璇璣之謎第十八章愛恨如露

    “啊——”

    尖叫的是剛剛被抽醒懵懵懂懂從床上看下來的十皇女。

    “啊——”

    同時尖叫的是和玉衡滾床單正滾得起勁的璇璣皇后。

    十皇女直挺挺坐在床上，呆愣愣看著自己的尊嚴(yán)華貴的母后赤條條壓在別的男人身下，在地上野獸般咻咻糾纏滾成一團，如果不是那張臉太過熟悉，她幾乎要以為那是個戴著母后面具的別的女人。

    饒是如此她依舊不敢相信，怔怔將手指放到口中一咬，尖利的疼痛讓她再次短促的“啊”的一聲，隨即知道這真的不是噩夢，是天底下她最不能接受的事實。

    她啊啊的叫著，一把抓過床上被褥，往頭上一蓋，整個人往床里一縮，不動了。

    璇璣皇后卻已經(jīng)僵成了翻白肚皮的死魚，硬成了千年不腐的尸，她僵僵的躺在厚而暖的地毯上，腳趾頭剛才還因為興奮蜷在了一起，如今都蹼一樣直直的張著，腿上青色的筋脈突突的泛出來，在玉色的肌膚下一抽一抽。

    她從**和興奮的云端突然栽落，栽在了現(xiàn)實冷酷冰冷的深淵。

    她做了什么？她做了什么？

    她竟然在這里，在她女兒的房間，在她女兒床下，當(dāng)著女兒的面和別的男人顛鸞倒鳳！

    她瘋了！她一定是瘋了！

    她竟然把自己當(dāng)成街頭巷尾的流鶯，人盡可夫的蕩婦！她竟然忘記了自己是璇璣的皇后，是璇璣最尊貴的母儀天下的女子！

    她怎么可以和尋常的久曠的中年婦女一般，遇見男人的鮮活**便丟了心，失了魂，犯下不可饒恕的最最**無恥的罪！

    她是皇后！皇后！

    孟扶搖冷笑俯身，看著她轉(zhuǎn)瞬間不似人色的臉龐，猶自未休的一笑，突然一鞭子對墻上一抽！

    轟然一聲，整面墻齊齊倒塌，剎那間斷壁殘垣。

    墻外細(xì)雨蒙蒙，細(xì)雨中立著很多人。

    十皇女府的男女老少，從駙馬開始，到皇女府的最下等的小廝，一個不落。

    他們都被精悍的大瀚護(hù)衛(wèi)及無極隱衛(wèi)用刀劍逼著，站在這午后綿綿春雨之中，等著看這五洲大陸最香艷最刺激最值得史書流傳的活春宮。

    墻壁傾塌，地毯上赤身相擁的男女暴露人前，所有人都在瞬間張大嘴，發(fā)出了無聲的驚呼，他們張著一時無法合攏的嘴，像在淺水里快要窒息的魚。

    眾目睽睽，奸情示眾。

    是個人都不能承受。

    何況一向以皇后身份自尊自傲的璇璣皇后。

    那些張大的嘴是吞噬靈魂的洞，那些躲閃而發(fā)亮的目光是亂攢的箭，她栽落那樣的洞，再被那樣的箭萬箭穿心碎成萬片。

    璇璣皇后頭一仰，再次發(fā)出了一聲撕心裂肺的尖叫：“啊——”

    隨即她暈過去了，很強大很省心省事的暈過去了，在身上男子的懷中軟軟的癱了下去。

    極端驕傲因此也極端暴戾的女子，在驕傲被摧毀后，尊嚴(yán)被踩至塵埃后，其反應(yīng)也不過是一灘發(fā)臭的爛泥。

    玉衡卻一直都很鎮(zhèn)靜。

    所有事都發(fā)生在剎那之間，孟扶搖大步進(jìn)來抽醒十皇女，皇后還沉浸在**的巔峰沒有蘇醒的時刻，他竟然沒有抽離自己，而是不急不忙，將只差最后一步的**做完。

    一生里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他不虧待自己。

    孟扶搖抽毀墻壁展示他們奸情的那一刻，他抱著暈去的璇璣皇后飛起，身子半空中一掠已經(jīng)在床上一滾，這一滾便將床單滾到了他們兩人身上，十皇女骨碌碌的滾了下去。

    隨即他身子一轉(zhuǎn)，地上散落的衣服不知怎的就會部穿到他身上，他小心的將皇后用床單裹好，往床下一塞。

    這一系列事情做好，他才不急不忙的轉(zhuǎn)身面對孟扶搖。

    轉(zhuǎn)過身時，他臉上竟然還帶著淡淡的笑意。

    孟扶搖有點欣賞的看著這個男人，真正的泰山崩于前而色不變的鎮(zhèn)定氣度，剛才那一幕對璇璣皇后是絕頂侮辱，對稱霸天下眾所尊崇的十強者又何嘗不是？然而他淡定如斯，對得起十強者一代宗師的身份。

    看他對璇璣皇后那惡婦，竟然是真心相待，雖然不明白他怎么看上那女人，但孟扶搖對一切誠摯純凈的感情都十分尊重。

    是的，純凈。

    在那女人身邊十余年，比她強大很多倍，有太多的機會得到她，他卻始終未曾染指她，如果今日不是他們幾人合力的連環(huán)計，他玉衡一定是到死都干干凈凈的保護(hù)著她。

    精神柏拉圖，絕大多數(shù)男人都做不到，尤其強大的男人。

    正因為他愛她，所以他為她做一切事，無分善惡，只要她喜歡，只要對她有利——比如意圖拆散長孫無極和孟扶搖。

    孟扶搖此刻突然明白了船上那夜，他明明來得及占有她，卻將很多時間浪費在了欣賞上——他根本沒打算玷污孟扶搖，想做的只是讓兩人互相不信任互相背叛，達(dá)到分化他們的效果。

    他做那些事，不是因為討厭誰想害誰，只是為了璇璣皇后而已。

    孟扶搖突然有些出神。

    她想，她孟扶搖也算殺人如麻，而她身邊的男子們，為了她要做的事幫她殺人如麻，只要她需要，他們就去做，這樣一想，就覺得，其實，也是一樣的。

    站在各自的立場看，玉衡也沒有錯。

    孟扶搖輕輕嘆息一聲，手中金鞭一甩，淡淡道：“玉衡大人，你離開這里，以后不要再管璇璣任何事，咱們的事，便算一筆勾銷了?！?br/>
    玉衡默然，他立在如油的綿綿雨中，一言不發(fā)，細(xì)長的眼晴如這春雨光澤瀲滟，半晌突然奇怪的笑了笑，道：“我為什么要走？”

    孟扶搖看著他，只是這短短一刻，他的堅實飽滿的肌膚已經(jīng)開始慢慢塌陷，一笑間眼角皺紋蛛網(wǎng)般漫開，童子功被破，一身功力付諸流水，他自然也不能維持他的駐顏之術(shù)，現(xiàn)在的玉衡，已經(jīng)不會是她的對手。

    “如果我要走，我會帶她走?！庇窈馄^看看床底的璇璣皇后。

    “抱歉，那不可能?！泵戏鰮u冷冷道，“事實上，我就算是殺你，也是理所應(yīng)當(dāng)?！?br/>
    “那還說什么？”玉衡笑，“孟扶搖，你不要以為你名列十強者，以為我失了一身童子功便穩(wěn)操勝券，真正的強者，折了翼一樣可以飛?！?br/>
    “那便飛一輩子吧?！泵戏鰮u微笑，“不用再下來了?！?br/>
    話音未落，金光一閃！

    她人在金光之上！

    金鞭如一道金色的電光，筆直兇猛的刺破空氣，而孟扶搖踏著金鞭，身形也是一道更為凌厲的電。

    她立在鞭梢，半空中腳尖一挑，鞭子旋開扇面般的金色光幕，團團一轉(zhuǎn)轉(zhuǎn)出呼嘯風(fēng)聲，從鞭梢到鞭柄，劈頭蓋臉分幾個接觸點向玉衡上半身大穴罩下！

    玉衡只是扭了扭身。

    他扭了扭身，突然將自己扭成了麻花狀，一個柔軟的彈性極強的麻花，那么電光火石中極其精巧的輕微一扭，那些凌厲的落穴全部落空。

    落空那一霎，他手指從衣袖中掠出，輕輕在鞭梢一點，如同打蛇在七寸，鞭子立即軟軟的垂下來。

    隨即他手指一撈，便要將鞭子撈到手中。

    這幾招快若流電，轉(zhuǎn)換變幻如行云流水羚羊掛角無跡可尋，而且一絲真力都不需要用，完全是四兩撥千斤的巧勁，卻又更上一層。

    孟扶搖這一霎終于明白了那句“十強者前五和后五之間是個巨大的鴻溝，十強者前五名每名之間也是個巨大的鴻溝”的意思，一個排名第四的玉衡，失去武人最重要的所有真力，竟然在同列十強者之名的她面前不露敗像！

    她這下倒起了好勝之心，玉衡招式精妙世所僅見，跟他酣暢淋漓的斗上一場，自己定可以再上一層！

    手指一勾，握拳成“鳳啄”之勢，她不去搶鞭子，反而直取玉衡脈門。

    玉衡臉色一變，現(xiàn)在的他沒了真力，已經(jīng)無法和孟扶搖渾然如意的真氣相斗，身子一掣流水般退后，輕若鴻羽，竟像還能使輕功，但是孟扶搖知道，那大概只是玉衡那門武功，多年來練得身體輕盈，否則當(dāng)初在船上，他也不能裝成被漕幫祭祀的人牲孩子了，當(dāng)初鐵成抱他在手中，對分量可是一點，都沒覺察。

    當(dāng)初船上那夜，回頭查找誰是嫌疑人，最后還是著落在那孩子身上——送他回去的護(hù)衛(wèi)，在半路上失去了他的行蹤。

    玉衡身子輕盈，等于輕功還在，再輔以招式精妙，只要不和孟扶搖拼內(nèi)力，還可以支撐很長時間，孟扶搖抬眼看看天色，她不想在這里浪費太多時間，她還要去宮里。

    她突然也飄了起來。

    一張紙片似的橫著一蕩，直蕩到玉衡腳底，抬手“弒天”黑芒一閃，直戳他腳心，玉衡只有讓，他剛剛一飄，將落地還未落地時孟扶搖又蕩了過來，還是一模一樣一個姿勢和部位，存心不讓玉衡落地。

    身在半空飄移，時間久了只能靠真力支持，以孟扶搖的真力，她可以不落地在半空飄很久，但是現(xiàn)在的玉銜卻不成了，每次將落未落時被逼得再次躍起，換氣不及，一口濁氣便始終那么吊著，漸漸上升，沖撞得他頭暈眼花。

    他目光一閃，眼神微怒，冷哼道：“當(dāng)真虎落平陽被犬欺！”突然不再讓，直直橫身一移，一道青光般向孟扶搖撲了過來。

    孟扶搖冷笑一聲道：“犬如果能欺你，那你不是連犬都不如？”“弒天”一揚，黑光嘯裂，兩人瞬間絞在了一起。

    天地間頓起嘯哭之聲！

    黑芒如闊大之斧，橫掃天地，曳著彗星般的巨大黑尾，在破了一堵墻的不大內(nèi)室里橫沖直撞，青光卻細(xì)長連綿，似這窗外不歇的細(xì)雨一般牽扯不休，細(xì)絲亂麻般的一層層繞著黑芒，黑青二色一團團逐對成迷，如臨波戲水一葦渡江，滿室飛絮般的身影里迸射凝重華麗的光芒，其間還有玉衡搶去的金鞭黃金光芒一閃乍閃，黑青黃三色交纏，當(dāng)真是一場漂亮的戰(zhàn)斗。

    玉衡的身子，始終不離那張藏了璇璣皇后的床，明明轉(zhuǎn)移到室外作戰(zhàn)對他比較有利，但是他依舊選擇了在室內(nèi)和孟扶搖交手，他的招式輕綿復(fù)雜，不同孟扶搖的大開大合氣象萬千，更喜歡在小處下功夫，那般青金色的光影里，一雙手便如世間最為靈巧的撫琴者，運指如飛，將殺氣騰騰的點捺按戳撇彈掠都展現(xiàn)得優(yōu)美無倫，他的指節(jié)甚至可以使出五種不同的招式，每種攻擊方向都截然不同。

    第一百三十七招，孟扶搖一聲清叱，滿天里都是她飛揚凌厲的刀影，密織成網(wǎng)向玉衡當(dāng)頭罩下，那爪影渾然一片相互連接，彼此之間密無縫隙，正是第七層第三級“如意”的精髓，渾然一體，無所不在，玉衡再擅長精巧騰挪，也無法在這樣渾金般的攻勢里找到空子，而漫天亮白的光影里，孟扶搖已經(jīng)冷笑著迫近來。

    玉衡突然也笑了笑。

    他細(xì)長的眼晴如春雨瀲滟，身體也如春雨一般柔軟，腰間一轉(zhuǎn)，不知何時手中多了一只金爪，指尖卻是慣常的尖頭，是圓的，像四根手指，十分奇特的造型。

    他手指在金爪上一撫，瞇著眼睛有點感嘆的道：“不用武器好多年……”手指那一撫不知怎的金爪便突然幻化開去，咻的一揚，極其精準(zhǔn)的在漫天爪影里尋著了孟扶搖的掌心，渾圓爪尖一彈，“中指”一捺，霹靂般直射孟扶搖掌心勞宮穴。

    孟扶搖手一縮，將縮未縮前覺得一道勁氣飛射，竟然取的正巧是她真氣流動的節(jié)點所在，頓時心中一震，想不到玉衡手中還有這么厲害的武器，似乎能根據(jù)敵手真氣流動來自動調(diào)節(jié)攻擊方向，阻斷對方真力流，尤其專破剛猛類武功，看來玉衡果然是個縝密的人，知道自己童子功雖然強大，但是一旦破戒便全無仗恃，特意研制了這個互補型的武器。

    金爪飛射，玉衡單手掣著，眼角一挑笑道：“能逼我拿出武器……”

    “拜托，你們十強者不要每次拿出武器都要來這么緬懷的一句，”孟扶搖飛快的截斷，攤手道，“我聽著膩味?！?br/>
    玉衡淡淡道：“死在這金爪之下也是很膩味的，因為太多了。”他橫指一甩，金鉤搶先出手。

    黑青金光芒在那張方寸不過六尺的大床范圍內(nèi)輾轉(zhuǎn)騰挪，床上的紗帳早被真氣摧毀，碎羽蝴蝶般悠悠飛了一床，承塵上粉塵簌簌而下，再在一丈之外瞬間消失，被巨大真力磨成肉眼看不見的粉末，春雨猶自未歇，卻一絲一毫也掠不進(jìn)這窄窄空間，仿佛下在另一個世界。

    孟扶搖這回再斗，便覺出了困難，在玉衡這件古怪武器四指輪彈的逼迫下，她的真氣流動不斷被截被逆轉(zhuǎn)，需要不停改變，輕則武功受限不敢使用真力，淪為和玉衡一樣的狀況，只能拼招數(shù)，而論武功淬煉精妙玉衡卻又在她之上；重則因為真氣不斷改變流動方向，對戰(zhàn)中一不小心走岔就會走火入魔，到那時，她會死得很慘。

    渾圓爪尖不斷飛彈，順著孟扶搖的勢閃電般出沒，每次掠過孟扶搖大穴，都會逼得她換氣，正如先前孟扶搖逼得玉衡不能落地一般，現(xiàn)在孟扶搖被玉衡逼得不能如意流轉(zhuǎn)真氣，她身形如電穿梭來去，但無論換多少個身法，那武器似天生有吸力緊緊跟隨，她轉(zhuǎn)得越快它跟得越快，躡電飛蹤，逼得真力無法順暢使用的孟扶搖，嘴角漸漸沁出血絲。

    不遠(yuǎn)處響起衣袂帶風(fēng)之聲，紫影和黑影都掠了過來，是長孫無極和戴了暗魅面具的宗越，兩人一眼便看出了問題所在，都想出手，孟扶搖立即道：“不必！”

    從今天開始，這些事她要自己解決。

    何況這種狀態(tài)，她遇上，長孫無極和宗越也一樣會遇上，甚至武功越高越會束手束腳，何必拖他們面對危險？

    她這層心思現(xiàn)在自然說不出口，那兩人只聽見她疾言厲色的拒絕，頓時都默默停住，宗越退后一步，伸手進(jìn)懷中想去取什么東西，長孫無極卻突然一攔，道：“讓她來?！?br/>
    只有自己不斷迎難而上，才有機會獲得更重要的領(lǐng)悟，和十強者對戰(zhàn)的經(jīng)歷，本就千載難逢，長孫無極從來都選擇盡量讓孟扶搖自己面對。

    孟扶搖聽在耳中，默然不語，長孫無極看了一會玉衡出手，突然道：“無為勝有為，極柔克極剛，清風(fēng)拂山崗，明月過大江?！?br/>
    孟扶搖目光一閃。

    心中一直猶豫著卻不敢嘗試的想法和長孫無極這幾句不謀而合，她的眼神幽幽的亮起來。

    然后她立即收勢。

    收掉狂猛無倫颶風(fēng)烈火般的招式，換最古撲簡單一板一眼的普通招數(shù)，清風(fēng)明月，拂遍山崗，招式一簡單，全身真力的流向分配便更有余裕，速度一減緩，那種真氣被截一頓一頓的擾亂頻率便會降低，她慢慢的，用凝重雄渾的招數(shù)逐漸營建一個屬于自己的真力場，帶動已經(jīng)失去真力無法控制大局的玉衡，慢慢踏入。

    兩人的對戰(zhàn)風(fēng)格一變再變，歷經(jīng)三個階段，終于以慢打慢，一旦慢打，玉衡沒有真力的缺陷越發(fā)明顯，純桿利用招式的流動受限，也無法再順著孟扶搖的勢鉆她空子，孟扶搖微笑著，彈指、出刀、掠袖、飛踢，攪動風(fēng)雨流轉(zhuǎn)真氣，引著他那金爪按照自己想要的方向，截遍全身大穴。

    然后她突然逆轉(zhuǎn)真氣，

    她在緩慢雄渾的招式中將全身真力慢慢歸攏，突然身子一仰一退，一個倒踢紫金冠翻身而起，全身真力剎那順經(jīng)脈逆流！

    一瞬間她臉色乍紅又白，光影一閃，整個身子都似突然抽節(jié)了一分。

    臨陣逆脈，是人人皆知的武者大忌，千百年來從無人敢于嘗試，因為逆脈一般都是為了沖關(guān)，但因為突然逆轉(zhuǎn)沖擊太大，其后果往往卻是經(jīng)脈寸斷而死，這實在是一種太危險得不償失的冒險。

    但對于此刻的孟扶搖，逆脈卻是另一種意義。

    她本就在第七層第三階，和第八層一步之遙，偏偏對上的又是武功變化莫測的玉衡，他的截脈武器就是不斷造成真力流動干擾，破壞真力原有流動方向，本就在不斷逆轉(zhuǎn)孟扶搖的真力，那么與其讓他干擾著逆轉(zhuǎn)混亂成一團，不如正好借他那奇異武器的勢，干脆逆脈沖關(guān)！

    而孟扶搖后來故意引導(dǎo)他逆了那么多次，點遍會身，所有經(jīng)脈對逆流都已經(jīng)形成了習(xí)慣和緩沖，在不斷對抗中慢慢堅實，那么，全力逆轉(zhuǎn)時所受到的沖擊便再不會那么恐怖！

    千載難逢，一舉兩得！

    只是，縱然知道這個道理，有幾個人能在對戰(zhàn)當(dāng)中便想得出？又有幾個人敢當(dāng)著玉衡的面借他的勢冒險沖關(guān)？

    掠陣的宗越看得眉心一跳，不知是驚詫還是佩服的喃喃道一聲：“扶搖！”

    長孫無極眼眸中卻微微露出蕭索的笑意，仰首看著雨蒙蒙的天際，仿佛看見鸞鳳于自己掌心中騰飛而起，翱翔展翅于九霄，只是關(guān)山重渡，萬里迢遞，來年她可會再飛回？

    孟扶搖剎那逆轉(zhuǎn)經(jīng)脈，只覺得丹田中轟然一聲，經(jīng)脈立即吱吱嘎嘎的延展開來，全身上下都因這猛然一沖發(fā)出細(xì)微的迸射聲，好在經(jīng)脈因為先前玉衡那截脈武器的功用，對逆轉(zhuǎn)已經(jīng)形成了默認(rèn)的信號，微微那么一撐，在瀕臨裂開時，生生停住。

    一瞬間經(jīng)脈拓寬，真氣如大江奔流，正轉(zhuǎn)反轉(zhuǎn)，在體內(nèi)形成巨大奔涌的漩渦，波飛浪涌驚濤拍岸，激得人翩然欲飛，孟扶搖目光大亮，哈哈一笑，手一抬，五指間剎那生出隱隱的云團似的漩渦。

    “破九霄”第八層，天逆！

    金光一閃，玉衡的金爪遞了進(jìn)來，依舊攻她掌心勞宮穴，孟扶搖咧嘴一笑，在金爪點上穴道那一霎真氣一逆，金爪勞而無功，她已經(jīng)手指一落，“咔嚓”一聲。

    最長的“中指”斷。

    玉衡臉色一變，欲待將金爪收回，孟扶搖手指一招，真氣一引，帶得那金爪順蹤飛彈落下，卻再也逆不了真力，孟扶搖鋼刀般衣袖一揮。

    “咔嚓！”

    “小指”斷。

    金爪半空飛旋欲轉(zhuǎn)，孟扶搖身子團團一旋旋成一道黑旋風(fēng)，甩身彎背正迎上倒射的金爪，孟扶搖冷笑，食中兩指狠狠一夾！

    “咔嚓！”

    “無名指”斷！

    四爪金爪只剩一指，滑稽的在半空一張一合，孟扶搖嘴角噙一抹冷笑，猱身而起，長空揮拳，半空中卷過深黑色兇猛的風(fēng)！

    “砰——”

    靈活精巧的金爪，突然變成了一團不規(guī)則金塊，再辨不清指掌。

    孟扶搖一拳對轟，金爪打成金錠。

    細(xì)微的剝裂聲從金爪之上傳開，一道裂縫緩緩蔓延，裂過爪身裂過爪柄裂上那雙執(zhí)爪的手，蒼老的肌膚無聲無息出現(xiàn)淺紅印痕，隨即越來越大越來越紅，嘎嘎之聲連響，肌骨也在漸漸斷開，露出白色的筋腱。

    孟扶搖那一拳，不僅毀了金爪，也毀了使爪的手。

    四面無聲，靜到能聽見飛雨沙沙聲響，所有人都在雨中看著這場十強前五和后五之間的大戰(zhàn)，看著璇璣皇族的保護(hù)神、十強第四、多少年來在璇璣皇族中神一般的男人，中計、**、身敗名裂，在一生的最后一戰(zhàn)中猶自掙扎發(fā)出神者光芒，卻最終不敵那少女無上的勇敢和智慧，敗于這日春雨泥濘之中，將一生榮光和一身武功葬送。

    光榮終究會死去，于腐朽齷齪的廢墟之上。

    數(shù)千人的皇女府，安靜如同無人，眾人目光籠罩下玉衡慘然后退，看著自己的手，目中神色變幻，那一霎他眼中神光離合，過往數(shù)十年崢嶸歲月剎那流過，那些榮耀掙扎愛恨恩怨如大江之水滔滔而過，最終剩下人生里最貧瘠干涸的河床。

    半晌他澀澀一笑，神情卻漸漸平靜下來。

    孟扶搖靜靜站著，再不復(fù)以往得勝時飛揚姿態(tài)，“破九霄”每進(jìn)一層，對武功和心性都是一次脫胎換骨的淬煉，和絕世強者的每一次大戰(zhàn)，都是一次勇氣和智慧的最大考驗和提升，她在血與火中掙扎上行，在人世間從**到靈魂的最猛烈燃燒中鍛造，到得今日，終于堅冷如剛，不動如石。

    她的神情沉凝如水，一泊永遠(yuǎn)流動也永遠(yuǎn)不為風(fēng)暴所卷掠的滄海之水。

    “玉衡大人，到此為止吧。”孟扶搖后退一步，將“弒天”入鞘，平靜的道，“我還是先前那個意見，你離開?！?br/>
    “你就是這樣處置你的手下敗將的嗎？”玉衡不動，抬眼看她，“和我聽說過的孟扶搖，似乎有區(qū)別呢。”

    “你不是我手下敗將。”孟扶搖很坦然的道，“如果不是使計毀掉了你的功力，我不可能贏你。”

    “武學(xué)之道，沒有僥幸?！庇窈獾溃澳隳軞У粑业墓α?，本身就是你的本事，何及……”他突然意味深長的笑了笑，道：“假以時日，即使我功力仍在，也未必是你對手。”

    “承你吉言?！泵戏鰮u躬躬身，她雖然對這個家伙實在沒有好感，但沖他辱而不折敗而不餒的宗師氣度，便值得她這一份尊敬。

    “小家伙剛才說出了一點精髓。”玉衡退后一步，盤坐于地，看了一眼長孫無極，突然道，“只是還差了點。”

    孟扶搖眼睛亮了亮，聽玉衡的意思，有意指點她？十強前五的指點比打架還要珍貴，但是她實在不好意思去問此刻被她毀了武功的玉衡，長孫無極和宗越卻不管這個，兩人齊齊上前一步，宗越看了長孫無極一眼，想想剛才玉衡指的是長孫無極，只好站住不動。

    長孫無極上前，微微欠身不語，孟扶搖看著他——他是不愿意和玉衡打交道的吧？他對玉衡的憎惡也許比她還重，但是他還是上前了。

    玉衡看著他，半晌慢慢嘆息道：“我沒有理由指點你們，但是我這一門的武功至今只有一個弟子，眼看著這一個弟子怕也……我門武功不能在我手中失傳……算了……便當(dāng)當(dāng)日那件事的補償吧……”

    他從懷中扔出一個冊子，長孫無極接過，玉衡道：“把她給我抱來?！?br/>
    孟扶搖挑眉，這一刻她也算明白了被她整成這樣的玉衡為什么答應(yīng)指點她，純料是知道他已保護(hù)不了璇璣皇后，用這個來換人罷了。

    可她寧可不要玉衡的指點，也絕不留下這女人性命！

    三個人都站著沒動，長孫無極看著玉衡眼神，兩人目光相交，半晌長孫無極突然去床下拎出了璇璣皇后。

    孟扶搖愕然看著他，眼神微怒，長孫無極回眸，迎上她目光，沒有退縮，他日光清澈，寫滿堅持，孟扶搖皺眉看了半晌，反倒自己看出了幾分心虛來，沒奈何只好先把眼光轉(zhuǎn)開。

    兩人這也是那夜之后第一次真正目光相撞，孟扶搖覺得自己又輸。沒理輸，有理還是輸。

    玉衡卻不管他們玩什么眼神把戲，只沉默著接過猶自暈迷的璇璣皇后，極其珍愛的將她放在自己膝上，輕輕撫摸她的長發(fā)。

    四十歲女子容顏姣好，沉睡之中少了幾分平日的暴戾之氣，猶顯麗色，只是黛眉微蹙，打著微愁的結(jié)。

    這也是平日里不常見的神情，他卻覺得熟悉，仰首向天思索了一下。

    云天之上，忽有青春少艾的女子，自數(shù)十年前的回憶里姍姍而來，俯下臉來，微蹙著眉看他。

    “喂，你怎么了？死了？”

    她抬腳踢了踢他，險些踢碎全身骨頭都要散了的他，他呻吟著睜開眼，在四面亂閃的刺眼陽光中看見女子亮而明烈的目光。

    “別動……別動……”

    真的不能動，雷動那個好戰(zhàn)狂太狠，打起架來和轟炮似的，非要把對手和自己都轟碎了不罷休，十強前五有時也互相切磋下，但好歹都是一代宗師，珍愛羽毛，誰也不會像鄉(xiāng)野匹夫一樣去拼命，只有這個雷動……見鬼的雷動。

    他現(xiàn)在隨便動，會散的。

    女子不動了，偏頭看他，半晌直起身道：“男女授受不親，我怎么能呆在你身邊？走了?！?br/>
    他不動，走便走，他就這么躺著，太陽曬幾天雨水淋幾天，也便好了，頂多留點小病根。

    過半晌她卻回來了，還帶了人。

    “不能動是不是？”她蹲著，眼睛在日光下一閃一閃，喜滋滋道，“我這幾天心情好，所以決定救你?！?br/>
    她命人砍了樹，做了棚子，蓋了篷頂，做成一間風(fēng)雨陽光都能遮擋的小屋。

    他道謝，她昂著頭走出去，得意的道：“愛護(hù)子民嘛，我要母儀天下?！?br/>
    后幾日她派人送飯，有時自己也來，坐在他身邊，聽他說些江湖逸事，少女淡淡的香氣混雜在四周原生樹木的木香之中，不知怎的他辨得清晰，有時沉醉的嗅了嗅，覺得原來世上還有這么好聞的味兒。

    他自幼家貧，受人欺負(fù)，歷經(jīng)辛苦拜入師門，師門有大無上心法，非資質(zhì)極佳者不能學(xué)，而且學(xué)的人必須一生持戒，等同做和尚或太監(jiān)，師門中不乏資質(zhì)上佳者，卻有人不愿意放棄這男女之欲主動退出，最后他和他師兄二者選其一，他自知不如師兄資質(zhì)，于是，他殺了師兄。

    童子功也便練了，師傅諄諄教導(dǎo)，女子如火，必焚此功，千萬小心，所以多年來他清心寡欲不近女色，女子的香軟和美好，于他是隔岸的火，遠(yuǎn)遠(yuǎn)看著，便要心生戒備，躲避不及。

    然而一場決斗，癱倒在地的他再不能拒絕一個女子的靠近，而那數(shù)十年未曾接觸過的新鮮的香氣，慢慢淘洗了數(shù)十年清靜淡漠的心。

    她性子不好，和他相處幾天他便明白，她時常趕了牛車轟隆隆奔上山，牛們被她驅(qū)趕得慌不擇路連連失足，趺落山崖發(fā)出凄慘的嚎叫，她坐在車上哈哈大笑，探頭對山崖下道：“和我擠，去死！”

    有時采了花，姹紫嫣紅的捧進(jìn)來，他剛為那般人比花嬌相得益彰的美驚得目光一亮，她卻突然將花束踩在腳下，狠狠的踩，直至花爛成泥，猶自恨恨不休，“什么群芳齊放？最討厭最討厭！”

    他怔怔看著，她怎么那般憤怒？可她即使那般憤怒，也是帶著煞氣的美，張揚耀眼，和他見過的那些溫婉和靜平淡無味的女子們都不同。

    她對江湖上的事很感興趣，常問個不休，他問她一個貴族小姐為什么喜歡這些，她彼時托著腮，慢慢道：“因為我以前沒有見過，以后也更加沒有機會見了。”

    他聽得心中跳一跳，問她：“為什么？”

    她直起腰，走出去，對著山谷喊：“因為我要母儀天下了！”

    他聽著，不過笑一笑，哪來的母儀天下？這孩子真是個瘋女子。

    然而那是真的。

    半個月以后，他知道了那個“母儀天下”。

    那一夜暴雨傾盆，小屋不耐強勁的雨勢，篷子被整個掀掉，滿地雨水盈尺，他從床上慢慢坐起，伸個懶腰，心想反正早就好了，硬賴這里裝不能動干嘛？也該走了。

    然而剛走到門口，便見漆黑的山道上奔來白衣的人影，長發(fā)散著，在一亮一滅的閃電中幽靈般飄過來，是她。

    她在暴雨中渾身透濕的奔上山，看見他立即驚呼一聲，撲過來。

    年輕嬌嫩青春的女體突然撲入懷中，**的身體曲線畢露，摩擦著他身體像是一團軟玉，處子幽香撲鼻而來，他身子不由自主的繃緊。

    聽她在懷中低泣：“怎么辦……怎么辦……”

    他抬起她的臉，一朵雨水打濕的玫瑰花，明麗而嬌弱，這樣的令人驚心的美。

    誰摧折了這樣一朵花，讓暴戾凌厲的她在雨夜中狂奔而哭？

    他輕輕拍她的背，道：“別怕，別怕，有我在，誰也欺負(fù)不了你?！?br/>
    她立即便不哭了。

    那晚，他擁著她，聽見了她的“委屈”——璇璣皇帝南巡，駐蹕她家族，看中了庶出的女兒，回京后下旨納入宮中……陛下駐蹕她家，竟然沒看上她，卻喜歡了她的庶出妹妹，不行，高貴的大小姐不能接受這樣的侮辱，于是她殺了妹妹。

    現(xiàn)在陛下來接妹妹了，自然應(yīng)該她去，可是兩人相貌總有些不一樣，認(rèn)出來怎么辦？

    他聽著她委屈述說，心底泛上絲絲寒意，那般森然的涼上來，冰塊一般的堵著，他幾乎便要推開她，然而她在他懷中，第一次在他懷中，那般軟而滑，瑟瑟的顫著。

    他轉(zhuǎn)而又恍恍惚惚的想，有什么好涼的呢？她殺了妹妹奪皇后之位，他殺了師兄奪師門心法，他們是一樣的，一樣的——

    她在他懷中揚起臉，淚眼朦朧的看他，一遍遍抽抽噎噎的問：“你答應(yīng)過要保護(hù)我的，你答應(yīng)過的。”

    他看著她，看著這朵長滿陰刺的帶毒的玫瑰花，很久很久以后，他道：“好。”

    一言，定終生。

    玉衡的飛揚和自由，從此束縛在了璇璣陰沉盤旋著血氣的宮廷。

    他至今記得她聽見那個好字時的神情，淚水盡去，眼底掠過小小的狡黠和得意。

    不是不知道她的小心計的。

    也不是不知道她不愛他。

    她這一生，愛的是專權(quán)、尊榮、地位、和獨占。

    而他這一生，愛的是虛幻、迷離、沼澤里的玫瑰，廢墟上的曼殊沙。

    ……

    她在他懷中顫動著，眼睫一閃一閃，似要醒來。

    別，別醒來口

    這人世的苦楚太難承當(dāng)，睜開眼便要哭泣，與其那樣眼睜睜面對剮心的恥辱，不如閉上眼，在沉睡中走入下一個輪回。

    我知道你定然是不愿意面對的。

    那就永遠(yuǎn)的睡吧。

    玉衡淡淡的笑起來。

    數(shù)十年光陰如露如電，到頭來皆成幻影，這一生她作惡，他為她作惡，生命里堆積累累白骨，化作此后永恒的眠床。

    就這樣，也很好。

    他輕輕笑著，手指留戀的撫過女子容顏，熟悉至驚心的輪廓，數(shù)十年來不變的香氣，深刻入骨。

    從眼……至鼻……至唇……最后停留在她的咽喉。

    “咔?！?br/>
    輕微的斷裂聲，所有人卻都如被雷擊，重重一震。

    玉衡還是那個不變的神色，緩緩移開手指，女子的頭顱軟軟垂下去，毫無生氣的折在一邊。

    她的生命，亦在沉睡中無聲無息被折斷。

    玉衡輕輕撫摸著那軟下的頭顱，想起很多年前，一次劇烈的爭吵中，他道：“你再這樣下去，總有一日死無葬身之地！”

    而她頭一昂，傲然道，“那請你，先結(jié)束我！”

    寧……

    這一生你說過的話，我終究都幫你做到。

    ……

    細(xì)雨無聲。

    孟扶搖退后一步，抿唇不語，對于璇璣皇后，這種死法實在便宜了她，然而，怎樣的死都只是死，實在沒有必要再喋喋不休。

    這個女人，血腥骯臟的一生，其實是極其幸運的。

    因為她有玉衡。

    她輕輕嘆息一聲，轉(zhuǎn)身欲走，玉衡突然抬頭，對她笑了一笑。

    他道：“謝謝你?！?br/>
    孟扶搖怔一怔，隨即便見玉衡無聲無息，垂了頭。

    他死了。

    沒有任何征兆，十強者第四，名動天下的玉衡在親手無聲無息的結(jié)束掉情人后，同樣選擇無聲無息結(jié)束自己。

    也許他自斷心脈，也許他只是天年已盡——他后半生為她而活，當(dāng)她死，，他的生機，便自動斷了。

    他一生最后一句話，是感謝令他身敗名裂的孟扶搖。

    感謝她用這種方式成全了他。

    這一生他守在她身側(cè)，未曾想過要得到她，然而當(dāng)最后他得到了她，才終于覺得此生不枉。

    那一生受人尊敬仰慕追逐的璀璨，都不抵這日春雨之中，抵死纏綿金光四射中爆發(fā)的最后的光華——

    從十皇女府出來，孟扶搖吩咐屬下按照玉衡臨終小冊子上留下的遺囑，將璇璣皇后和玉衡火化合葬。

    在門口她遇上等候的唐易中，他是和長孫無極一起過來，控制十皇女府的三千護(hù)衛(wèi)的，長孫無極前幾天和他談過，至于談什么，孟扶搖不知道，但今日唐小公爺?shù)呐e動，已經(jīng)說明了一切。

    聽說璇璣皇后死了，唐易中愕然張大了嘴，再聽說和玉衡合葬，直接下巴掉了。

    “你瘋了，你這不是要踩璇璣皇族的臉嗎？她好歹是璇璣皇后！她是要入安陵的！”

    “已經(jīng)踩過不止一家，不在乎多踩一個?！泵戏鰮u答的輕描淡寫。

    “那也不能讓她和玉衡合葬啊，”唐易中結(jié)巴，“那那那不是成全她了嗎？”

    “你錯了，”孟扶搖更輕描淡寫，“那是成全玉衡，不是她，她這樣的女人，死后的夢想一定是葬入安陵鳳棺，永享璇璣皇族宗廟香火吧？我偏不給?！?br/>
    她身側(cè)，自璇璣皇后死后一直默然不語的宗越，微微顫了一下。

    孟扶搖目光一閃，沒說什么，卻對唐易中道：“也該到了圖窮匕見的時辰了，唐小公爺，現(xiàn)在請你做個選擇，要么，借你京中十萬軍給我解決問題，要么，我費點事，用大瀚軍來解決問題，你看著辦?！?br/>
    “還有什么說的?！碧埔字新柭柤纾坝癍t在誰手中，我就聽誰的?！?br/>
    “哦？”孟扶搖斜睨他，“圣旨呢？”

    “圣旨？”唐易中笑笑，“圣旨還沒蓋玉璽呢！”

    “那很好，走吧?！泵戏鰮u很干脆的上馬便走，也不看那兩個，隨便你們跟不跟。

    她沒趕人就是好事，那兩個是不會介意她態(tài)度不好的。

    從十皇女府后道路進(jìn)宮，從北宮門進(jìn)最近，而從那個宮門走，最先要經(jīng)過宮內(nèi)西北角。

    孟扶搖本來直奔正殿去的，突然在一條岔道前停住腳步。

    她微微側(cè)頭，看向一方矮樹叢。

    那叢樹后，是一堵封閉的花墻，跨過花墻，是那座承載她記憶的宮殿。

    孟扶搖久久立著，想起那晚突然發(fā)現(xiàn)這座宮室的經(jīng)過，突然若有所悟，道：“長孫無極，那晚后來引我們到那廢宮去的黑影，是你安排的人吧？”

    長孫無極在她身后點頭，道：“是。”

    孟扶搖笑一笑，心道他是想看自己記起多少吧？然而后來他要拉自己走……長孫無極一生決斷，在這件事上，卻也是個矛盾人呢。

    她嘆息一聲，突然撥開樹叢，走了進(jìn)去。

    長孫無極隨后跟入，宗越卻僵在了樹叢前。

    長孫無極回頭看他一眼，突然道：“有些事，捂久了反而會成為疽癰，是剜瘡根治，還是讓它爛毒入心，你自己選?！?br/>
    宗越微微閉眼，無聲掠過樹叢。

    孟扶搖已經(jīng)跨過花墻，推開宮門，走過滿地塵灰，塵灰上還有腳印，是那天她和長孫無極夜探時留下的。

    最后的腳印在耳房的窗下，在那里，她一眼瞥見那柜子，便自動封閉了記憶。

    孟扶搖輕輕走過去，腳印和前些日子的印子重合，她平靜的在窗前站了站，然后繞過窗子，推門走了進(jìn)去。

    第一眼，看見帳幔后的柜子。

    黑色的，陳舊的，經(jīng)過十四年光陰落滿塵灰的。

    柜子半掩在帳幔后，和老路第二幅畫畫的一模一樣。

    孟扶搖在柜子前蹲下來，那柜子上的鎖已經(jīng)沒有了，柜子門半開著，上端有一道劈裂的縫，里面還有些發(fā)黑的棉絮和碎布，被老鼠們做了窩，散發(fā)出一陣難以忍受的臭味。

    長孫無極突然扭過頭去。

    宗越靠著門框，那門實在很臟，全是灰和蛛網(wǎng)，他卻好像一點都沒覺察，整個人沉在灰黃色的光影里，斑駁而模糊。

    孟扶搖突然無聲無息，鉆進(jìn)了柜子。

    她鉆進(jìn)柜子，縮骨縮成孩子大小，將柜子門輕輕合攏，然后從柜子那道劈裂的縫的上端，露出一雙眼晴向外看。

    她看向那張床。

    長孫無極晃了晃，身子一傾，上前一步似乎想拉她出來，但是手伸到一半便止住，在半空中劃過一道弧線，無聲而僵硬的落下來。

    宗越臉色越來越白越來越青，靠著門框，似乎要將一身的重量都交給那已經(jīng)搖搖欲墜的門。

    孟扶搖看向那張床。

    那里點著油燈，飄飄搖搖。

    ……她在柜子里等娘，老路已經(jīng)走開，他剛剛摸她的時候，她突然想起她今天可以動，于是趴下去狠狠咬了那手指一口，老路嚎叫一聲，跳開去找藥和布包扎了。

    然后便聽見嘈雜的人聲，一大隊人突然沖了進(jìn)來，窗下門前都站滿了人，無數(shù)雙腳在她面前走來走去，隨即都靜了靜，接著有人環(huán)佩叮當(dāng)，姍姍而來。

    金紅色的華貴裙裾在青磚地面上拂過，似乎怕地面弄臟了那長長裙裾，有兩個侍女彎身牽著裙裾一路跟隨著走。

    那裙子在柜子前停了停，她縮了縮，以為今天要被第三次打開柜子，那裙子的主人卻冷哼一聲，過去了。

    隨即她聽見一個有些尖利的女聲，道：“把許宛那賤人帶上來！”

    她驚惶的睜大眼睛，聽見嗚咽聲掙扎聲，似乎人的嘴被堵住，那聲音她自然熟悉，這一世夜夜陪她說話的娘，哪怕哼一哼她也辨的清。

    她卻看不見她的腳，那些布鞋走來走去，都是太監(jiān)的鞋子。接著又聽見人體重重?fù)ド洗驳穆曇簦羌饫暤溃骸鞍枪膺@個賤人，讓本宮看看她用什么身子狐媚陛下！”

    布料哧哧撕裂的聲音，她閉上眼睛，死死咬住嘴唇。

    空氣中突然又彌漫了熱氣，有人叮叮當(dāng)當(dāng)搬了水桶過來，是熱水，還有些細(xì)微的鐵器碰撞之聲。

    “就是這樣的身子？”那女聲慢慢笑了笑，“紅顏骷髏，美人白骨，如今給你把這皮相脫干凈了，不知道還能不能狐媚陛下？”

    “嘩啦！”

    熱水潑出的聲音，仿佛潑在她心上，她顫了顫，那么熱中覺得巨大的寒冷，床上嗚嗚掙扎之聲越發(fā)撲騰的劇烈，那女聲卻在笑，道，“塞口布拿開，我要聽聽這賤蹄子的呻吟，和在床上是不是一樣？”

    布一拿來，許宛的慘叫聲便火山般的噴發(fā)出來，凄厲得整個宮室都似乎震了震。

    “梳！給我梳！”那女聲狠狠道，“讓這個不知羞恥勾引陛下的賤人，好好看看她自己的爛肉！”

    “惡婦——”許宛全身的皮肉都已被燙爛，在血肉糜爛中死死盯住她，掙扎著罵，“你亦會羞恥而死！”

    “是嗎？可惜你不能讓本宮羞恥而死，誰也不能?！蹦桥死淅湫Γ鋈黄黄^，道，“這么個好戲，怎么能讓該看的人看見？來，把那柜子給我劈開一條縫?！?br/>
    眼前閃電一亮，柜子上劈開了一刀，正好可以讓人看見床的縫。

    她顫了顫。

    床上那是什么……

    一團血……一團肉……一團漸漸露出白骨的人架子……鐵梳子舉起落下……帶起碎裂的肉屑……鮮血瀝瀝染紅整個床褥，直至浸入木質(zhì)之中永遠(yuǎn)不改……許宛的慘呼聲青紫血紅，似酷烈的風(fēng)，劇痛的四面飛撞，撞向整個空寂而屏息的宮室……

    梳洗……梳洗……前世里聽說過的最慘烈的酷刑，生生發(fā)生在這個生了她養(yǎng)了她保護(hù)了她五年的女人身上！

    而她在那樣的黑暗里，眼睜睜的看著這一幕發(fā)生！

    她蹲在柜子里，背靠著冰涼的木板，像靠著漫天漫地的冰山，那般的冷那般的冷，黑暗夾雜著血紅飛旋著卷下來，呼啦啦將她一裹，粘膩的血漿氣息糾纏著將她扯緊，扯出她的心肝五臟，扯得她片片飛碎炸裂成灰……

    “哎……不早了，陛下大抵要找我了。”昏慘慘油燈光芒下，滿頭珠翠的女子突然轉(zhuǎn)頭，意猶未盡的看向她的方向。

    她身側(cè)，原本被她身子擋著的一個方向，突然轉(zhuǎn)出清俊的白衣少年，纖塵不染肌骨晶瑩，文雅而疏離的向璇璣皇后微微躬身，道，“姨母，交給我處理好了。”

    “嗯?！辫^皇后拍拍他，“越兒，別讓那女人太快死，給我延續(xù)她的命，讓她好好嘗嘗滋味，還有，記得斬草除根?！?br/>
    少年無言躬身。

    ……

    孟扶搖突然大力推開柜子門。

    她推得如此劇烈，轟然一聲柜子門散了，柜子也四分五裂成幾塊木塊，噼噼啪啪墜落在地。

    關(guān)了她五年，承載了她童年里最黑暗記憶的柜子，在十四年后終于崩散。

    孟扶搖頭也不回，直入床邊，那床已經(jīng)整個發(fā)黑，因為浸滿了許宛的血，蛀壞腐朽不成模樣，她掀起那一觸手便碎裂的渾黑的被褥，在床縫里一陣掏摸。

    半晌她縮回手，摸出了一個小小的布包，布包上有字，布包里是那朵小小的玉蓮花。

    玉蓮花已經(jīng)不是玉蓮花，通體淡紅，當(dāng)年玉脈被鮮血整個浸透，成為了一朵血蓮花。

    孟扶搖將那小小一朵攥在掌心，突然冷冷一甩，血蓮花蹦開去，在地上打了幾個翻滾，正好滾到宗越腳下。

    宗越注視那朵血蓮花，不知為何手指有些顫抖，孟扶搖已經(jīng)直直走了過去，走過宗越身邊，停也不停從他身邊擠過去，門窄小，也已經(jīng)腐朽，這么一擠頓時擠散，門框吱吱嘎嘎落下來，宗越伸手為她擋，自己卻落得一頭灰，孟扶搖卻看也不看走了過去。

    她直奔宮門之外，對墻一踹，轟一聲宮門上懸著的匾落下來，砸在地上，孟扶搖上前用腳擦去匾上厚厚的灰塵，兩個大字露出來：

    “煙凌”

    煙凌宮。

    孟扶搖又是一腳，這回更兇猛更凌厲，久未修葺的宮墻哪里經(jīng)得起她那么神力一踹，嘩啦啦齊齊倒下來。

    宮墻倒塌，塵煙騰騰彌漫而起，孟扶搖不避不讓，立在灰黃的塵煙里，目光四處搜索。

    她的目光突然定住。

    左側(cè)宮墻之下，露出一個布包的一角。

    看著那個布包，孟扶搖身子顫一顫，然而她立即咬了咬牙，大步走過去。

    她蹲下身，用手扒開那些泥土，解開布包的結(jié)。

    一副白慘慘的骨骼落入她眼簾。

    許宛。

    埋在煙凌宮墻下十四年的許宛。

    十四年后，她重見天日，終于和這一世女兒再次相見。

    風(fēng)從遙遠(yuǎn)的地方刮過來，春風(fēng)也可以如此的冷，帶著如十四年前噩夢一般的血腥和黑暗的氣息，嗚咽盤旋。

    孟扶搖抱著那包骨殖，癡癡的站在半截宮墻之下，直到那冰冷的骨頭抱在懷中，堅硬而涼的骨頭硬硬的抵著她的心口，她堅持到現(xiàn)在的鎮(zhèn)靜才終于慢慢潰堤，她開始發(fā)抖，越斗越劇烈越抖越站不住，順著宮墻慢慢的跪下來，跪在那埋下布包的小小的土坑前。

    突然“嘩啦”一下，眼淚便流了滿臉。

    那么多的眼淚，自從那夜得知真相開始便一直冰在心里沒有流出來的眼淚，此刻終于如洪水暴發(fā)一般沖破心的提防涌出，她沒遮沒攔的哭，撕心裂肺的哭，渾身抽搐的哭，昏天黑地的哭，泉水般的眼淚滴在手中骨殖之上，將骨殖染透，一分分的重起來，沉沉的壓在心上，尖利的斷骨那般狠狠的戳著，穿心透腸的疼痛。

    ……那么多年墻壓著……累著你了……

    ……那惡婦真的羞恥而死了……你女兒給你報仇了……

    ……我現(xiàn)在很好很好……五洲大陸最高貴的……王……

    ……對不起……我以前還曾怪過你遺棄我，不想找你……對不起……

    ……下輩子，遠(yuǎn)離皇宮吧……

    月色漸漸升上來，一彎淡青的殘影，勾勒出破碎宮墻的深深淺淺的輪廓，照見廢棄的宮室之前長跪落淚的黑衣女子：照見名動五洲縱橫七國的大瀚孟王，這一刻一生里最為凄涼的心境。

    很久很久以后，她將那布包小心的攏好，抱在懷中，站起來。

    然后她霍然扭頭。

    盯著宗越。

    盯著自從許宛骨殖被孟扶搖找出，便一直僵在門框灰塵之下的宗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