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佑樘踏進(jìn)宮正司時，周慧窩在那里一動不動。昨天如花一般的人，今天就枯萎下去。她的左右手受了拶刑手指腫脹己經(jīng)動不了，裙子被血污臟壞，烏黑發(fā)亮的頭發(fā)雜亂不堪。

    聽到腳步聲，她哆哆嗦嗦地朝角落里爬去，嘴里發(fā)出嗚咽地輕泣聲。她背對著朱佑樘，似乎只要是這樣，就能躲避自己即將凋謝的命運(yùn)。

    宮正司不同于一般監(jiān)獄的，里面關(guān)押的都是犯錯的內(nèi)侍宮妃，自然比其它地方要體面些。但到底是監(jiān)獄，自有一種陰森之氣,沉悶冰冷的空氣中彌漫著臭味。朱佑樘覺得有些冷。陪著他的是剛剛在常紅口中還病著的劉瓊琚。

    “老規(guī)矩，皇上身邊的體面人是不動臉的?！眲傝㈦m然是張氏的人，但并不妨礙她對朱佑樘效忠。

    只顧躲閃的周慧才反應(yīng)過來是朱佑樘來了，忙拖著手腳蠕過來。哭喊著，“皇上，冤枉啊，冤枉啊。”她的喉嚨昨天己經(jīng)哭啞了，如今扯著嗓子喊，聲音粗礪恐怖如厲鬼一般。

    朱佑樘這才看清往日端莊賢惠素有才氣的周慧周掌書。曾經(jīng)的單鳳眼哭的又紅又腫，嘴唇咬的青紫可怖，昨日未褪的脂粉混合著灰塵被淚水汗水沖刷出一道一道的烏跡。哪里還有以往的高貴美麗模樣。

    “冤沒冤枉你比我清楚，朕只問你一句，你是為太皇太后做事還是為朕做事？”朱佑樘完全沒有想到周慧居然會這樣做，他一向信任周慧。明朝宮女女官是不會被放出宮的，前腳他還盤算著讓張氏給周慧指一門婚事，后腳她就做出這種事來。

    “奴婢從未給太皇太后做過事，奴婢只是一時鬼迷了心竅才做出這等糊涂事?！被趩幔克约阂膊恢?。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離。哪個女兒不想要這樣一個夫君。她只是羨慕張氏而己，小門小戶之女上不得臺面，如何配得上這樣優(yōu)秀的朱佑樘?！芭局皇切膼偦噬?，并不想害皇上。”

    朱佑樘心中不是滋味。周慧侍候文書筆墨，從他只是個剛剛登基的毛頭小子一直到現(xiàn)在，萍水相逢之人也有半分香火情，何況他們這樣朝夕相對，他一直待周慧不薄，哪想周慧對他居然有這樣的心思。

    “奴婢知道自己配不上皇上，但奴婢從未有背叛皇上之心?！敝芑坌闹兄挥袧M滿的恨，恨那張氏，恨那妒婦。如果沒有張氏，即使朱佑樘對自己沒有男女之情，憑兩人的情分，憑自己與太皇太后的關(guān)系，自己何償不能做朱佑樘的女人。

    “錯了，就是錯了?！敝煊娱虈@道。

    “不，奴婢沒有錯。錯的是那個妒婦。是她容不得其他妃嬪，是她縱容張家跋扈，是她溺愛太子殿下，二殿下。……”劉瓊琚聽她開始胡說，馬上讓人把她嘴給堵了。誰知才受了嚴(yán)刑拷打的她居然有力氣掙開眾人，扶著囚房的木柱大喊道，“有此惡婦，陛下子息必絕?！庇绕涫亲詈笠痪渎牭帽娙嗣倾と?。

    綁她的嬤嬤見她說出如此大不敬的話，也顧不得體面，把她猛地扒開，一塊臭布巾就塞進(jìn)了她的嘴里。

    自己親近之人對自己最愛的人評價居然是這樣。朱佑樘既覺得自己的權(quán)威被挑戰(zhàn)，又覺得莫名傷心，撂下一句“不知悔改”任由身后掙扎的聲音，再不看周慧一眼，揮袖而去。

    與牢中陰森不同，外面陽光明媚。朱佑樘回望這座紫禁城角落里的建筑，心中空茫。

    “皇上，罪奴周慧有大不敬之語，該五馬分尸。”劉瓊琚不敢看眼前的帝王，劉瓊琚進(jìn)宮己經(jīng)三十年，見過成化皇帝的荒淫與對萬貴妃的忠誠，在她看來朱佑樘這種獨(dú)寵中宮的行徑完全是不解的，當(dāng)然作為一個奴才，自己的主子被皇上獨(dú)寵當(dāng)然是好事。

    “賜她杯毒酒吧，給她個全尸?！敝煊娱潭吽坪踹€回蕩著周慧掙扎的痛啍聲。“悄悄把她埋了吧?；屎竽抢锬阕约旱肓恐匕?。”說完再也不想在陰森的地方待了，徑自離去。

    后面就有掌刑獄的女史問那周慧到底如何處理。

    “若是有人問起就說她不耐刑罰暴斃了，尸體丟到亂葬崗去了。今天獄中的人嘴巴都管好了，如果泄露出去，大家一起死了干凈。去吧。”

    朱佑樘離開宮正司往清寧宮去，還未到門口就見周太皇太后身邊的余嬤嬤捧著太皇太后金寶盤龍紐跪等在過道上。余嬤嬤是當(dāng)年也是親手照顧過朱佑樘的，朱佑樘自然不敢怠慢。讓眾人停轎，起身去扶她。

    余嬤嬤站起身來，意味深長的看了朱佑樘一眼，端正鋪著黃緞放著盤龍紐的托盤，正聲道：“皇上乃九五至尊，身份尊貴，萬萬人之上。只是如今皇上以孝治國，太皇太后讓老奴問皇上心中可還有太皇太后這個祖母？”

    “祖母庇朕于危難之中，又養(yǎng)育朕數(shù)年，恩情深重。烏鴉有反哺之意,羔羊有跪乳之恩。朕自然不忘祖母之恩?！彪m然周太皇太后也有自己的小算計，但朱佑樘知道大多數(shù)時候周太皇太后都是為自己好。他登基后，多方找尋，也沒有母親娘家的消息，一腔孺慕之情都回報在了太皇太后周家和皇后張家身上。如今兩家鬧得不愉快，他作為一個皇帝居然夾在中間難做人。

    “皇上大德。太皇太后說既然皇上還認(rèn)她這個祖母，就請皇上步行去見她。”說完將托盤高舉，“此乃太皇太后懿旨?！?br/>
    朱佑樘心中煩躁，一個又一個，張氏只不理他讓他自己處理，如今太皇太后又拿身份壓他，自己忙于國事已經(jīng)焦頭爛額，這件事他沒有任何錯誤，還要來處理這種事情。兩個女人將后宮攪得翻天覆地，誰都不愿相讓一步，難道自己對她們的縱容真的錯了嗎？

    蔣琮見朱佑樘頭上除了汗就要來擦，朱佑樘不耐煩的讓他退下。朱佑樘心中種種念頭閃過，望著清寧宮一步一步得走進(jìn)去。

    進(jìn)了清寧宮正殿，只見周氏并未像平時那樣身著禮佛的青衣，而是身穿翟衣端坐在大殿之中。

    朱佑樘拱手見禮對她問安道：“祖母近日身體可好？”

    “皇上還知道有本宮這個祖母”周氏笑道，“皇上難道不去哄媳婦嗎？“

    “朕不知祖母何意？”

    周氏見朱佑樘如此回護(hù)張氏，瞄了朱佑樘，笑得愈加穩(wěn)重：“這民間有言，不孝有三，無后為大。老身不明白，皇上既然以孝治國，怎么到了皇上這里，三歲小兒都知道的話，皇上卻不懂了呢?！?br/>
    “朕已有二子，面對朱家列祖列宗，無憾?！?br/>
    周氏是看著朱佑樘從一個瘦猴長到如今這幅模樣，曾經(jīng)的孩子長大了，自己也老了。人最是健忘，如今她還在，別人還給幾分面子，可是她死了呢？她的兒子，她白發(fā)送黑發(fā)人已經(jīng)去了。她的孫子如今貴為王爺、皇帝，她自然也是不用擔(dān)心的。可是她的兄弟，侄子，侄女呢，她去了，他們又該如何呢。

    “當(dāng)年萬氏皇上是深受其害的，如今皇上又要再為我朱家再添一個萬氏不成。”

    “萬氏雖然不慈，朕卻不能不孝，朕不敢議論庶母?！敝煊娱套匀恢浪悄脧埵媳热f氏。萬氏為害后宮，張氏雖然有些小脾氣，但是賢惠淑良，母儀天下，兩人如何相比。朱佑樘也不能直說，隱晦的駁回。

    周氏聽了朱佑樘的話，反而笑意更深，讓身后的宮女，將她的佛珠遞給他，她細(xì)細(xì)掐珠把玩起來，再不說話。

    周氏不說話，朱佑樘也不著急，跟著她耗。殿中一時靜默無語，只有周氏撥拿念珠的聲音。

    不知過了幾刻，余嬤嬤腳步雜亂的闖進(jìn)殿來，見殿中眾人無一說話，急忙忙跪下稟告：“太皇太后，皇上，周女官她……她不堪刑獄，剛剛?cè)チ恕！?br/>
    周氏一聽，撥念珠的聲音也停了，笑道：“好一個張皇后，果真賢良淑德，連一個小小的嬪妃都容不下?！边呎f聲音愈見激動，“果真賢良，果真賢良，不知這天下女子何人能與她相比，是我朱家的好兒媳，是我大明的好國母?！弊詈缶故桥闹雷诱f的，蜜蠟的珠子啪啪的打在桌面上，最后竟然崩裂了。

    “周慧乃罪奴，心懷不軌，企圖對朕不利。朕念在她伺候朕多年，從輕處罰。便不追究她的家人。”朱佑樘也不管周氏的暴怒，“祖母大概是老了，周慧只做了六品的掌書，怎么也能算嬪妃？祖母又何來不容之言？”

    周氏將手中半節(jié)珠鏈輕放在桌上，面無表情的說：“周慧伺候皇上十二年，皇上真的是一點(diǎn)舊情也不念嗎？”

    周慧是太子潛邸時的老人，從一個小丫頭就被當(dāng)時的周太后派去伺候朱佑樘。十二年的相處自然有些情誼，但這份情還沒有能深到能讓朱佑樘忍受一個定時炸彈在身邊。

    周氏見朱佑樘不出聲，嘆道：“皇上也長大了，看來我真的老了，惹人嫌了?！闭f完站起來，“周慧是個好姑娘，此事是祖母一廂情愿，還請皇上賞她一口薄棺?；噬险?wù)繁忙，我也累了，皇上請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