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清十二年,十一月十七,大衛(wèi)國,北疆邊城。
冬天的這里一如既往的冷,冷得我站在院中直搓著手。
我叫洛桐君,我還有個稱號,便是這大衛(wèi)國唯一的皇嗣——霜蝶公主。
父皇說我出生之日,院中飛滿了粉紅色的蝴蝶,因是第一個孩子遂皇爺爺甚是看重,當即便冊封我為霜蝶郡主,并賜了封地。我五歲便熟讀世間各經(jīng)世之學(xué),八歲便協(xié)同皇祖父,治理朝政。
說起我那皇爺爺當真了得,年紀輕輕便一統(tǒng)大衛(wèi),甚至把蠻荒五國中勢力最強的岳鬼國生生逼退兩百多公里。衛(wèi)國也在皇祖父的治理下可謂是天朝之國,百姓安居樂業(yè),朝堂上歌舞升平,周邊的附屬小國歲歲進貢不敢有一絲二心。
只可惜,我出生后沒幾年,便病逝了。只留下我那吟詩弄詞的父皇還有口不能言的我——霜蝶公主。
父皇登基額,改國號晏清。
我們衛(wèi)國有個最大的問題,就是子嗣太少,不像其他蠻荒五國那般,一個人都要生七個八個的?;首娓钢挥形腋富室粋€兒子,而我父皇也只有我一個公主。就像是詛咒一般,無論你生了多少,最后只能活下那一個。
但我偏偏自小體弱多病,且口不能言。說白了就是個病秧子還不能說話。
若不是我十幾歲的時候誤打誤撞撿了個頗有道行的師父,我可能也活不到今日。
我揮了揮手,招呼臘梅去把師父得道前留下的一箱靈石拿出來,鋪在地上取取暖。
此次來邊城也是因為師父囑咐我定要每年臘月,來邊城這邊的南明溫泉泡一泡,對我有延年益壽的功效。
我站在廊下,伸出手來,這是今年邊城的第一場雪。
那漫天飄舞的冰晶,是在都城永遠不曾看見的景象,觸手的冰涼卻又有一種別樣的暖意。若父皇可以有幸看上一眼,定是要寫上幾天幾夜的詩不罷休了吧。
“公主,公主,你快看。”
我順著臘梅手指的方向,沒想到,那靈石的溫度竟催得院中的紅梅開了。原本如血玉的小骨朵漸漸綻放開來,而剛剛降落的雪也在努力,一層一層地輕輕撥開。
紅色上嵌著白色,我不由想起父皇長吟的那首詞——九疑云杳斷魂啼。相思血,都沁綠筠枝。
“公主,我們折幾支擺進廳里吧。”臘梅興致勃勃地道。
我還沒來得及點頭,砰的一聲,不知是什么從院墻上砸了進來。
驚得一院子暗衛(wèi)閃身上前,臘梅忙護著我進入內(nèi)堂。
邊城,位于大衛(wèi)國和岳鬼國邊界,兩國關(guān)系常年緊張,若不是師父說只有此處的溫泉對我才有用,我也不會冒險來此處。
片刻暗衛(wèi)回報,原來是個重傷的少年,昏迷未醒。
我前去查看,原來,那不只是個少年,除去面上血跡還是個俊俏的少年。
雖緊閉雙目,但卻清晰可見那雙眉如峰,眼睫如扇,薄唇如舟。那筆挺的鼻梁不由得讓我想起父皇桌案上那個白玉假山筆擱,許是因為失血過多白得有些透明,而那面上的凌亂發(fā)絲就如沾了墨的紫檀白毫,擱在白玉假山上。
他便是父親筆下常畫的那種俊秀公子。
我安排人照顧好他,便每天驅(qū)車泡溫泉,自顧自繼續(xù)我的休沐生活。
那眉眼雖俊俏,但自小便見過甚多,著實不足以讓我放在心上。
只是屆時,誰也沒料到,再過幾日,我便將那人生生刻在了心上。
那夜,我找了個借口屏退了眾人,一個人偷偷躲在院子里飲著藏匿在院中許久的酒,突然就很想念父皇,覺得他那每天吟詩弄茶的生活真真是讓人羨慕不已啊。
忽而,聞到一陣琴聲,那琴聲悠揚卻不似宮中那奢淫之聲,倒有些仙風(fēng)道骨曠達之境,與師父所彈頗為相似。
我隨那聲音穿過庭院,就見月光下一白衣少年于假山之旁,梅花樹下,撫著師父送我的那架古琴。琴聲不絕從青蔥般的指下溢出,好美的情景,我竟醉入其中。
許久,琴聲止了,待我回過神來那少年竟走到我面前拱手道:“楊穹謝姑娘救命之恩?!?br/>
我這才反應(yīng)過來原來這就是那日我救的少年,當日只知他俊美,卻沒成想換了身衣裳竟如此貌若謫仙。
許是酒勁有些大,那雙琥珀般的雙眸注視著我,如墨浸過的露水,如星星劃過的銀河河,仿佛想下一秒就要將我拽進去溺斃。
我知道,我可能是戀愛了。
我擺了擺手。
其實若我能開口說話,我多么想說,你手里那把琴,叫桐君,我也是。
自那夜后,他總會與我聊上許多,我雖不能言,但發(fā)現(xiàn)他認同我的很多想法,他理解我的治事之道,我們仿佛不用言語就可以相互溝通,如知己故人。
晏清十三年,正月,我許諾,帶他回京。
我封了楊穹為公主府監(jiān)事,負責(zé)幫我處理其他我來不及處理的事務(wù),他所到之處,如我親臨。
可從那以后,我們便再也不曾像之前那般談心。也許是因為太忙了,無暇顧及吧。
不過確實,有了楊穹后,我輕松了很多,他做的事,事事如我心意。
晏清十四年,十月,三朝元老羅太傅在朝堂上公然提出,公主牝雞司晨,當處極刑。并聯(lián)絡(luò)一眾老臣,蓄謀暗殺公主,將自己家的姑娘嫁入皇宮,以便求得新皇嗣。
十一月,羅太傅及其黨羽相繼被發(fā)現(xiàn)暴斃家中。
我殺的。
我搖晃著因批閱奏章而僵疼的脖子,聽著楊穹的回報。
“你會不會覺得我很殘忍?”我比劃問道。
其實他們說的也沒錯,確實也許我死了,父親就可以有新的皇嗣。而我確也牝雞司晨,掌國政多年。
“公主只是不希望他們擾亂朝堂,給蠻荒諸國以機會。”
我揉著頭的手一頓,他竟然知道。
很多人都可以猜到是我所為,以為我不過是為了報復(fù)他們背地里害我而已。但其實,這樣的事我早已習(xí)慣。我擔(dān)心的不過是朝堂內(nèi)亂,以致邊疆不穩(wěn)而已。一群讀慣經(jīng)世之書的酸夫子,如何又能知道邊城的不易。
但就是那么多大家都不知道的事,楊穹竟然懂我,我一時竟覺得就什么流言蜚語都不重要了。
我提筆寫了四個大字交給楊穹,上面寫著:善待家眷
晏清十五年,冬去春來,整個京都再也尋不到任何一株盛開的梅花,春闈也就開始了。
春闈后的龍門宴,是專門用來宴請那一躍龍門的學(xué)子的。像這樣的宴會我父皇便置辦得很好,吟詩弄對正是他的專長,我也終是有一日可以跑出來,光明正大地飲酒。
許是酒喝的有點多頭昏昏的,入春的天氣已經(jīng)有些微熱。我屏退了眾人,坐在府中的湖心亭賞月,想醒醒酒。
月色朦朧中,一身白衣緩緩靠近,是楊穹。
我示意他坐在身旁,可能是酒喝得有些多的緣故,身上發(fā)軟,不由得靠在他身上。
“公主,你醉了。”
我擺了擺手,起身踉蹌靠近,有點站不穩(wěn)被他伸手扶住,靠在他懷里,摸上他的鼻尖,覆上他的眼。
為何會有這么美的一雙眼?
“公主,臣身份低微,不該得公主如此?!?br/>
我好想跟他說,阿穹,你是不是在惱我沒跟你說我的身份啊。你知道我很喜歡你嗎?我從小自認字起,就坐在那大殿里,從來沒有人跟我談過心,問過我這是我想要的日子嗎?可他們卻偏偏愛議論我,我明明知道他們議論我我還是要護著他們!我多想躲上一陣子讓他們看看沒有我的日子??!可是我不能。我每天都在跟我自己說,若我是男子該有多好啊。我可以名正言順繼承大統(tǒng),守護住我祖輩一手打下的江山??晌移莻€女子。但你不一樣,你沒有認為我做的有什么不對。你也沒有質(zhì)疑過我為什么要這么做。你認可我,理解我。可你為何偏偏回了京后便如陌路?
我翻開他的手掌,在他的手心中寫道:“為什么?”
“小臣以為小臣的行為便是對公主最大的支持,幫公主守好大衛(wèi)江山。”
我更想讓你守著我啊。
楊穹接著說道:“小臣也想守著公主,但小臣怕再守下去自己便會對公主有非分之想,有越軌之舉。公主如日月之輝,而小臣不過是塵世間的一抹沙礫,豈敢與日月同輝。”
指尖在他手掌上輕輕劃過那四個字。
楊穹,如果我允許你喜歡我呢?因為,我喜歡你啊。
再清醒有記憶已是第二天清晨,一睜眼看著地上的狼藉和床上躺著的謫仙一樣的人,我才意識到自己酒后失態(tài)失的有多嚴重。
踉蹌而逃,當日便親手寫了詔書。
晏清十五年,七月七,一個陽光明媚的好日子。
十里紅妝,我用世間最莊重的禮把自己嫁了,把楊穹這個駙馬娶回了家。
朝堂有流言駙馬權(quán)力過大參與了兵改,而我卻認為,他做的恰恰也是我想做的,而他卻用了我一直想用的身份,一個男人的身份。我力排眾議送他上位參與朝政,而他也確實不負我所托,將軍營的一些陋習(xí)改制的很好。
相安無事的一個月,我最幸福的一個月。他治理政事很好,對我很好,對我父皇也很好。
中秋前夕,暗衛(wèi)來報邊疆圖丟了。
我手里握著的茶燙了我一手。
邊疆圖上面是大衛(wèi)最詳細的軍事情報,丟了它等于把大衛(wèi)的幾大邊防毫無隱藏地暴露在各國面前。
我查了幾日,殺了數(shù)人,最后,我終于猜到了。
中秋,還是月夜,還是白衣。
“是你吧。”做出這樣口型的我嘴唇有些顫抖。
不光嘴唇在顫抖,我手也在抖。即便是這時,我依舊想護他一護。
回應(yīng)我的卻是楊穹一陣冷笑,清冷地道:“我就在想,你要多久才能發(fā)現(xiàn)我?!?br/>
那語氣似乎是賭場賭贏的浪子,帶著挑釁與輕視。
我伸出手,示意他交出圖。
“你覺得,有可能嗎?”
其實我早該想到的,他的鼻子,那么挺,像極了蠻荒人的鼻子。
這么多年,到底哪句真,哪句假?
我想張嘴問問他,到底有沒有真心喜歡過我。
但其實答案是什么都已經(jīng)不重要了,他的受傷,從一開始就是一個局,一個誘我萬劫不復(fù)的局。
我雖奪回了圖但我知道,他已經(jīng)傳出去了,邊疆已經(jīng)不可能平靜了。
曾經(jīng),我以為,你是我心底里的知音,我終于有機會可以對這個世界發(fā)出聲音。但最后終究還是一片,萬籟俱寂。
我含著淚,抬手示意道:“此去山高水長,路途遙遠,望君珍重。”
但我沒說后面的話。
應(yīng)是,此生此世,再無相見。
這世間之事皆是如此,你越期盼得到,即便得到了,也越會失去。
所以終究是未得到比較傷感,還是得到后的失去更為痛苦?
山南水北,你我之間,相隔將是國仇家恨,再無溫情。
門闌凝暮靄,樓角斂殘霞。
可我竟還是沒忍心,放了他??赡苓@就是我們中原人不如蠻荒人心狠吧。
我望著他沒有一絲猶豫的背影,如陽光一樣從房檐消失,漸漸暗去,不復(fù)明媚。
佇立階前直至月落參橫,香印成灰。
中秋終是過去了,白茶清歡,皆蕩為寒煙,一枕槐安。
次日清晨,我便親自向父皇請罪,準備出征。
父皇哭了,那是我第一次看見他哭?;首娓肛?zé)罵的時候,他是那副玩世不恭的樣子;百官指責(zé)的時候,他還是那副樣子。可是我出征的那天,他哭了。
他說,他對不起我,未能做好一個父親護自己女兒一世清明。
生在帝王家的我們,諸多事都有諸多不如意。我已享受那潑天富貴,我不怨。我只是感嘆,我護不住那一方安穩(wěn)了。
待我趕到初遇時的院落,我已經(jīng)收到了楊穹,不,應(yīng)該說是百里云穹被封太子的消息。
幸而我早前的布防嚴謹,雖被百里云穹早得先機但也不至于一擊即敗。只不過確實是支撐的很苦。
他來偷偷見過我一次,告訴我,他可以統(tǒng)一蠻荒和大衛(wèi),只要我配合,我可以從公主變成皇后,他的皇后。
但我知道,我不能。
父皇尚在,有我一日,國便不倒一日,大衛(wèi)不滅。
這場仗打了近一年,打得很辛苦,百姓很苦,大家都很苦。無論我怎么努力,終歸是早失了先機。
晏清十六年,六月二十六日,陰雨。
暗衛(wèi)交給我了一封信,信上寫的是父皇病逝的信息。
原來,他早在中秋進獻的東西中便下了慢性毒藥,埋下了今日的禍根。
我哇的吐出一口血,那水中四散的血跡一如當日救他時開的那株梅花。原來很多事,早在那時便已是定數(shù)。
我已護不住父皇,護不住我自己,而我如今能做的,怕是只能護住這一城百姓吧。
遙望京都方向磕了三個頭,命將領(lǐng)開城門,迎接百里云穹入城。
我相信,他會替我護住這一城百姓的。
趕回京都,我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地方,我以公主的身份簽屬了降書,并下了最后一道詔書——全國上下不許抵抗,舉國投降。
若我父皇在世,也許我還可拼一拼。而我,一個公主,在這些人的眼里即便我再努力,即便我做的再好,我依舊不能成為他們的王,只因為我不是男子。被詬病,被質(zhì)疑,一個失誤就會被揪著不放,就因為我是個女子。
也許,我本來就是個笑話。
做了這個國家的幕后君王多年,我每天都在問我自己什么是國?
是我高高在上的身份?還是我們洛家的姓氏?還是這一寸一寸的土地?
都不是,是這里每一個子民。
沒有民,談何有國。
但只要子民安樂,那大衛(wèi)國就一直在。
最后看了一眼眼前那象征至尊之位的九九八十一級的白玉臺階,眼前閃現(xiàn)出曾經(jīng)的光輝燦爛和那個謫仙般的少年。
我笑了笑,把自己掛在了大殿的梁上。
晏清十六年,七月七日,大衛(wèi)國亡。
后記:
我叫百里云穹,我愛上了一個我不應(yīng)該愛上的人。
我使了計謀讓她信任我,但我沒想到她會愛上我,我更沒想到我也會愛上她。
我的母親是被掠奪來的大衛(wèi)女子,所以我自小便無人問津長在這兩國交界之處。直到有一日,岳鬼國君主傳話,他年事已高,讓我潛伏大衛(wèi),若得勝歸來,搶回失地便可成為新一任的岳鬼國君主。
我知道這種許諾,他給了他所有的子嗣。
我恨岳鬼國,可我也恨大衛(wèi)。岳鬼國君主破壞了我母親原本的平安喜樂,而大衛(wèi)讓我和母親生活在水深火熱中。
我想成為新的岳鬼國君主,站在那權(quán)力最集中的地方,開辟新的篇章。
于是才有了那么一個局,果然成功了。
那個京城來的姑娘真的是傳說中的公主,我竟能在短短半年期間就插入大衛(wèi)中樞。
我下藥,偷圖,攻城。但我卻不理智的想救她。
我想占有她,把她鎖進皇宮,即便我知道若我攻下大衛(wèi)她必然不會屈服于我,但那我也要把她搶過來。
只要搶過來,大不了鎖上一輩子,我們也可以繼續(xù)長長久久。
但我沒想到,她會降了。
她那么有骨氣的一個人,那么驕傲的一個人,那么忍辱負重的一個人,竟然降了。
在她的詔令下,我不費一兵一卒就攻到京城。
我一直在想,我該如何開口,勸她做我的王后。
比如說,我跟她說我們一起治理我們的國家如何?岳鬼大衛(wèi)本是一家。
或者我干脆找人把她鎖起來,找人白天黑夜看著她。
可我沒想到,當我爬過臺階后,看到的是懸空的赤裸的雙腳。
一雙我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腳。
因為身體不好,我每天握著幫她用藥水泡腳,夜里揣在懷里幫她暖腳。
而如今,就垂在我面前,我竟不敢抬頭去看她臨去的模樣。
洛桐君,你為什么就不肯等我呢?
我是新的王了,我也可以有能力護住你了,就像當時你在這大殿上護我一樣。
我想選擇用公主的禮安葬她。
我想她應(yīng)該是愿意的。
可有一件事我沒有預(yù)想到,那就是百姓的迂腐和憤恨。在游街的路上,大量的雞蛋和菜葉砸了過來。百姓的謾罵聲就算是我派兵鎮(zhèn)壓也阻止不了。
等我趕到時,我看見的是被砸開的棺槨,沾滿污漬的衣裙,還有被啃食過的殘軀。
這一刻,我突然明白其實岳鬼也好,大衛(wèi)也罷,又有何區(qū)別。
蠻荒人兇殘,視生命如草芥;但大衛(wèi)人又有何區(qū)別?他們心目中的規(guī)矩和傳統(tǒng),有時比蠻荒人更可怕。
棺槨中是他們大衛(wèi)最優(yōu)秀的公主,最善良的公主也是最委屈的公主。她在世用一人之力撐住諾大的國家,臨死還用一人之命換全國人的安寧。
可是在大衛(wèi)人民眼中,她是亡國的公主,投降的公主,沒有骨氣的公主。
岳鬼,大衛(wèi),我都會幫你守住,那是你全部的平安喜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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