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折扇,沒有醒木,君沅卻像個說書人,恍若置身事外般,娓娓道來。
“我說過,欺負你的人是我,我的不好,也只能由我告訴你?!本缕恋纳倌晏痤^,認認真真地望著君匪的眼睛。
她收斂好眸底的痛色,淺笑著遞過一碗漂著姜絲的紅茶,君沅愣了愣,從她的手中接過來,“小胖,其實我......”
我對我自己,感到失望。
君匪心中明了,卻是輕笑一聲,“沒關系,他們都因失望離你而去——”她望著少年隱隱希冀的淺色眼眸,揶揄道:“我也是?!?br/>
“是嗎?”
君沅輕輕問了聲,眼底的神色看不真切,他蒼白的唇角始終噙著一抹淺笑,添了幾分人間煙火氣,君匪卻從中嗅道一絲...山雨欲來的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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笠日一早,君匪如以往那般進行晨練,這些時日,她的身形在慢慢改變,微胖不見,身材雖稱不上玲瓏有致,倒也勻稱。
只是今日,她卻敏銳地發(fā)現(xiàn),身后有些許不尋常。
若無其事地跑至一處拐角,君匪小心隱于粉墻黛瓦的建筑后,靜靜等待那抹不遠不近跟隨的身影出現(xiàn)。
很快,一只做工精湛的男式靴子悄然走近,她往上看,雪白的弟子服,烏黑的配劍,如此強烈的對比卻沒能壓住來人一分顏色。
“咣當...”君匪提在手中的虛彌劍驀地就掉落了,響聲清冽,就如萬獸場那一日般。
男子微微訝異,他拾起劍,抬頭遞還,唇邊勾起一抹笑意,溫潤而干凈,如冰雪般清冷的氣質(zhì)霎時無影無蹤。
君匪回過神,心卻不受控制地顫動,眉目如畫,清雅出塵,這張臉,和前世葉湑那張臉,不差分毫。
此時此刻,就近在眼前。
“君師叔,您的劍?!蹦凶庸Ь从卸Y地歸還。君匪愣了愣,竟連聲音,也是那樣相似。
“多謝。”
她鎮(zhèn)定下來,問道:“這位師侄,你悄悄跟隨我,所為何事?”
“君師叔,徐業(yè)有話想對你說,很重要?!彼鈶┣?,接著道:“能否請您移步,隨我去一處地方?!?br/>
“徐業(yè)...你有什么話,難道不可以在這里說嗎?”君匪反問,卻見對方臉色悄悄漲紅,玉白的臉上桃花色蔓延,像極了葉湑。
“君師叔,暫時沒辦法和您解釋,您相信我,隨我去好嗎?”徐業(yè)再次懇求,面上顯露出了急色。
君匪沉吟片刻,眼底浮現(xiàn)出幾分玩味,道,“如此,我便隨你去?!笨纯?,你到底能如何。
徐業(yè)慢慢引著君匪向前,越往前走,她眼底的笑意愈深,這方向,朝著君沅所在的首席弟子殿,來人目的何如,君匪倒真有了幾分猜測。
離首席弟子殿不過幾米的涼亭內(nèi),擺滿了一地的梔子花,清淡的香味繚繞在鼻尖,君匪隨意捏起一朵,轉(zhuǎn)過身,徐業(yè)手上竟捧著一大束還沾著水珠的梔子花,顯然是剛從枝頭上折下來的。
“君師叔——”徐業(yè)的臉紅得能滴出血來,他的眸光閃躲,卻在瞥見一道修長身影時堅定起來,認真道:“君師叔,您可以...與我共結(jié)白首之約嗎?”
“可以。”君匪笑著接過花束,猛地砸在徐業(yè)和葉湑幾乎一模一樣的臉上,“徐師侄,我可以考慮不打死你?!彼浦鴮Ψ窖凵裰械腻e愕,瀟灑地扔回花束,一字一句徐徐道:“不好意思,我大概讓你的目的落空了?!?br/>
“我...君師叔,對不起?!?br/>
徐業(yè)望著她遠去的身影,眸光中滿是歉意......實在是有迫在眉睫之事,不得不如此。
君匪聽言,腳步一頓,卻沒有轉(zhuǎn)身,她點點頭,走得愈發(fā)快了。哪怕徐業(yè)和葉湑生的那樣相似,她也很清楚,那不是葉湑。
因為若是葉湑,看她的眼神,絕不會是那樣。
待君匪走遠后,首席弟子殿角落里走出一道冰藍色的身影,越過重重橘子花樹,走到?jīng)鐾ぁ?br/>
“徐師兄,你不應該找她?!本淠脒^地上潔白的花瓣,清淺的眸光仍舊望著遠處。
“君師弟,我若不找她來,若不演這一出,如何能逼你出來?!毙鞓I(yè)興致缺缺地扔了花束,顧自在石凳上坐下,面色凝重起來:“君沅,你當真要那般?”他輕敲著玉石桌面,問話中帶著絲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徐師兄,如若不然呢?師命如父命,換做是你,也會如此?!?br/>
徐業(yè)沉默了,良久,他才望著看不出悲喜的少年,輕聲道:“君沅,這不公平?!?br/>
“公平?世事無常,最忌諱的,就是公平?!本涫冀K淡淡,徐業(yè)心底不想放手的決心更加強烈,他站起身,一字一句極其認真:
“君沅,你給不了阿箬想要的幸福?!?br/>
“那你呢?你能給嗎?”君沅唇角漾起一抹清淺的弧度,似自嘲,又似看穿了徐業(yè)。
“君沅,我愛她?!毙鞓I(yè)的眼底慢慢涌現(xiàn)和煦如春水的柔情,這樣的眼神,和對君匪說話時全然不同。
“愛?”君沅好似聽到了什么笑話,連眼角眉梢都融著笑意,“徐業(yè),阿箬不愛你?!?br/>
“是,她喜歡你,想要和你在一起,掌門也意在把她托付給你,所有人都看好你?!毙鞓I(yè)幾乎沒有喘息,聲音卻越來越小。
“君沅,你不愛她。阿箬她,值得她喜歡也真正喜歡她的人共度一生?!?br/>
“徐業(yè),我會照顧好她。”
“那君匪呢?”
君沅的心驀地一疼,如玉的面容上漾起一抹苦笑,原來,連徐業(yè)都知道我的心意了。
已經(jīng),這樣明顯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