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榮羨回來的時候,是在大約一個時辰之后,一進(jìn)門他便慌忙問姜棠說我可有什么大礙?
姜棠醫(yī)術(shù)卓絕,她就在我旁邊我能有什么大礙?
不過姜棠嘴上卻不這樣說,她馬上就蹙了眉,搖頭嘆息。
趙榮羨見狀,果然更加焦灼了,他急聲道,“姜小姐,你……你一定要救救阿歡啊,你……你需要什么藥材,本王立即派人去找?!?br/>
“四王爺放心,我方才已經(jīng)為四王妃施針暫時壓住了毒性,一會兒再放血排毒,也就沒有什么大礙了?!苯纳裆涿C,冷然道,“只是,下毒之人尚未找到,倘若對方再對四王妃下手,依著四王妃眼下的狀況,那是極其危險的?!?br/>
莫說是眼下這般的情況了,就是我原本康健硬朗的身子,多被毒害幾回,那也得死??!上輩子,我可不就是三番五次的被人毒害嗎?
到我死的時候,其實我的身體已經(jīng)大不如前了,只是那個時候我還是努力的撐著,想要將那孩子生下來。
想到那些事,再看著眼下,我覺得心寒,也心有余悸。
我馬上紅了眼眶,淚眼汪汪的看著趙榮羨,“王爺,我害怕,姜小姐說了,對方是想要我毀容,還想讓我死,我害怕……我是真的怕了……”
“不如……你……你休了我吧!你讓我回家,或者……或者去寺廟里修行也行,我……我不要待在王府了……”我越說越激動,越說哭得越是厲害,聲音顫抖著,身體也顫抖著,發(fā)紫的嘴唇更是顫抖著,滿目恐懼的看著趙榮羨。
我先被他罰,又被府里一些趨炎附勢的奴才們說了難聽的話,如今還被人給下了毒,再加上我上輩子也總讓人下毒,我這樣害怕是應(yīng)該的。
趙榮羨果然愧疚了,也更加溫柔了。
他坐到床邊,伸手摸了摸我的臉,安慰我道,“胡說什么?有我在呢!此事我已經(jīng)派人去查了!別怕……”
“王爺,我怎么能不怕?今日若不是姜小姐在,我恐怕……恐怕早就命喪黃泉了。”我含著淚,委屈極了。
我知道,趙榮羨總是見不得我可憐巴巴的樣子。
上輩子哪怕他對我再有成見,哪怕他那時總是因著皇后對我百般為難,可但凡是見了我可憐,他總是要心軟一些的。
此刻見我這樣害怕又委屈,他馬上又安慰了一句,“阿歡,我說了有我在,我一定會找到兇手,別怕……”
我點點頭,依舊是哭哭啼啼的。
我倒從未想過,有一日我也會這般哭哭啼啼的去博取同情,去算計旁人。
趙榮羨一直在旁邊安慰我,叫我不許隨便說胡話。
大約過了一個時辰左右,梁豐進(jìn)來了。
他的臉色陰沉沉的,看了看趙榮羨,并未說話。
趙榮羨見他這副神色,似已經(jīng)猜到了幾分,他目光一冷,吩咐梁豐道,“說?!?br/>
“回王爺,下毒的……是……是云秀公主身邊的婢女。今日云秀公主的貼身婢女進(jìn)了好幾回廚房,有丫鬟說,瞧見那婢女往里放了什么東西?!绷贺S支支吾吾的,“這馬錢子是在云秀公主住的院子里發(fā)現(xiàn)的,都已經(jīng)燒焦了。”
“除此之外,還查到云秀公主那婢女前往城外的藥鋪,找那掌柜的配了……配了毒藥!可給了好些銀子呢。就是在前些日子……”
趙榮羨的臉色一瞬間變得陰冷無比,厲聲道,“去將那婢女和云秀公主一并帶過來!那婢女亂棍打死!云秀公主管教下人不力,重責(zé)三十大板,禁足半年。”
話說完,他又回過頭,溫柔的看著我道,“阿歡,別怕,這兇手已經(jīng)抓到了!”
是啊,找到了,可他偏偏還在維護(hù)。
趙榮羨是何等聰明之人,要不是我足夠了解他,恐怕我用馬錢子自己毒自己,也得讓他戳穿了。
他怎么能不知道這真正的幕后黑手是云秀公主呢?
可他卻直接將那婢女亂棍打死,這不就是在維護(hù)云秀公主嗎?
好在,我早都死心了,到底也要比從前沉住氣。
我馬上就不依了,我不悅的看著他,責(zé)怪道,“王爺這是在維護(hù)云秀公主?此事顯然是云秀公主指使她的婢女做的,可王爺您問也不問一句,就直接斷言是那婢女做的。云秀公主險些要了我的命,卻只是三十大板?”
“王爺您這根本就是偏心眼兒,這新人入府,王爺難免偏私一些,妾身能理解,可是如今妾身命都快沒了,您卻還是這等偏心眼兒!”
“阿歡……”
“罷了,我看那婢女也不必罰了,只當(dāng)此事沒有發(fā)生過?!蔽依渎暣驍嗔怂?,一把將他推開。
然后紅著眼睛看向姜棠,“姜小姐,天色也不早了,您先回去吧,勞煩你了?!?br/>
這些年,我與姜棠也總是湊到一處,她與我的關(guān)系也算是很親密的,加上我哥哥的關(guān)系,她便更見不得我受這等委屈了。
她冷笑了一聲,陰陽怪氣道,“回什么回?我這個堂堂的神醫(yī)還在這兒呢,你都險些叫人給害死了,我這要是一走,沒準(zhǔn)兒你今夜就沒命了!”
“這有的人啊,嘴上說著一套,手里做著一套,半點大丈夫的主意都沒有,與宮里那些個沒了命根子的宦官有何分別?”
姜棠雖然沒有點名,可這話分明就是在罵趙榮羨。
趙榮羨又不是個傻子,當(dāng)然聽得明白。
他的臉都黑了,怒斥了姜棠一聲,“姜小姐!”
“四王爺激動什么?我說的是有些人,可沒有指名道姓的說是四王爺你!”姜棠平日里雖然脾氣很好,也是知書達(dá)理的,可這要是罵起誰來,對方根本都說不過她。
趙榮羨果然氣得說不出話了。
他沉默了片刻,嚴(yán)肅道,“姜小姐,你以為我不知道此事乃是云秀公主幕后主使?可這要把她給揪出來問,她會承認(rèn)嗎?她自然是不會承認(rèn)的!如此,倒不如給她另安一個罪名!”
“再說了,云秀公主到底是周國的公主,本王總是不能要了她的命吧?她要是沒了命,父皇母后那里如何交待?周國又如何交待?”
呵呵?說得好聽,又是大義,又是為了天下,又是他的處境多么艱難。
我雖然知道,他是有心保云秀公主,可是他說的這些話,我竟然無法反駁。
罷了,我原來也沒有打算一下子要了她的命的,我只是要趙榮羨一點一點的厭惡她,一點一點的忘記了她所謂的那些恩情,最后只記得她就是個毒婦。
我苦笑看著趙榮羨,笑得眼淚都出來了,“王爺您總是說您有多少難處,可妾身我比任何人都清楚,您就是在有心維護(hù)云秀公主?!?br/>
“罷了,妾身也不為難您。妾身也不要那云秀公主的命,更不要那婢女的命,只是……她毒害了妾身,妾身必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br/>
聽了我這番話,趙榮羨更加愧疚了,他有點兒不可置信的看著我道,“你的意思是板子就不打了?”
“板子不必打了,將我的藥拿一碗去給云秀公主喝?!蔽依淅涞目粗w榮羨,沒有任何感情,“姜小姐在這里,她也死不了?!?br/>
趙榮羨沉默了片刻,低聲道,“就依你……”
“妾身還有一個要求,妾身要親自罰她,親自教訓(xùn)她!”呵呵,下毒害我,可沒有這么容易就過去了。
比起趙榮羨叫人打她板子,我當(dāng)著趙榮羨的面兒罰她,趙榮羨卻無動于衷,這才會讓她更難受。
這些日子我與趙榮羨是吵了許多,可我卻也受了許多罪,如今又被下毒,趙榮羨終是愧疚的,興許也有那么一絲心疼。
自然是想都沒有想就答應(yīng)了。
于是沒有一會兒,云秀公主和她的貼身婢女就被押了進(jìn)來。
看到我半死不活的躺在床上,她先是一驚,故而便哭哭啼啼,“王爺,云秀冤枉?。 ?br/>
“你冤不冤自己心里有數(shù)。”趙榮羨知道這最后結(jié)果還是一樣,故而也沒有跟她廢話,只冷聲道,“行了云秀公主,你也別哭哭啼啼了。王妃大度,沒想要你的命。”
“你身為周國公主,看在周國的份兒上,本王也不會重罰,你就將王妃喝過的那碗毒藥全部喝光!這事就算是過去了……”
“什么!”云秀公主一震,腦袋搖的跟撥浪鼓一樣,“不,王爺,我不喝!我沒有下毒!我不喝!”
“我再說一遍,本王不是瞎子!你做了什么,本王心里一清二楚!”趙榮羨朝著陳嬤嬤使了個眼神。
陳嬤嬤立即將一碗藥端到了云秀公主面前,“云秀公主,喝吧。姜棠小姐在這里,她醫(yī)術(shù)卓絕,但凡她及時相救,你是死不了的!也就是和我們王妃一樣,痛一痛!”
云秀公主哪肯喝啊,那毒藥喝一口就能毀了半張臉了,她這要是喝一碗,姜棠再動些手腳,她差不多就毀容了。
她滿目的不敢和惱恨,瘋狂的搖頭,“不……我不喝,王爺,我沒有!我什么也沒有做,是四王妃她陷害我!是她陷害我!她妒忌我前些日子總?cè)ツ坷镎疹櫮?,她妒忌我,所以她故意陷害我!?br/>
“她讓我喝了這東西,肯定會讓人動手腳,我會毀容的,我…”
“王爺你不要相信她,這些下賤出身的,都是一個樣兒,一個比一個會害人!她怕我搶走了她的位置,她……”
“云秀公主!你可真是死不悔改!”趙榮羨啪的一拍桌子,眼底里的厭惡騰騰升起。
云秀公主害了我,還這樣罵我,而且還是當(dāng)著他的面兒就這般罵我,他自然是要生氣了,也得開始厭惡她了。
云秀公主瘋狂罵了我一通,被趙榮羨這么一吼,這才驚醒過來,她哭成了個淚人,“王爺,我沒有……我真的沒有……”
“陳嬤嬤,給她灌下去?!蔽铱人粤艘宦?,顯得虛弱而冷漠。
陳嬤嬤討厭極了云秀公主,聽了我的命令,馬上就捏住云秀公主的嘴,整整一碗藥就那么灌了下去。
云秀公主被嗆得直咳嗽,咳嗽了一會兒立刻就開始渾身抽搐,更是痛苦不堪,痛的在地上打起滾兒來。
她喝下去的分量可比我要多出了好幾倍,她能不痛快嗎?
姜棠也沒有立刻救她,而是等她滾了一陣子,這才出手。
一出手就立刻給她放血,本來她不似我還在喝著別的藥,以至于不能用藥清除,只能選擇放血,她是可以喝藥的。
可我想讓她吃一些苦頭,自然不能讓她喝藥那么簡單。
她中毒比我深,那血也比我放的多。
放完血之后,她的臉色都白了一大圈兒,整張臉都慘白慘白的,更是要昏過去了一般。
可這個時候,她還在喊冤,還在罵我,似乎想要借此證明她的清白。
罵著罵著,竟還扯起了我的舊事,說我怪不得孩子沒了,定是因我太缺德,胡亂冤枉別人,這才招到了報應(yīng)。
趙榮羨不知是怎么了,聽到她這話,忽然就發(fā)了好大的火兒的,當(dāng)下吩咐人將她狠狠打了四十大板,打得人都直接昏死了過去。
但是這回,他卻看也沒有去看一眼。
一切塵埃落定,已經(jīng)是傍晚了。
趙榮羨許是覺得我受了委屈,走進(jìn)來便與我賠禮道歉。
“阿歡,今日的事,是我疏忽了。”
我依舊是那副什么都無所謂的表情,搖搖頭道,“妾身已經(jīng)沒有什么好說的,如今只能是過一日算一日。哪一日要是沒了命,只請王爺能夠善待我們白家就是了?!?br/>
“瞎說什么?有我在呢,誰若是再敢害你,本王定然要了她的命!”趙榮羨坐到床畔,順手將我摟進(jìn)他的懷里,溫柔道,“不要怕,我會護(hù)著你的?!?br/>
是嗎?嘴上的事,誰都會說,可真正要他護(hù)著的時候,他卻又護(hù)著別人去了。
我嘲諷的笑了笑,絲毫沒有掩飾我對他的懷疑。
“王爺一貫最會說甜言蜜語,可真正做到的事,卻從沒有幾件?!?br/>
“阿歡,我知道近來因為云秀公主,你心里很不舒服,可她到底也幫過我許多,做人總是不能忘忘恩負(fù)義的,你說是不是?”
呵呵,這一套一套的,比誰都能說。
到底是因為恩情,還是別的什么感情,也唯有他自己才清楚。
不過,他今日這般厭惡云秀公主,有些話,似乎也應(yīng)該說了。
我仰頭望著他,笑道,“王爺您真覺得云秀公主對你有恩?”
“你這話什么意思?”趙榮羨立馬嚴(yán)肅起來,看他這神色,似乎是在懷疑云秀公主做了什么要害他的事,亦或者認(rèn)為云秀公主乃是別有目的。
他的疑心病總是很重的,后來做了皇帝,更加日復(fù)一日疑心得堪比曹操了。
我輕輕勾住他的脖子,朝他懷里靠得緊了一些。
“王爺,你說你聰明一世,怎么在這件事上就如此糊涂呢?你和云秀公主,充其量就是互相利用,各取所需,你卻認(rèn)為她對你有恩情。在我看來,不過是你喜歡她罷了?!?br/>
聽到我這話,趙榮羨的臉色果然一黑,斥我道,“你胡說什么呢?”
“你若是不喜歡她,這明明是各取所需的事,怎么到了您這里就成了恩情了?”我不高興的冷哼了一聲,“你分明就是對她有心思,那些難處都是你的借口罷了?!?br/>
聽我連連說了兩遍‘各取所需’,趙榮羨果然開始疑惑了。
看著我的眼神也略微有些變化,似乎在懷疑些什么,可他并沒有馬上表現(xiàn)出對我的懷疑。
他一臉饒有興趣的樣子,溫聲問我,“娘子到底是何意?什么叫本王與云秀公主各取所需?”
“王爺一直認(rèn)為這云秀公主幫了您,給了您地圖,所以對您有恩?!?br/>
“可是您有沒有想過,哪怕不是給您,她必然也會給了別人。晉王,鎮(zhèn)國將軍,太子,甚至是皇帝!她可不是存心幫著誰,她只是需要一個依附,需要一個記掛她恩情的人。然后借著這個人保命,保住她的榮華富貴。”
“您好生想想,她一個和親公主,遠(yuǎn)嫁他鄉(xiāng)竟還特地帶上自己家鄉(xiāng)的地圖。偏偏這地圖恰好還就是打仗打得最是厲害的幾座城池。這說明,她一開始想著利用地圖換取富貴?!?br/>
“云秀公主雖然貴為公主,可她根本不受周國皇帝喜愛。按您曾經(jīng)說過的,這周國皇帝,原先是想要了她的命,用她死了來挑起戰(zhàn)爭。她必然是知曉的,故而才特地帶了地圖,想要利用這地圖攀附一個去權(quán)貴,既能保住自己的性命,也能謀取富貴。這個時候,您剛好湊上去,她可不就抓著您不放手了嗎?”
“您好好想想,上輩子,她是怎么到您身邊的?”我一臉溫柔,十分的善解人意。
趙榮羨的臉色越來越陰沉,眼底里也越來越暗沉,看樣子是想到了什么。
然后,我立馬又很合時宜的添了一句,“剛好呢,王爺您又才貌雙全,更是戰(zhàn)功赫赫,權(quán)勢滔天,她自然也就更想將您攥在手里?!?br/>
對于我的夸贊,趙榮羨顯得很是滿意。
他低頭,笑看了我一眼,“你倒是越發(fā)會說話了,你說她是瞧上了本王的才貌,瞧上了本王的權(quán)勢,那你又瞧上了本王的什么?”
我瞧上了他的什么?是了,我曾經(jīng)瞧上的也是他的容貌,也是他皇室的身份。
可是現(xiàn)在,他就是修成個大羅神仙,我也是萬萬瞧不上的,但我嘴上不可以這么說。
于是我裝得相當(dāng)耿直,“容貌吧……”
“你竟是如此膚淺?”他忽然一動,將我拉到了他的腿上,低語道,“阿歡,我怎么覺得,你這心思是越來越重了?”
我心思重?他是指我分析云秀公主這件事?
“是不是有誰在背后教過你?”他緊緊箍住我的腰,神色忽然變得嚴(yán)肅,“這般聰明睿智,可不像是我的阿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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