所駕可謂香車寶馬，忍不住問道：“慕姑娘可是嶺南慕家的人？”

    慕嵐珊淺笑道：“天下慕姓之人眾多，又豈能個個都是富甲一方的望族子孫。我不過比你稍長著兩歲，左一句姑娘、右一句姑娘為免刻板，不如你就叫我嵐珊姐，我稱你為舞瑜可好？”

    荀舞瑜聞言改口道：“嵐珊姐，你是因何事去往蘭州？”

    慕嵐珊道：“我與兄長約好于蘭州相會，但途中有事耽擱，我心下難免焦急，是以才連夜疾行。是了，夜已深了，你與這位小公子也早些去休息吧?！?br/>
    她言罷起身，向荀舞瑜與裴云淡然一笑，走回房間。

    荀舞瑜叮囑裴云定要好生休息，隨后也回到了自己房中。

    ……

    這一夜，荀舞瑜因憂慮裴云狀況，睡得并不安穩(wěn)，天剛亮?xí)r便已醒轉(zhuǎn)。

    她正穿戴，忽然聽得外間響起整齊劃一的腳步聲，不出片刻，又有人聲高語，聽來竟有數(shù)十人之眾。

    她甚感驚奇，推門出室，卻見小小旅店竟已被重重圍堵，每一間房前都有官兵把守，而立于中庭之內(nèi)的幾人，正是昨日所見的錦衣衛(wèi)軍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