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這個聲音,所有的人都將頭轉(zhuǎn)到門外。
只見八十八歲的老族長扶著一位蒼顏古貌,霜眉過耳的老人,見到這個老人,滿屋里的人齊齊跪下。
“見過大師父?!?br/>
顧孟平激動異常,忍不住抬頭打量明空老和尚,見到他只是臉有倦容,走路卻極為穩(wěn)當,松了口氣。
“癡兒,過來。”老和尚笑著向他招手,由顧孟平和老族長扶著坐到首位上。
他一來,老安人便不敢再坐,便站在老族長的身側(cè)。
“你坐吧,你也坐吧!”老和尚指了指老族長和老安人,“都一大把年紀了,站也站不久了?!?br/>
“您的面前,哪里有我們這些小輩坐的地方,我還是站著吧。”老安人垂著頭,恭敬地道。
聽她這樣說,明明是認識老和尚的,那她豈不是早就知道自己是誰?顧孟平不由心中一緊。
可隨即又放松了下來。
這些日子,他在外三房呆的久了聽到老安人許多事跡。
聽得越多,對老安人越敬佩。
現(xiàn)在的大明朝和歷史上的明朝不同,中舉和當官后并不免稅,而是由官府每月發(fā)銀兩和米面衣衫,這樣就避免農(nóng)夫投產(chǎn)獻田??晒俑l(fā)的銀子到底是有數(shù)的,也只能保證一家?guī)卓诘臏仫枂栴}。
可老安人心性慈悲,若是看到哪個鄰居沒有糧食吃沒有衣裳穿,就會拿出家里的食物和衣物幫助別人。
更別說那些上門乞討的乞丐和孤兒。
這些年來,得她幫助的人不計其數(shù)。
單只為這個,顧孟平也愿留下來。
老和尚說道:“你們兩家的事情,我在路上已經(jīng)聽說了。這件事情說到底,是西府的錯,所謂殺人償命,縱是外三房要西府的人償命,這也無可厚非?!崩虾蜕姓f著,瞟了老安人一眼,見到她低眉垂目,一副受教的樣子。
不由心中惋惜。
若是西府與清凈毫無關(guān)系就好了……
“這件事情由我做主,仲康承嗣于外三房做嗣孫。從此以后仲康與西大房再無關(guān)系,將來婚喪嫁娶一應(yīng)由外三房全權(quán)處理。”老和尚掃視了一下全屋,緩聲道。
聽了老和尚的話,顧孟平頗有些意外。
大師父少年出家,甚少理會族中之事,這世間能值得他出手的無非是滅族之禍。他怎為這件事情開了口?
可當他的手被老和尚輕拍了幾下后,猛然明白。
老和尚這是在為自己!
這件事情不壓下,顧維盛就是個殺人兇手。他就是殺人兇手的兒子!將來哪怕他身居廟堂高位,也會被人扯出這件事情攻詰。
顧孟平的眼睛瞬間濕潤了。
他這樣說,滿屋的人自然毫無異議。
可是西府的老祖宗楊氏卻跳了起來。
“我不同意!我不同意!憑什么把我辛辛苦苦養(yǎng)大的孩子送給別人?一個楓林寺的老和尚有什么權(quán)力命令我?”楊氏說到這里嘎然而止,最后那句‘他算個什么玩意兒’到底沒說出口。
謝氏跪在顧維盛的身邊,抬眼看了看這個蠻橫無理的老祖宗,斂下了眼皮。
顧維盛抬起頭,一臉后怕之色,“老祖宗,若是不把仲康給他們,怕他們還要去告官呢?!?br/>
“告就告,怕他則個?拿你愈從兄的片子送到汝寧府,我看誰敢接她的狀子?!睏钍线祟櫨S盛一口,怒罵道。
“可是,愈從兄也是同意承嗣的呀!”顧維盛瞪大了眼睛。
“他同意?他算什么?他們東府憑什么管我們西府的事?”楊氏怒道,可這話里卻透著心虛。
剛剛還要用愈從兄的片子,這會又說不能管西府的事,這話怎么聽著這么別扭?謝氏挑了挑眉。
“老祖宗……”顧維盛張了張嘴,卻被楊氏狠狠瞪了一眼。
“這件事情,就這么定了,仲康絕對不可能做別人的嗣孫,更不可能去供奉別家的先祖。他有爹有娘,更有我這個糟老婆子,誰敢來搶他,就是和我拼命!”楊氏重重頓了下拐杖,“這件事情,一應(yīng)有我處理,若是有人來問,你們就讓人來找我,都聽明白了沒有?”
說完后,楊氏看了一眼謝氏。
似乎在等著謝氏表態(tài)。
謝氏嘴角一撇,她雖是后宅婦人卻也知道,楓林寺那位輩份極高。早年間,似乎也是位風云人物。
和楓林寺的老和尚一比,老祖宗算什么?
就連老族長見到老和尚也要恭恭敬敬地稱一聲大師父。
早年間,她甚至聽過小道消息。似乎東府老太爺顧禮東的官職,就是老和尚幫著往上提的。
可是這些傳言無憑無據(jù)的,只是有人私下里在傳,她也不敢去求證。
仲康是她辛苦懷胎十月生的,自然不想送給別人。可若不送仲康,保不齊就要顧維盛抵命。
她看了看跪在身邊的顧維盛,聞著他身上翡翠專有的香粉味道,抬起頭道:“孫媳婦一切聽老祖宗的。”
楊氏欣慰地點點頭。
等到顧維盛夫婦倆走后,楊氏重重地倚坐在身后的大迎枕上,閉上雙眼。
楊保孝家的忙上前輕輕捶腿。
捶了一會腿,楊氏才將眼睜開,“這幾日怎不見他來請安?”
楊保孝家的知道她問的是誰,忙低聲答道:“聽說五少爺這幾日一直在外三房忙碌著……”說到這里,她欲言又止。
楊氏睨了她一眼,“有什么不能說的,直說!”
楊保孝家的這才道:“五少爺是以楓林寺弟子的身份替外三房念經(jīng)祈福。”
“你說什么?”楊氏驀地怒了。
顧家的子弟出門在外,居然不打顧家的名號,反而用什么勞什子楓林寺的名號?
難道他忘了是誰給了他血肉之軀?又是誰許他活在世上?
“這個出生克母,八字純陽的妖孽!當初怎么不凍死了他?讓他活到現(xiàn)在氣我?”楊氏咬牙道。
“就不該留他這條命!”
“孽種!”
楊保孝家的將頭垂得低低的,一句話也不敢接。
等到第二日早上顧孟平來請安時,農(nóng)慶堂里傳來了不堪入目的侮罵聲。
“小娘養(yǎng)的賤種,將來也是給人做孌童的命,我要他請安做什么?我嫌丟人!”
“他娘放著好好的秀才之女不做,非得給維盛做妾,我見過不要臉的,倒沒見過這般不要臉的……”
“聽說他舅舅生死不明,外祖也死了?現(xiàn)在家中只剩下一個大外祖還活著?我呸,我早就說過他八字純陽,出生克母。瞧瞧把他外祖一家克成什么樣了?”
“我告訴你們,有我沒他,有他沒我。你們要是留他在府里呆一天,我現(xiàn)在就去田莊……”
謝氏站在農(nóng)慶堂院外,看著身子微有些顫抖的顧孟平,輕輕嘆了口氣。
都說妻不賢禍三代,這已經(jīng)第四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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