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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方元依言喚道：“任兄。”
沈雁低低應(yīng)了一聲，面上的笑意更濃，襯得一雙潑墨眼眸亮若晨星。
淅淅瀝瀝的雨聲中，四下漏風(fēng)的破舊荒廟里，靜得只余眼前的風(fēng)景。
方元忽然有點臊得慌，他覺得臉上發(fā)燙，腦袋也開始暈暈乎乎的。
好像回到了沈雁還在身側(cè)的那時候。
那是逼仄的小巷，斜照進(jìn)來的艷紅夕陽，風(fēng)拂動插把上冒出來的稻草，糖葫蘆外的暖金糖衣，泛著透明溫潤的光。
他微微傾身看向自己，聲音溫柔地道謝。
方元想，自己肯定是喝醉了，而且還醉得不輕。
他努力平復(fù)搖曳的心笙，鎮(zhèn)定道：“任兄，我方才喝了酒，怕是醉了，有些站不穩(wěn)，我先去歇息片刻，勞煩你先守著，一會兒我來替你。”
沈雁也不戳破，點頭道：“好。”
方元就去了離沈雁最遠(yuǎn)的角落，窩起了身子，腦袋埋在膝蓋里。
沈雁看著他的動作，差點笑出聲。
真是醉了酒的人，誰會甘愿承認(rèn)自己醉了呢？
沈雁雖然有了副模樣陌生的殼子，但以神魂姿態(tài)生活了萬年的他，早就不拘于肉身的外貌了，那種萬中無一的氣質(zhì)滲進(jìn)了靈魂深處，藏也藏不住，何況，他亦沒有刻意遮掩。
只是不曉得，方元會不會認(rèn)出他。
沈雁隨便擇了一個角落坐下，仰頭看著墻外飄進(jìn)來的雨絲。
天色已經(jīng)暗透了，月兒高掛，繁星閃爍，雨勢緩了許多，綿綿密密地垂落，在地上積起一個個小小的水洼。
或許是白天騎馬趕路太累，又或許是這處僻遠(yuǎn)荒廟里的氣氛太沉靜，方元居然一不留神睡了過去。
他的呼吸聲漫在濕潤的空氣里，像結(jié)了一層朦朧的薄霧。
沈雁坐在方元熟睡的不遠(yuǎn)處，有些出神地望著塵土雜亂的地面。
地上被月光映亮，廟外的樹干枝椏倒映進(jìn)來，樹影在夜雨里微微搖晃。
除此之外，還有他的影子，被拉長了，拓在紛繁樹影中。
他終于留下了應(yīng)有的痕跡。
沈雁的心上涌起久違的雀躍，像小孩兒嘗到了期盼很久的糖。
一夜很快過去。
清晨，方元從睡夢中醒來，揉揉眼睛，呆了片刻，才發(fā)現(xiàn)自己竟然睡著了。
他心中懊惱，當(dāng)即想對剛認(rèn)的任兄道聲歉，驀地站起身，目光一轉(zhuǎn)，卻沒看到沈雁的身影。
還是昨天傍晚時闖進(jìn)來的荒廟，破破爛爛，外頭一片晴朗，天光大好，里面只剩他自己。
方元的腦筋有些轉(zhuǎn)不過彎來，昨天難道是他做了個夢？
這么一想，心里突然一陣空落落的。
正在他愣怔之際，沈雁沐著晨光走了進(jìn)來，見他已經(jīng)醒來，便溫聲道：“睡得可好？”
“嗯，很好……”方元急急道，“任兄，實在是對不住，我不知怎么，就睡著了，還一覺睡到了這時候。這長長一夜，你有沒有休息？”
“無妨，我休息過了，倒是你，穿著濕衣服就睡了，小心著涼?！?br/>
沈雁擺擺手，方元這才注意到他高高挽起了袖子，手上沾了些泥土。
沈雁察覺到他詫異的目光，解釋道：“我去拾了些草料喂馬，再歇一會兒，你的馬便可以上路了?！?br/>
經(jīng)他這么一說，方元想起來昨夜匆匆入廟避雨，都沒分心關(guān)照一下馬兒。
多虧沈雁心細(xì)，要不然，今天怕是不能趕路了。
“多謝任兄！”方元又感激又慚愧，心里知曉道謝無用，轉(zhuǎn)念道，“不知任兄作何打算？昨日你說仇家追擊……”
“我拾草料的時候探查了周圍的動靜，他們應(yīng)該沒有找到此處，但也說不準(zhǔn)?！鄙蜓愕溃奥犝f這周圍有一處寨子里族人性情古怪，外人不敢貿(mào)然闖進(jìn)去，我打算去那處寨子避一避，躲躲追兵。”
方元眼睛一亮：“敢問是哪個寨子？”
“好像是叫古陀寨?！?br/>
方元立即道：“太巧了，任兄，我們同路，我也要去古陀寨！”
哪里是巧，根本就是故意的。
沈雁暗里發(fā)笑，面上很是正經(jīng)地吃了一驚，道：“此話當(dāng)真？”
方元用力點點頭，然后去摸自己的包袱。
昨天冒雨趕路的時候，方元一直將隨身包袱護(hù)在懷里，大體上沒有淋濕。
這會兒他從包袱里摸出物需堂給的令牌，對沈雁道：“任兄，不瞞你說，我是長風(fēng)武院的學(xué)員，接了武院物需堂的命令，要去古陀寨交換物資，我們可以一道去古陀寨！”
沈雁看了一眼令牌，笑道：“你這般直白地告訴我，就不怕我奪了你的牌子和物資，冒你身份去了古陀寨？”
方元一愣，神情有些不自在地道：“我……相信任兄不會這么做?！?br/>
方元把話說出口了，也覺得不對，平日里他并非這樣口無遮攔的人。
怪就怪在，他對著面前這個人，生不出什么隱瞞防備的念頭來。
“往后對著別人，可別這般坦誠了?！鄙蜓阄⑽⒁恍?，不再追問下去，道，“也好，既然有此緣分，我們便一道走吧，只是又要苦了你的馬了?！?br/>
方元摸著腦袋笑了笑，心情變得甚是明朗。
兩人就此結(jié)伴而行。
等那匹快馬吃完了草料消化了一陣，外頭日光正盛，方元和沈雁繼續(xù)啟程。
上馬的時候，沈雁本想去持韁繩，被方元不由分說地攔下，道：“你昨夜肯定沒有休息好，還是我來吧！”
說完之后，方元想了想，又頗有些氣餒地補(bǔ)充道：“雖然我駕馬沒你快，咳，不論如何，午時過后，肯定能抵達(dá)古陀寨了！”
沈雁由著他，彎起眸子道了聲好。
于是方元坐在前頭，簡直是使出了渾身解數(shù)馭馬，沈雁緊挨在他身后，滿心欣慰地打量著他精神百倍的模樣。
他變著法子趕了好一會兒馬，還是覺得比不上沈雁昨日的速度，剛生出些沮喪來，就聽得沈雁在他耳邊道：“切莫著急，誠心跟馬兒溝通，它自會快起來?！?br/>
“好！”方元被耳后的溫?zé)釟庀⒋档冒l(fā)怔，琢磨了一會兒，才覺得不對，“?。俊?br/>
沈雁見他著了道，不再回應(yīng)，朗聲笑起來。
哪有什么馭馬之道，全靠他的高深修為，借了力給馬兒罷了。
兩旁風(fēng)景飛逝，空茫路途上，一馬二人，朝著前方疾行而去。
午時過了片刻，兩人終于到達(dá)古陀寨。
古陀寨三面環(huán)山，唯有寨口面朝著外面的大路，寨口是一座古樸大門，兩旁滿是荊棘柵欄，看起來守衛(wèi)相當(dāng)森嚴(yán)。
沈雁也是初次來這古陀寨，不禁有些訝異：“這寨子……怎么如此封閉？”
方元同樣不解，為免橫生枝節(jié)，他勒停馬兒，兩人在邊上下了馬，然后牽著馬走過去。
尚未走到門口，就有一個面色黝黑的古陀族人上前阻攔。
這個古陀族人相貌十分粗野，甚至有些丑陋，不過他身形高大，相當(dāng)健壯，皮膚泛著古銅色的光澤，蘊滿了力量。
他看到沈雁時一愣，又看了看方元，立刻粗聲道：“來者何人？”
語氣并不友好。
方元心有不滿，還是按耐著情緒，客氣道：“我是長風(fēng)武院的學(xué)員，奉武院物需堂之命，前來交換悲葉花?！?br/>
說著，方元從包袱里拿出令牌，亮到他的眼前。
那古陀族人看也不看，一聽方元說出悲葉花，臉色更臭了，隱隱藏有怒氣。
他往旁邊讓了一步，冷聲道：“進(jìn)去吧，不得騎馬！”
一副不想搭理他們的樣子。
沈雁和方元對視一眼，不再說什么，側(cè)身走進(jìn)去。
比起被無禮對待的憤懣，方元更多的是摸不著頭腦，沈雁倒是心下了然，輕輕嘆了口氣。
今日的古陀寨之行，恐怕難以順?biāo)炝耍皆胍獑柷宄瘑柣ê捅~花的關(guān)系，估計更是難上加難。
入了寨子，先是一條野草叢生的大道，兩人走了一陣，才開始見到前面出現(xiàn)房屋炊煙。
古陀寨里，分布著一處處人家聚集的小村落，此時正值陽光倦倦的午后，不少族人在外頭行色匆忙地來來往往，大多面帶憂色。
而幾乎所有古陀族人在看到沈雁和方元時的反應(yīng)，都跟寨口那個人如出一轍。
看到沈雁是愣神，看到方元是面露厭惡。
一兩次還好，一路都是這個樣子，方元簡直不知道該作何表情了。
他實在憋不住心頭的困惑，還問沈雁：“任兄，是不是我臉上有東西？”
沈雁失笑，安撫道：“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