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薄的碎片滑過細白如玉的頸，拉出一道嫣紅血絲。楚慎的心也跟著提到嗓子口，目光一頓，呼吸重重一窒。

    寧采兒看出他的在乎看出他的不忍，正是因為這種在乎與不忍，深深刺痛著她。

    五臟六腑像是被剮過一遍似的疼痛，與之相比，身體的痛，似乎已經(jīng)不必去在意了。

    “皇上你別過來，你們都別過來！再靠近一步，我就割斷她的喉嚨?！睂庡偪穸鴩虖埖氐肿∏邇旱念i，眼神露著得意與恨。

    “寧妃，你別亂來，有什么話，放了皇貴妃好好說。”太妃瞧著她繃緊的身體，兩條不住打顫的雙腿，那血妖艷地一滴滴一滴滴落下。

    這可是楚家的皇脈，傷了哪個都不好，眼看這寧妃肚子里的孩子是保不住了，無論如何千方百計都要保住皇貴妃。

    相較于其他人的緊張，沁兒反倒比較鎮(zhèn)定，腦海里電光火石閃過無數(shù)念頭，反擊恐怕不行，碎片離自己的喉嚨太近，一有異動，還沒扭住她，碎片已經(jīng)入喉了。

    她不覺得寧妃下手會輕，這一下定是可了勁要她命的，扎進去就是大動脈出血，雖然太醫(yī)在一邊，可她決不敢拿自己的小命開玩笑，更何況如今肚子里還有個小的。

    當(dāng)務(wù)之急只有先穩(wěn)下這寧妃的情緒再見機而動。念及此，眼珠子骨碌碌一轉(zhuǎn)，便甜甜笑開，“你們都出去，太妃娘娘，大家都先出去，讓我和寧妃好好聊聊?！?br/>
    寧妃手下突然發(fā)緊，沁兒不敢大力呼吸，怕一用力，頸邊又滲血。

    楚慎呼吸一冷，一雙清冽的鳳目跟著寧妃奪命的手來回注視，死盯不放。

    “寧妃你不用緊張，我對你并無惡意。我讓他們出去，只是想讓我們單獨處會兒?！?br/>
    “皇貴妃。”太妃娘娘用不能茍同的眼神掃視她，都這節(jié)骨眼兒了，她還是這么任性妄為，萬一出了岔子，誰來擔(dān)當(dāng)這個重責(zé)？

    “陪太妃出去?！背鹘拥角邇旱难凵螅⒓聪铝?，“你們也都出去。”

    “皇上?！碧劬η浦?，“那么您也跟哀家一同出去吧?！?br/>
    沁兒沖他點了點頭，他一頓，抿唇糾結(jié)了半天，在她眼神再三催促下，這才往太妃身邊走去。

    寧妃轉(zhuǎn)著腳步，死死揪住沁兒不放，兩顆怨毒的眼睛瞪著其他人，見皇帝走到門口正要出去，突然發(fā)瘋似的叫道，“不行，皇上你不能走！臣妾還有好多好多話要跟你說，你不準出去！”

    楚慎一回頭見她赤紅著眼十分激動，怕她手里那碎片扎進沁兒的脖子無法挽回，瞳孔皺縮，忙慌亂地直點頭，“朕不走，朕留著，你你，你別緊張！”

    “皇上?！碧嚨刈プ∷滞?，眼中透著焦慮，“皇上萬金之軀，不能冒險?！?br/>
    “皇上三思?！表n宿等人也焦慮地叫道。

    “都退下?！被实鄯愿酪宦?，轉(zhuǎn)眼看向太妃，“太妃放心，朕不會有事的，甜兒扶太妃出去?！?br/>
    兩扇朱漆的宮門砰然闔上，將一群提心吊膽的人盡數(shù)隔在外頭。

    楚慎盡量讓自己的聲音緩和一點溫柔一點，雖然她心里已經(jīng)瀕臨爆發(fā)邊緣，恨不得立刻將這個該死的女人抓過來千刀萬剮碎尸萬段。

    “寧妃，你有什么話要對朕說。說吧，現(xiàn)在沒有外人，你盡管說?！?br/>
    寧妃一聽他的聲音這么溫和，眼睛便紅了，一瞬陷入低落的情緒，“皇上，您從來沒用這么溫柔的語調(diào)跟臣妾說過話。只除了那天，您得知臣妾懷了身子來探望?！?br/>
    楚慎心里恨不能立時掐死她，表面卻得忍著，耐著性子上前一步，“寧妃。不如你放了她，過來抓住朕如何？”

    他誘-惑地站在那里，俊美的容顏在雪亮的夜明珠下閃耀，她心口一緊，真想伸手過去近距離摸摸他的臉。

    可是——

    假象！這一切皆是假象！

    溫柔是假的，甜言蜜語也是假的！這一切的一切都是為了救另一個女子！

    寧妃低頭望了一眼沁兒，驀地血紅眼睛發(fā)狂，碎片在她頸子邊來回摩擦，割出一道道血痕，“皇上你別想欺騙臣妾了，您對臣妾溫聲軟語，肯站在這里聽臣妾說話，全部是因為這個賤人！你不想她死嘛，好，我現(xiàn)在就要她……”

    沒想到自己一句話居然刺激了寧妃，楚慎的心都快跳出胸口了，忙伸手道，“等等，等等?！?br/>
    “寧妃，你到底想怎么樣？你說你說?！背魃锨耙徊?，寧妃就拖著皇貴妃疾速往后退去，一臉戒慎地盯著他。

    “你別過來你別再過來！不然的話，我就立刻殺了她。”

    “別那么緊張寧妃，皇上不會過來的，不如你說說你想怎么樣。我們先讓太醫(yī)進來看看你的孩子可好？”沁兒出聲撫慰。

    “你這個賤人你給我閉嘴！要不是因為你，皇上怎么會冷落我們母子？全都是因為你！因為你！你現(xiàn)在還敢來假惺惺地充當(dāng)好人，你真是不要臉！”寧采兒激動的小臉上布滿紅色，緊抓著沁兒的手指微微泛著白，狠狠顫抖著。

    “你知不知道，知不知道，我肚里這個孩子是怎么來的呢？是你不在宮里的時候，皇上召寢，我們纏綿一宿而來的。皇上當(dāng)時對臣妾不知道有多溫柔……”她向往地瞟向遠方。

    可想而知，楚慎的俊臉氣得發(fā)綠了。

    特么的這女人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

    為了她有孕一事，沁兒和他已經(jīng)鬧翻了，連著這么多日子不理不睬，可把他給憋死了。這回還當(dāng)著她的面說這事，這該死的寧采兒，他恨不能掐死他。眼瞅著小家伙那神色委屈地要哭，大大的眼睛瞪來含著怒氣，他心里便七上八下，暗呼倒霉。

    “可是你為什么要回來，為什么？你一回來什么都變了，一切又都回到起點。你這個魅君惑主的死賤人，我今天就要替天行道殺了你！——”

    “你殺了我你什么好處都得不到，反而無端端賠上一條性命，為了我這個妖孽去死，值得么？”沁兒突然反問。

    這個女人現(xiàn)在形同瘋狀，應(yīng)該是有些思覺混亂。不能慌不能慌，一定要把握機會，想想，快想想，這個女人的弱點是什么。

    權(quán)名利？

    靈光乍現(xiàn)！

    “我殺了你我也要去死?！睂幉蓛荷窠?jīng)錯亂地喃喃自語著，“我殺了你我也要去死。”

    “何止死，你殺了我，皇上會把你剁碎了喂狗。到時候你尸骨無存，魂飛天外，別說是投胎做人，就連做鬼也沒機會了是不是？”

    寧采兒眼中忽然滑過一道恐懼，她尖叫，“我不想死，不想死?！?br/>
    “對對對，不想死就對了。人是求生而不是求死的?！鼻邇豪^續(xù)慫恿道，“你快想想你最想要的是什么，你可以讓皇上給你，只要你放了我，皇上一定會答應(yīng)你的。”

    “真得？”她凌亂的思緒被她扯著往前，像一團毛線似的，從亂七八糟的迷霧里滲出一絲欲-望，她抵著她的頸突然尖叫，“我要當(dāng)皇后，我要當(dāng)皇后母儀天下，我要成為整個大楚最尊貴的女人?！?br/>
    “對啦！”沁兒大喜過望，她就知道這女人想這個，忙朝楚慎使個眼色，“皇上，皇上你快擬詔吧?！?br/>
    楚慎一怔，忙點頭配合道，“好，朕立刻擬詔，寧妃你別激動，稍等片刻?！?br/>
    寧妃睜大布滿血絲的眼睛來回望著他二人，腹中疼痛，讓她身體越來越軟，手也直想垂下去。

    沁兒那個鬼靈精自然也感覺到了寧妃的乏力與懈怠。

    正是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她衰弱下去，自然再也無法凝聚之前那股恨意與殺氣。

    她不動聲色地用眼神催促皇帝。

    皇帝草草寫好，將黃帛抖開，呈于寧妃面前，“你看，朕已經(jīng)擬好了，你快放了皇貴妃吧，她現(xiàn)在對你來說沒什么用處了?！?br/>
    “對，我是皇后，我是這后宮之主?；寿F妃見了我都得下跪！你怎么還不跪？”她神經(jīng)兮兮地別過眼，盯著沁兒。

    “叩見皇后娘娘?；屎竽锬锬ブ兼兼趺唇o您行大禮呀？”沁兒裝得一臉惶恐。

    “對，你要給我行大禮，你要給我磕頭！三磕九跪，一絲不茍，都得照著規(guī)矩來！”她厲聲斥責(zé)道，“不對，你怎么一點都不嫉妒我？皇上封我當(dāng)皇后耶，你怎么一點也不生氣？是不是假的，是不是？”

    “不是不是不是?！彼思泵Ξ惪谕曔B連道。這個寧妃時而瘋癲時而清醒，他們快給她逼瘋了。

    “皇后娘娘，臣妾真是好嫉妒好嫉妒?。　鼻邇捍舐暤卣f著，暗中拋了個閑閑的白眼。她嫉妒個毛線，皇后也好貴妃也好，不就是一個頭銜罷了。她要的才不是這些膚淺的虛名，而是阿慎那個人，完完整整的人。

    “對，這就對了，你應(yīng)該嫉妒我的，哈哈?！彼窠?jīng)兮兮地再度笑起，“你這個賤人怎么還不給本宮跪下？本宮現(xiàn)在是皇后了，本宮不會放過你的，本宮要把你打入冷宮，也叫你嘗嘗冷宮的滋味。”

    “皇后娘娘開恩皇后娘娘開恩。”沁兒唱作俱佳地嚷著，“您不放開，我怎么下跪行禮呀？”

    “本宮諒你也玩不出什么花樣?！彼咭宦?，手從她頸邊一挪，沁兒立時連退三步，跟她拉開距離。

    同一時間，楚慎鬼魅般的身影電射而來，一手握住她的腰，將她溫?zé)岬纳碥|扯入懷的同時，這才深深地舒了口氣。

    “沁兒，快讓朕看看你的脖子，快，先把張?zhí)t(yī)喊進來。天，出血了?！?br/>
    寧妃猛地沖上前，指著云沁尖叫，“你為什么不下跪？你騙我？本宮是皇后！你這個無禮的賤人！”

    她轉(zhuǎn)眼看向皇帝射來的冰寒眸光，縮了縮肩膀，呆滯的眼珠子微微一轉(zhuǎn)，驟然嚷道，“皇上，我是皇后呀，你為什么抱著那個賤人？為什么抱著她？”

    “本宮要將你這個賤人賜死，來人，來人來人！本宮要一瓶天下至毒，賜死這個賤人！賤人！”她沖上去，拔下頭上的簪子亂舞。

    楚慎驚，摟著沁兒旋身，眼看她瘋傻地不顧一切沖來亂割亂刺，便深出右臂一擋。

    一道深深的血痕落在手臂上。

    “皇上?！鼻邇捍篌@失色，抱著他直嚷嚷。

    “啪！”楚慎忍無可忍，狠狠一記耳光甩過去，寧妃原地兜了個大圈兒，血衣飄起，砰然坐倒在地。

    后面的桌子跟著受到勁風(fēng)襲擊，塌碎了。

    巨大的聲音使得門外焦心似箭的人，飛一般奔了進來。

    寧妃連番刺激后，身受重創(chuàng)，此刻蜷在地上吶吶叫喚，被幾個太監(jiān)上前按住，生怕她再發(fā)瘋。

    太妃見她渾身是血，極為不忍地掉轉(zhuǎn)頭去，“太醫(yī)，你去看看?！?br/>
    張?zhí)旌投紫律碜樱荒樐氐亟o寧妃把過脈，再三沉吟片刻，這才起身道，“太妃，寧妃娘娘受激過大，以至于神志不清，這日后恐怕就這么瘋瘋癲癲的了?！?br/>
    “那她腹中龍脈？”太妃臉色一變。

    張?zhí)旌鸵荒樌⑸毓笆郑八∥⒊紵o能為力。小皇子十有**是保不住了，但是不到最后一刻，微臣也不敢妄下斷言，希望太妃恩準，為寧妃娘娘找一處干凈之所，可以讓微臣給娘娘施針救治?！?br/>
    “就依太醫(yī)所言?！?br/>
    “慢?！背饕荒槺∨靥种浦?，“張?zhí)t(yī)，先為沁兒診治這頸傷。”

    “皇上，事有輕重緩急，皇貴妃看著并無大礙，不如再傳喚太醫(yī)院內(nèi)其他……”

    “張?zhí)t(yī)！”楚慎語調(diào)微微一沉，口氣很是不耐。

    迫于淫威的張?zhí)旌秃吡艘宦?，眼睛都沒瞄皇帝一下，趕忙過去給沁兒把脈，隨后低聲道，“娘娘一切正常。這頸傷，只需用日前微臣開給娘娘的藥，外敷內(nèi)服兩日，便可痊愈。”

    楚慎點了點腦袋，一臉嚴肅地對張?zhí)旌偷溃皬執(zhí)t(yī)，朕不想有任何意外發(fā)生，你的腦袋想長穩(wěn)固一點，就好好看著娘娘，不準出任何岔子?！?br/>
    “下官遵旨??！”張?zhí)旌蜌獾迷诙亲永镏焙暗姑埂＿@死皇帝真是太不可愛了！虧他從小照顧他，有了老婆就忘了朋友。

    “好了好了張?zhí)t(yī)，快給寧妃診治吧?！碧粩啻叽俚?。

    “慢著！”沁兒驀地驚叫，一把捧起楚慎滴血的手臂，血竟是烏黑色的，“太醫(yī)，太醫(yī)，皇上他怎么……”

    張?zhí)旌瓦@才轉(zhuǎn)頭看了皇帝一眼，臉色驀然大驚，猛一個箭步?jīng)_到皇帝身旁，一把按住他的手，“有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